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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蛇 黑鳞赤蛇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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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鳞赤蛇盘缠在蛇头杖杖身,默默流淌着内敛的光泽,暴突的獠牙,层叠的鳞片,狰狞欲搏人性命。眼眶中血色的宝石也似乎染上了丝丝阴冷,冷漠的注视每一个妄图靠近的人。
它现在正被拿在它的主人手里。
亚蒂斯城里没有日光,只有终年不散的雾气,难分日夜。
他系紧斗篷,去除信封把银币贴身放好,混杂着泥土和雨水气息的空气一点点侵袭全身,面具下的嘴角微弯。
停在花店前的白鸽咕咕几声,乌黑的眼睛紧紧盯着走出门的男人。
他只是又不动声色的压低帽檐,重复起急促的步伐,翻飞的斗篷像极了乌鸦的黑色羽翼,在空中划下一道暗痕。
他喜欢这里的天气,死冷的月光被雾气稀释,来往稀稀落落的行人都像无脸的怪物,苍白而没有存在的意义。马车激起灰尘飞扬,他感受到骚动,低声警告。
“嘘……”
骚动很快停下,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在旁人眼中只有他自己在窃窃私语。
他穿过一条条如丝线般的小巷,这座城市有太多不合理的设计,仿佛是刻意在营造这种迷失与失落感,破碎的街灯被保护起来却不是更换,以及那无论如何也摆不正的招牌。
人们无时无刻不感到在倾斜下陷,却又习以为常。
现在是港湾,裹挟着咸腥气息的海风拨弄他垂落的发丝,这令他感到些许不安。
喝醉的水手摇摇晃晃的走出酒馆,嘴里咕哝着不知哪里的俚语,突然转身拎起酒瓶狠狠砸向门内,听见食客惊恐的叫声咧开嘴笑了,却因牵动脸上的伤口而迅速消失,但水手并不为此感到苦恼,伤疤会成为他和雇主讨价还价的筹码。
恍若穿肠的酒液将他灼烧,赤红的双眼已经认不得方向,呼出的白气缠绕在风里被擦肩而过的男人驱散,一个细微的声音浇灭了水手所有的渴望,像极了那只害他家破人亡的水蛇。
“嘶嘶嘶……”
水手古怪的盯着男人离去的背影,似乎在思考要不要跟上去,可蛇又在对他低语了。
“嘶嘶……”
“过…来?”水手加快步伐,然后是,跑。他从来不是个犹豫的人。
男人脚步顿了顿,也大步向前跑。
巷道越来越窄,脚步声越来越近,水手记得那是一条死路。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水手放慢脚步,慢慢向最深处摸进,他能听见他自己的喘息声,一声又一声,在这个寂静的巷子。他站住,尝试去听四周细微的声音,油腻的头发遮住视线,扎他的眼睛一阵阵刺痛。
水手突然开始颤抖,他听见了…他听见了……
猛劲将他踹到墙上,手杖瞬间洞穿他的肩膀,剧痛让他脸色刷的惨白,微弱的挣扎都会带来无法忍受的疼痛。
水手听见一道如指甲抓过玻璃般刺耳的声音在耳畔暧昧的响起。
“您在找谁?”
然后是低低的嬉笑声。
“这里可没有人。”
“只有…蛇,嘶嘶……”一条黑鳞赤蛇从男人的袖口悉悉索索的爬了出来,顺着手杖缓缓靠近,滑腻的窒息感缠上水手,不可名状的恐惧逼得他不断颤抖。
“S,这是第二次了。”巷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同样装扮的高大男子,不同的是S掰断了面具的右上角,露出了和那条蛇如出一辙的金色眼睛,不过只有右眼。
“请别说话,哈桑会不高兴的。”似乎是为了证实S的言论,黑蛇对男人露出了森白的獠牙。“你可以继续,但我敢断定你会被逐出议会”男人毫不在意威胁,幸灾乐祸的开口,又故意走到S身边,饶有兴趣的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眼见水手被疼晕,S耸耸肩,拔出手杖,撑在地上,双手交叠放在杖顶,身子前倾,两人的距离一下被拉近,“阁下是以什么资格来对我说教的呢?”男人笑了笑,也低下头,“作为最高审判席。”
S的目光忽然变得温柔缠绵起来,流连在男人的脖颈处,像看待一件稀世珍宝一样,“不知道我能否有此殊荣,让您成为我的最后一次?”他伸出带着手套的左手,暗示性的在男人脖子处轻轻划过,“F,我会很轻的,嘶嘶……”
F偏头躲开S剩下的动作,“那还是恕我拒绝。”他后退一步,才从那被蛇缠住一般的恶意里脱身。“您还真是无情。”S脱下手套丢到一旁,换上新的一只,收敛了玩笑的意思,掏出怀表确认时间。“议会的马车已经到了,时间不多了。”F催促道,S跟着他懒懒散散的向外走,看见马车时又定住。
“车上有人。”
“我知道。”F掀起车帘,“议会第一原则,无条件服从。”
车内的人隐约可以看出是个娇小的女性,她没有戴上面具,重重黑纱遮掩住她的上半脸,没有为新上车的人又有任何动作,即便如此,依旧无法忽视她周身沉静而矜贵的气质。
“S,愿为您效劳。”“F。”她只是歪歪头,一句不发。
清脆的钟声远远传来,紧接着是渐近的马蹄声。
“骑士夜巡,请您配合检查。”车外传来骑士的询问声。“该死,嘶嘶……”S握紧了蛇头杖,似乎有些蠢蠢欲动。“保持安静。”她突然出声,掀起窗帘,骑士看见女人正欲再说什么,她瞥了一眼,微微摇头,骑士却是恭敬的退下了。
S摸摸怀中的蛇,意味不明的眼神扫过女人和骑士,F同样选择闭口不言。
秘密被亲口揭开就失去了意义。
马车停在一座破旧的塔楼,推开陈旧的铁门,顺着长满藤蔓的旋转楼梯不断向下,最后停在一扇明显与整栋塔楼风格格格不入的木门。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四扇华丽的花窗安装在四面墙壁上,每扇窗上是一幅画。
北面的叫做《浮士德的葬礼》,长满荆棘的墓园,空荡荡的棺材被藤蔓簇拥,朦胧的大雾,一只从画框外伸进的白骨采走了唯一一朵玫瑰,墓碑上刻着浮士德名讳,却没有出生与死亡的日期。
下面是一排小字。
“他们渴望我玫瑰的香气”
“他们厌恶我尸骨的恶臭”
“我将死去,我将死去而活着。”---恶魔
南面叫做《野蔷薇》,重重叠叠的绯色蔷薇挤满墙壁,中间是对着窗户的桌子,似乎是在阁楼上,桌上是一封展开的情书,名字被打翻的墨水瓶遮住,笔筒里倒插着一把滴血的刀。
小字如下。
“黎明三点”
“这是我最后一句爱语。”
“剩下的,要你自己来听。”---牺牲
西面是《野蛮》,漆黑的房间里,只有一面镜子,特别的是,画家把镜面换成了真的镜子。
小字如下。
“你告诉我是对的”
“所以呢?”---审判
东面是《尖叫与谩骂》,宽阔的音乐室,只有中间一架钢琴,观众椅子上都是一束白花,琴键上是一个王冠和一朵紫荆。破碎的琴谱散落满地。
小字如下。
“挖去原有,替换所愿”
“我不再为我而舞。”
“保持安静,木偶。”---荣耀
房间中间是一座蒙眼女神的雕像,手上拿着天平,世人尊称她为秩序与公平的女神——维基亚多。
S拿出银币放在天平上,代表恶魔的花窗咔哒一声。他无奈的摇摇头,“真是令人烦恼,议会的偏见。”F依旧是“审判”,女人放下她的银币,从未为人开启的代表“荣耀”的花窗开启了一条缝隙。
等F走进后,S拿起天平上属于女人的银币,冰冷的视线落在荣耀前的人身上,“女士,有兴趣谈一谈吗?”赤蛇也从领口滑出,眯起眼吐出蛇信子。
女人温柔的笑了,站进花窗内,“不是现在,利□□·隐德律。”S怔住,顾不得正在等待的“恶魔”,反手抓紧手杖劈向“荣耀”,女人沉静的看着S的手杖被刚好关闭的花窗拦住,“你还是改不了你的脾气,至始至终。”她温柔的嗓音此刻对于S来说就像毒药一样。
她知道他的身份,他可不管从什么途径,他现在需要做的事就是把这些人抹除掉。
重归空荡的房间,S盯着关上的花窗,许久,突兀的笑声充斥了整个房间,肩头剧烈的伏动,笑声渐歇,他取下面具,柔软的灰发微微翘起,略长的刘海隐隐遮住了眼睛,左眼被绷带缠住,而右眼如坠落的烈日,闪耀着暴戾和冷漠,失去了给予他人温暖的权利。
“果然…还是讨厌谜语啊……”
“您说是吗?安西露·艾维登陛下。”
狭长黑暗的走廊,连两边的壁灯都需要自己来点燃,它只是静静等待,等待它的访客重新为他带来光明。每隔两盏灯就是一副为议会献身的议员的画像,黑白的画风仿佛在诉说这流传百年的孤独。
赛凯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被这无尽黑暗引起的绝望和悲伤。没人会比他更明白弗里曼地下议会自创建以来绵延至今的孤独,他们是不被世俗承认的异类,是外表光鲜亮丽内里腐烂如泥的继承人,是心灵残缺的人类,他们只会用威胁和暴力达到自己目的,舆论是他们最好的武器。
皇室并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他突然不确定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但当他对上那双被人们称为“绽放的紫水晶”的双眼就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他很崇拜那个人,所以压抑不了想靠近的心。
他只能继续向前,没有退路。
“恶魔”的内部和它的名字一样毫无生机,像提线木偶,机械的完成它的使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原来这就是恶魔的内部啊…和你一样无趣。”F自顾自的嘟囔,小跑上去用手肘顶了顶S,“那个保皇派的小姑娘呢?”“法芙妮不会来。”
“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能进‘恶魔’吗?维基亚多女神也觉得今天的你很危险。”
S突然顿住,F不解的站定,正欲开口却是戛然而止。
蛇杖底部的毒针离他只有毫里,“保持安静,阁下。”S冷声威胁,金色的右眼只余下不耐和厌恶。“看好他,哈森。”
赤蛇闻声而至,没滑几步突然停下呕出了几只死老鼠。
“我说过让你不要吃老鼠了吧。”
哈森害怕的抖抖身子,飞快地窜上F身上,盘在脖颈,象征性的舔了几下算作威胁。S只是留下意味不明的笑声,转头加快步伐。“被骂了吧,哈哈哈。”F嘲笑说,慢悠悠的跟在S身后,赤蛇不满的一口咬在面具上,“好吃吗?是不是老鼠味的?”F又故意加了几句,但很快,清脆的碎裂声让F怔住了,他看着地上已经摔的粉碎的一角,无奈的揪揪脖子上这条正装死的蛇尾巴几下。“赖皮蛇。”
红丝绒地毯中间是盘旋而上的阶梯,阶梯口是面对面摆放的沙发,地毯一米开外两边各有一条白线,被人们称作“两则剑”,是议会秩序的化身,白线之上层层而上的长座如同漏斗一般。
头顶是巨大的彩色琉璃穹顶,环绕的墙壁被绘上不知有多久远的壁画,传说出自一位叫梅因的高塔瞭望者,依稀可以辨认是“荆棘之宴”的故事。
议员们压低着斗篷,唯独可窥白色的面具一角,他们如同来自地底的阴影,悄无声息的飘荡到自己的座位上,压抑的低语,又在审判谁的命运。
白色面具是为了纪念第一位为议会牺牲的人—“白面”
——“我绝不会让那成为议会的未来。”
——“看见那只金雀了吗,它将代表我陪伴你们。”
——“逃啊!快逃!”
如果白面还在的的话他会怎样想?F晃晃头,真是的,他又在想什么……
他借着阴影换上新的面具,唯一不同的地方,是面具上密密麻麻的刀痕。他仿佛又听见白面在他的耳畔窃窃私语。
“照顾好我的金雀,范裴济。”
他有在照顾,会照顾的很好。
“你怎么坐到保皇派的位置上来了?”F收回思绪,意外发现S坐在他的身侧,“形势所逼。”S盯着楼梯缓缓走下的两道人影,微微眯起右眼,F皱眉数了数对面的座位,“不对,多了一个。”“在下知道。”“需要我帮你解决吗?”S摇摇头,做出禁声的手势。
“保持安静,议员们,我不喜欢说第二次。”
站上沙发间的圆台,议员长提起黑斗的一侧,戴着蛇形黑戒的左手扶上胸膛,深深鞠躬。
“首先,为已逝去英灵默哀三分钟。”
议员们同样左手扶胸,低下头。
三分钟后,议员长宣读本次议项。
“本次议项只有一个,即发生在撒奇牙王国的蔷薇战争。”
“现在是你们的时间。”
议员长退下坐在沙发上,他的对面是一名身材娇小的议员。
保皇派的第一排左数第三个位置上的议员走上圆台,步态似乎略显蹒跚。
“撒奇牙,这座被称为恒日帝国的王国,自古以艺术闻名。现任金雀花王朝国王波士顿三世,政绩上没有闪光点,但在艺术上完美的沿袭了历代国王的做法,而这也就是蔷薇之战的重要起因。艺术的过分推崇,给予了其凌驾于王权之上的威信。”
“根本的背离,只会创造出无法脱身的泥潭。艺术不仅可以滋生出美好,伴随其的是贪婪和欲望。”
“蔷薇之战的战火不一定会蔓延至此,但其对平民的影响可以说值得忌惮。”
保皇派议员言毕行礼回到座位,没有理会两侧扔下来的白绢(①)。
贵族派最上面一排靠走廊的议员走下。
“私以为,过于乐观。亚蒂斯远没有撒奇牙那样的底蕴,最根本不如说是玫瑰之战对于第一防线的影响。如果蔷薇之战三个月不平定,南方巴娜伽丝王国的那群淘金者可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一旦波及,无论我们做好多少准备都只能算作手足无措。”
F歪歪头,笑眯眯看着S,似乎是在询问他今天为何如此沉默。“不需要我出手,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打断。”
话音刚落,议员长对面的议员突然鼓起掌,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