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挨打了呢 ...
-
如此,迟钰被陆瑾年一路从玉漱楼揪回了长平侯府。
“爹……”迟钰身着内襟,近乎愁云惨淡的苦丧着脸跪在祠堂内院。
楹间的匾额题着金灿灿的“慎修堂”三个大字,左右两旁刻着个“堂上明月,庭下贤林”,这便是迟家的宗祠。
“哎别,你这声爹啊,我可受不起!”长平侯迟磐怒形于色,额角青筋暴跳道。
“哦……”迟钰一脸郁闷地闭上了嘴。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人倒霉起来啊,还真是喝凉水都塞牙。
这不,被自己那个一次面儿也没见的便宜师父,正好在玉漱楼揪到了。
“你这小兔崽子,宗祠内,列祖列宗在上,你也敢在此撒野。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许去勾栏院!你可真是一天不打就上房揭瓦!”
老侯爷概是真的动了火气,抄起身侧配挂的皮鞭子便要往迟钰身上招呼。
“爹爹爹我错了,哎哎哎!!”迟钰连忙微微往一旁闪了闪,但终究是在自家祠堂,不敢过于放肆,躲闪效果微乎其微,只得一手护住头,一遍告饶。
“啪”地一声,牛皮鞭便抽在了迟钰略显消瘦的背。
“嘶——”迟钰咬着唇,疼得有些发颤,他身子骨自幼便弱。
“勾栏院,翘学,让你一心念书你不干,坏事儿你可一样没少干,啊!”
迟磐再次举起手,将牛皮鞭抡着抽向迟钰。
长平侯一边抽着,一边斜着偷瞄陆瑾年,嘴里还嚷着:“陆先生,犬子愚钝,还请先生莫要对他起了生嫌,还请先生收他为徒。”
陆瑾年站在一旁看着此景,神色晦暗,一手搅弄着一绺青丝。虽是七月,但也没比夏初凉快多少,而他却还披着狐裘,怀中还揽着个手炉。
此场景让他莫名其妙想起了七年前那日:
迟磐请他来为迟钰医病,中间时不时便命人来问句话。
他皱了皱,替迟钰掖好被角,温声道了句:
“你且对侯爷说莫急,您催在下,在下一时着急燎火,把错了脉,用错了药医迟小公子,误了病情,反倒不美。”
“咳咳…咳,娘亲。”迟钰额头滚烫,明显已经神志不清,把来人当做了自己的娘亲,他的嗓音发哑。
陆瑾年一怔,从桌案够了个茶壶和杯盏,指腹探了探壶身,嗯,还有些余温。
陆瑾年倒了杯茶水,帮着幼子支起身,他将茶盏递到迟钰唇边。
迟钰尽力吃着劲抿了口水,手臂软的像和了水的面团儿,怎么也使不上劲。
水渍沾在他的嘴角,原本干裂脱皮的唇一时间滋润了不少。脸色也比原先好了些许。
陆瑾年见幼子唇上还沾着微微一抹水渍,他亲力而为,为迟钰擦拭了嘴角,继续为其把脉。
“娘亲…阿钰想你…”迟钰在陆瑾年缩回那只原本搭在自己如嫩藕般的手肘上,只有指腹留着一丝温度的手之时,捉了那人一角衣袖。
陆瑾年沉默片刻,试从迟钰手中收回袖子,轻轻扯了扯,没扯出来。
“……”他沉耐下心来哄着,他执住幼子的手,轻轻的揉捏着手指关节处以做安抚,迟钰的指尖触到了陆瑾年的手心。
陆瑾年他身体属实不大好,连手心都没什么温度。
迟钰迷迷糊糊的,还以为此人是他过世已久的娘亲。他又轻轻动了动指尖,骚弄的陆瑾年手心痒痒的。
迟钰嗓子仍是发疼发痒,每一次呼吸,鼻腔内火辣辣的疼,喉咙内似乎聚着一口浓痰,让他喘不上来气儿。
他试着咳了咳,可惜他病在床上十几日日了,连口汤水都强咽不下。
就算是勉强咽下,几炷香后也会吐出混着胃液的酸水来。浑身上下早已软的不行,现此时几乎是连大声咳嗽的力气都快没了。
陆瑾年挑了挑眉,默然一点点从迟钰手心中一个指关节一个指关节的抽出手指,轻抚了抚迟钰的前额。
起身时因坐了许久麻了腿,微微踉跄了一下。他随即整好衣襟,轻手轻脚地隐藏住气息小心退出屋去。
陆瑾年掀起一角门帘,尽自己所能不将屋外的冷气放纵进屋内。
临了,他微微侧了侧身,看向纱帐时,清冷的眸中暗含了些许温柔。
这时候,大抵是任何人都无法从他那温颜如玉的脸庞中,窥探出半分心事。他就好似只是瞥了那么一眼,一触即离,随即便迈出了门。
陆瑾年见了外院内站着的一干人,微微行了一礼,道:
“迟小公子得的是风热,不碍事。银翘散加桑菊饮,好生调养即可,冬日里切不可再吹了凉风。”说到此,他顿了顿又道:
“只不过,迟小公子天生体寒,不适习武,需常年服用药物静养。”
迟磐本是笑面相对着陆瑾年,前几句好好的,听了后几句,脸上顿时挂不住面儿了,竟有些动了气儿。
迟磐道:“陆医师,我们迟家可是武将世家,阿钰不习武,那迟家的爵位和北府军帅印传给谁啊!”
他的神情有些激动,最后还是压下了情绪,尽力平心静气的冲着陆瑾年要行揖:
“还请药师为犬子调养好身体。”
陆瑾年忙扶住了他,温文尔雅地声音通过声道发出,传入人耳:
“侯爷折煞了草民了,我只是一介乡野村夫,上不得台面的破烂货。侯爷向草民行礼,实在使不得。”
一生戎马的将军眼眶中竟有了丝泪光,他含糊道:
“老来得子,迟家就只有阿钰一个…这是先妻与我唯一的孩子。”
陆瑾年思索片刻,轻轻拍了拍老侯爷的背安慰道:“侯爷安心,草民定竭尽所能,医好小公子的病。”
在打道回府的路上,陆瑾年沉默了一路。他为迟小公子开了药,随口嘱咐了句迟钰天生体寒,不适习武。
迟家是武将世家,怎会让迟家独子弃武从文?若是将来文不成武不就的,迟家岂不成了京城世家茶余饭后的笑点?
如若迟家人照着他开的调养药方养好了迟小公子的身子,那便当今日他讲了个笑话,如若是调理不好,那便定当别论了。
思绪回到当下,迟钰感到背脊火辣辣的疼。
他爹说抽是真抽,只不过力道比往日里在征战沙场时抽的轻的多。
且鞭子大多是朝着皮厚的地方抽。就是抽个百来下,伤筋动骨也是没影儿的事儿,顶多躺个十天半月,迟钰便能再次生龙活虎,四处蹦跶。
迟钰毕竟是迟磐与其原配秦皖唯一的儿子,待迟磐百年之后,是要继承侯位的。长平侯在只迟钰娘亲过世后并未再续弦,家中主持家务的也就是一侍妾,二人也并未育有子嗣。
长平侯再次扬起一鞭,那一鞭明显使足了劲。迟钰也是该打,小小年纪不学好,倒是自己这个做爹的不是。何况陆瑾年在一旁,怎么也不能再这么和稀泥下去。要摆明自己的态度与立场。
如今身为翰林大学士,未来新帝的帝师陆瑾年,当年是由皇帝陛下御笔钦点的,由皇帝一手提拔。
而如今皇帝将其派到长平侯府作为眼线,如若今日迟磐不狠狠抽迟钰一顿,那便是不给皇帝面子,长平侯府怕是日后也难过。
陆瑾年:“……”他看到迟磐再次挥起的鞭子的晃影,一时间意识回笼,而那一鞭终究是没落在迟钰身上。
噗的一声闷响,鞭子挨到了陆瑾年的小臂上。陆瑾年连哼也没哼一声的就这么替迟钰生生拦下一鞭。
“够了,别再打了。”陆瑾年温声说道。
迟钰身上的绸制内襟,已晕染开了斑斑点点的胭红。明明疼地要命却仍是一脸死倔地咬着牙,不肯发声儿。眼眶内楹满了泪水,就是憋着不往下掉。
“……疼吗?”陆瑾年沉默片刻,轻扶起迟钰。
“……不用你在此假惺惺,闪开!”迟钰缓了缓,一手甩开了陆瑾年原本要扶着他站起的手,另一只手抹了抹眼角的泪痕。
迟钰心中忍不住骂娘:在这装什么好心人呢?!若不是你,我能遭这罪受?
“嘿,你这兔崽子!”迟磐见状,连忙又要提起鞭子抽,手臂抬起在半空愣了片刻,又垂了下来。
迟钰:“……”
陆瑾年:“……”
陆瑾年一怔,迟钰方才下意识一躲,竟扑进了自己的怀里,双手狠狠环住他的腰。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躲进唯一能遮风避雨的树洞内。
迟钰身上暖烘烘地,竟让原本夏末披狐裘抱手炉,扔是手脚发凉的陆瑾年,感到一丝暖意。像是热水把陆瑾年从头到脚淋了个遍,源源不断为他输送着火力。
迟钰发丝略显凌乱,风略过发丝又是软软地拂上陆瑾年的脸颊。十六岁的少年略显青涩,头顶也才刚到他的下颚。
“唔——”迟钰眼睫毛微微打着颤,明显是怕迟磐一鞭子再打下来。尖巧的下巴埋在陆瑾年怀里,一只手揪着他肩上的狐裘毛。
陆瑾年从未如此跟人亲近过,手抬了抬,最终只是轻揉了揉迟钰的发。他沉默片刻道:“这个徒弟,我收下了。”
祝康十八年,七月初七,良辰吉日,择日拜师。
华玉居入门便是曲折游廊,迟钰身着玄衣端了个木盘进了内院。盘上放了些个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等这些个物什。
“……”进了内堂迟钰轻抬眉眼,观向椅上坐的人——陆瑾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