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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东宫一隅,朔风将起(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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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非神明,无通天之能。仅肉身一具,欲怜万万民。可你们告诉孤,孤该怎么做?!孤到底该怎么做?!”
盛寒朝吐出一口浊气: “诸公皆是国之柱石,不缺凌云之志亦有匡扶危厦之才,孤且问诸公,事到如今,可有神机良策。”
百官顿时交头接耳,纷纷作苦笑状,语气势微:“臣愧对黎民庙堂...臣....无能啊。”
李泾仍旧跪伏在地上,迟迟难掩落寞神色。
吵吵嚷嚷的长春宫突然安静了下来,得到太子示意的朝臣抓住时机立即上前一步。
“微臣,吏部侍中郎宋召见过殿下。”
“你可有良计?”
“微臣确有一计。”此话一出,满堂惊吓,纷纷朝着宋召看去。不怪他们这些半百朝臣殿前失仪,而是他们已经黔驴穷极,实在想不出安民的好法子了。
盛寒朝不慌不忙:“说来听听。”
宋召连忙回道:“微臣生于滦州,此地为国之北,长年苦寒,荒原遍布,粮草不生。为求生计,邻里百舍皆口饮烈酒驱寒,骑马射猎饱腹。”宋召按照前些日子太子吩咐的那般回话,一开口就是阐明身世,俗称打感情牌。
“而今天灾,与微臣故土之情形何其相似?”话音一转,宋召侃侃而谈,“天灾之祸,缘于冷,根在粮。若解当世祸,必解天冷无粮这一难题,难题解除,则祸可免,民可安!”
“宋侍郎所言的...天冷无粮,我等皆知。可怎么解决,我等却是束手无策。”民生系于户部,宋召所言,字字不提户部,却字字都在暗喻户部无能。户部尚书王弗海被宋召刺激地坐不住了,双手一摊,字含珠玑讽刺道,“莫不是要效仿宋侍郎的故土做法,让全天下的百姓都喝酒暖身,射猎饱腹?”
盛寒朝略一挑眉,静默不语。
宋召淡然回道:“自然不是。”
“哦?那宋卿有何见解?”盛寒朝单手背于身后,一副求知若渴的姿态。
“微臣请殿下打开仓廪,择优质粮种选肥沃之地种下,以期量多,加上布善粥,使民有所食。关于天冷,应效仿先祖制度,以工代赈,修百舍,使民有所居,辅以碳银,使民有所暖。三者具备,则无所忧。”
“荒谬,着实荒谬!”王弗海跟被踩了尾巴似的跳了出来,“启禀殿下,宋侍郎的想法看似有用,实则是纸上谈兵,空中楼阁,一派胡言!”王弗海瞪向宋召,目露凶光,恨不得生啖其肉,“我且问宋侍郎几句,一流民生于何方?二优质粮种子多寡?三肥沃之地在何处?四碳银在哪里?”
“不说老祖宗的以工代赈要的是青壮劳力,不是边野的老妇幼,但论这四点,你可与我辩上一辩?”
宋召低头肃然回道:“既然王大人想与下官辩上一辩,那下官自然奉陪。”
“一,流民生于大晟,为大晟子民。二,优质的粮种寡,也多,非常年行非常事,难道仓廪富足而百姓饿死就是王大人想要看到的?民以食为根本,没有粮食哪里能供养起万民?据下官所知,仓廪的粮食多到堆积不下,甚至由于晾晒的太多顾及不到,好些都糜烂在了里头,养肥了躲藏在里头的硕鼠。三,肥沃之地,古往今来,还少吗?关中之地,巴蜀之地,河湟谷地,八百里秦川...敢问王大人,这其中哪一个不是沃土?哪一个种不了粮?至于碳银....”
宋召猛地叩首,“禀殿下,臣不敢论碳银。”
碳银一直都掌握在官家手上,民间私人那是连碰都不敢碰的。若是一旦发现有私人买卖,不说是抄家,连灭族都是铁板钉钉上的。大晟的稚童都知道,民不可三卖,这三卖就指的是事关民生福祉的盐铁碳,因而宋召不敢论碳银。
在场的王弗海也是突然想起来这回事,满腔怒火顿时消散,反倒是被吓得冷汗淋淋,寒风一吹,后背一阵发麻,极像那三更阎罗目光森冷地盯着自己。
“好了,天色已晚,明日还有早朝,此事王大人与宋大人各说各有理,不若暂且押后,诸公先回府,明早再论?”一排排卫军手举火把,一窜一窜的火苗舔舐在脸庞,细碎的火烧啪嚓声更添了几分焦灼。
沉默蔓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诸位大臣就纷纷离宫,因为他们知道,此时虽没有要到明确的旨意,却是得到了太子殿下的保证,只要有的论,那就是会有一线希望。
本来他们就没指望着皇上和太子能在今夜就解决问题。
黑夜笼罩,在旁人没有注意的地方。王弗海使劲拍了拍宋召的肩膀,道,“果真是,后生可畏!”
宋召一愣,好像明白些什么,弓腰行了半礼,回道,“砚增献丑。”
王弗海却是未再说话,只摆了摆手,双手一背,悠哉走远。
宋召目送着王弗海离开,久久未能回神。
久久未能回神的不只是站在长街上的宋召,还有站在长汀宫里头的杨妗。
面向西北,杨妗突然想到,康平十一年的败就在冬天,若无意外,也就这几日,战败的消息很快会传到春城。
可是杨妗没有想到,消息来的会如此突然。
初冬的雾气还未被黎明接纳,就被一阵飞扬的尘土淹没在不知名的角落。瘦马嘶鸣在官道上,打破了春城的‘歌舞升平‘。
满身污泥尘土的士兵紧急入宫面圣,不到一刻钟,满城沸腾。
三日前匈奴夜闯入关,强夺金昌,火烧武威城,满城的儿郎战死,血染长缨,妇孺奋起持刀,败敌身亡。此时形势愈发严峻,大晟的十万将士分守在西宁、海东、兰州、白银、中卫等地,行合围之势,暂令匈奴的铁骑难入中原一步。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能挡的了多久,没有人能知道。
百官大惊,更令百官难以接受的是,康平帝连战报都没听完就离开了太极殿,‘蜷缩‘在他的甘泉宫里头求仙问药,摆明了一副不想多管的样子。
太极殿顿时一派吵嚷,一件件、一桩桩的国之大事压在诸位身上喘不过气来,可是领头的皇帝却万事不管,百官恨其不争、怒其不平,却奈不得皇帝。
不甘的叹息声随着喧嚣渐渐消散,更甚者,如林裴这位已有七十七高龄的内阁首辅被刺激地当堂晕倒。
醒了之后,当着诸位同僚的面,林裴老泪纵横,悲愤哀叹道,“老夫做了二十八年的内阁辅臣呐,宦海沉浮了近五十年,辅佐了四朝帝王,四朝啊!可...从未到过如此之地步....”
姚仲钧上前一步,道,“老师,天无绝人之路,学生定会寻得大晟的一线生机!”
随即,姚仲钧转身离开,此时日高悬,林裴看着姚仲钧的背影,略一恍神,仿佛透过他看见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可自己如今白发苍苍、垂垂老矣。
满腹经纶欲报国,奈何岁月不饶人。
这是林裴生平第一次恨自己的身子不争气,怨自己辅佐的帝王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爹,走,儿子扶您回家。”林霄昀撑着病体,努力扶林裴起身,可连日的奔波使林霄昀本不康健的身子拖的越发不好了,七尺儿郎竟也未能一下子扶起一位耄耋老人。还是诸位叔公手忙脚乱地帮衬了一把,才不至于当庭摔倒,“霄昀多谢诸位叔公,今日家父身子多有不便,待来日身子好些,定登门拜访。”
林裴胡乱抹了一把脸,强撑着精神说道,“小儿无状了。”
“哪里哪里,还是林首辅要好好保重身子,大晟离不得首辅大人。”附和声一叠叠传来,可尽是些无用的空话。林裴无力再面对这些虚无的奉承,摆了摆手,一瘸一拐地被林霄昀搀扶着往外走。
出了宫门,坐在马车上,四下无人,林裴问林霄昀,“为父做错了吗?当今原本非是如此耽于求仙,为父还记得,当今幼时聪颖无双,少时爱民,年仅十五就有收拾河山之志,可如今呢?昏聩、无能、懒惫。桩桩件件,非是明君,是昏君啊。”
“咳...咳咳咳...爹不要自责,若非有爹在,大晟或将...”不敬的言辞隐于齿间,也匿在了辘辘车马声中,再无旁人知晓。
“因此为父恨呐,为父恨!”林裴捶着胸口,满含不甘。
恨得不仅仅是林裴,还有重重宫门关着的杨妗。
春杏前些日子被调到了长春宫伺候,这本是极好的差事,可坏在她身份低微,只要是比她高一等的,都来欺负她。杨妗知晓春杏被罚,违了宫中不可疾步的规矩,紧赶慢赶地到了东宫偏冷的一角,刚转过拐角,便见满目猩红,杨妗怔愣当场,抖着身子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我只当你是被罚了跪,可没料到你竟挨了仗打,凭什么?凭什么啊?1”
眼泪争先恐后涌出眼眶,杨妗撑不住哀痛,直直跪在碎石子路上,抱住春杏垂在地上的头,一遍一遍地擦除春杏脸上的脏污,直到赵景兰走到,轻声跟杨妗说,“我请了医令官过来,为她看诊。”
杨妗擦脸的手一顿,恍然大悟道,“我该带她看诊,我得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