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东宫一隅,朔风将起(上) ...

  •   康平十一年初冬,天久寒未雪,乃降神罚,时人惧凶,三五成群皆哭天抢地,欲借薄身以告圣听。
      此事如大火燎原,但春城依旧岿然不动。
      待传到东宫一隅的时候,已经是百官觐见逼迫康平帝下罪己诏的地步。
      康平帝此人极为自傲,初听此事不愿告庙祭祖自承己罪反而紧闭宫门不听劝谏。
      朝廷百官见不着康平帝,没有办法死谏君主。只好不约而同齐聚东宫,想要通过东宫给皇帝一个警醒。
      杨妗知道此事,是源于一场意外。
      那日寒衣节,不仅是赵景兰忙着为慎太子祭扫烧献,各宫的娘娘们也都忙着制寒服披寒衣。娘娘们忙起来宫侍奴婢们就更不得清闲了,恨不得人人长出个三头六臂来,免得哪里做的慢了、不称心了,招惹不顺。
      偏远如长汀宫也是如此,各宫的人手不足,杨妗只好领了送衣的活计,满东宫的窜。
      幸亏皇后以太子未娶妻为由不许他纳妾,要不然东宫众人更是忙得团团转。
      可寒衣节祭祖古往有之,东宫无女眷,就得让有德有威望的嬷嬷们顶上,容不得分毫差错。
      底下宫婢们的皮也都个个紧着,生怕哪儿做的不行,被嬷嬷们训斥责罚是小,若是惹了先祖,那可是万死也难恕罪。
      寒衣节当天,是百官迫不得已逼朝到白热化的时日。
      “.......黎民...野...臣请....示...亦从....”经过几日忙碌,杨妗也有些神情恍惚,忘了宫中规矩,顺着高昂顿挫的缴声往长春殿看去。
      长春殿是太子寝殿,底下人称他为太子殿,那儿有层层卫军把守,闲杂人轻易进不得。可面对两鬓斑白、刚正不阿的朝廷大臣们,手执金吾的卫军也有些面面相觑。
      赶?人家也没造反,只是时不时的在太子殿前叫唤两句文绉绉,不赶?那叫唤声就跟盛夏的知了猴似的,嗡叫的恼人。
      总之没有太子的吩咐,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装作耳聋目塞,看不见也听不见。
      “朔风将起,瑞雪不丰。臣等请殿下怜一国万万民,悯苍生万万物,重启罪己诏,共谏丹陛。”
      “臣御史台中丞姚仲钧,今扶棺谏君,阐义理,明是非,以正视听!”
      一字一句,清晰异常,仿佛天地之间只留存着他的浩然正气。
      在杨妗的余光里,一身绯色圆领官袍身姿傲然,虽身处百官之中,却也卓绝,令人不容忽视。
      史书上的姚仲钧是个纯然的诤臣,所思所想均是家国大义。他这般刚强的性子,若是有幸遇见明君圣主,他可挥斥方遒、一抒胸臆。若不幸,他便是怀才不遇、壮志难酬。
      杨妗颓然想到,康平年间朝廷上的动荡,或许就是源于这一场宪台逼宫案。
      杨妗不敢多留,只是临走时,她忍不住回望了一眼。长春殿前一片静穆,唯有姚仲钧铿锵有力的谏言始终回荡在夕阳余晖笼罩着的殿宇前。
      而太子从始至终未曾露面。
      事情怎么解决的,其中弯弯绕绕杨妗并不知晓,可等她知晓的时候,事情早已经尘埃落定。
      不知道姚中丞和一众大臣用了什么办法,没逼出康平帝,倒是令太子下了搭高台、祈福祉的旨意。
      旨意看似轻巧,甚至是可笑。因为从大自然方面来讲,虔诚地跪在地上并不足以使大自然改变意志。
      可是这是文官集团在皇室面前的第一次完全胜利,以皇室低头结束了这场无一人死于此次君谏的对抗。
      杨妗低微的身份使她对于紧张的朝廷局势缺乏了一定的敏感。可是,作为一个历史学生,杨妗的思维又在宏观历史和微观事件中反复横跳。
      谁也说不准未来,哪怕是来自于未来的杨妗。
      “杨妗,杨妗?”赵景兰喊了她好几声,见杨妗回神转过头来,好奇问道,“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景兰姑姑,或许是近日天气乍暖还寒,我有些提不上精神来。”杨妗怏怏回道,手上倒还机械的做着活儿。
      “那就去歇一会儿,这儿就咱们两个人,好几日不做活也是不要紧的。”
      “姑姑,我害怕,今日是祈福的第三天,这天却是晴朗,瞧不见半点……你说,老天爷会下雪吗?”杨妗不是自小生在尔虞我诈的古代宫廷,学不来四平八稳的功夫,只略沉思半晌就将自己交代了个清楚明白。
      赵景兰停了手上的活计,抿着嘴笑了笑:“净说些胡话,你我怎么能做老天爷的主儿。再者,皇上太子都守在春城,这天,塌不了。”
      “都说是难得糊涂,倒是我多想了。”杨妗见状也不再多话,毕竟她只是宫女,这些东西不该是能让宫女明白的。
      “好了,我瞧你心神不宁的,快去偏殿里躺会儿,养养神。待饭菜到了,我再叫你。”
      杨妗应了下来,没有推辞。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天将昏暗,夕阳垂落在层层殿宇之下。
      杨妗整理好略微凌乱的衣裙,出了门。游廊旁有些春树,余晖透过枝丫,印照着廊底下光影婆娑。
      未到点灯的时候,整个长汀宫愈发的幽静,就像是藏身黑暗雌伏小憩的巨兽。
      可今晚不同,杨妗总觉得今晚气氛有些冷凝,安静的过分,就连空气都充斥着一股紧张的意味。
      这是要出大事前的预兆,暴风雨前的死一般的宁静。
      杨妗隔着胸腔摸了摸有些杂乱的心跳,随后顺着游廊往主殿走。
      临近主殿,杨妗隔得老远就看到一坨黑影坐在院子的石凳上。
      凑近了仔细一瞧,原是赵景兰披了件绒衣背对着门口静静地坐着,呆望着西北向。
      那个方向有太子殿,也有着皇宫的中心。
      “景兰姑姑,我瞧着有些不对,可是出了事儿?”
      不怪杨妗风声鹤唳,而是杨妗来的路上就远远听到外头齐刷刷的走动声,像是卫军巡防,可这是在平时从未得见过的。
      “杨妗,太子为了祈福搭的高台塌了。”
      “塌...塌了?!”史书上并没有这段重要到不容忽视的历史一星半点的叙述,杨妗初闻,讶异异常。
      向天祈福,这是一场神圣且神秘的古老仪式,不容差错。
      “是,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塌的。现在百姓已然闹僵,出来时瞧着没,皇城宫苑都被卫军控制起来了。”
      “卫军?不该是皇上的御军吗?怎么会是太子的卫军?”杨妗声调有些扭曲,肉眼可见地慌了神。
      要知道,太子再大也大不过皇帝。这事儿,说小是无意僭越,说大就是意图谋反。
      赵景兰转过头来,目光带着审视的看向杨妗。
      “杨妗,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赵景兰留下这段没有首尾的话起身离开。
      徒留杨妗孤身呆立在庭院中央,伴着瑟瑟寒风,杨妗强忍镇定,可紧攥的双手不受控制的颤抖。
      此时,长春宫外百官集结,寒风刺骨,却无一人敢首发谏言。
      御史台中丞姚仲钧还是第一个站出来的,禀然道:“若降瑞雪,可兆丰年。今黎民苦寒,百事不利。加之天降神罚,人心惶惶不可终日。臣请殿下即刻率百官入宫面圣,共商国之大事!”
      语罢,折腰一拜。在场的百官见状一阵静默,不知有多久了,皇上不再愿见百官,太子不愿见百官,相互扶持了数百年,终是到了两厢厌恶的地步。
      沉默良久,又有一青袍官员跪地忏悔道:“臣太常寺卿李泾执掌祭祀二十余年,亲自搭建祈福高台,细论起来,高台塌实数太常寺之过。
      臣得殿下怜悯之心苟活至今,自知世人对殿下的误解。臣愿伏罪,愿以一人之性命,平万民之怒火。”也还天地清白。
      最后一句话李泾终是没能说出口来,毕竟纲教伦理之下,天地怎会有错?
      “臣请罪。”
      “臣也请罪!”……
      长春宫外想起一片此起彼伏的请罪声,大臣们噗通噗通一个接着一个跪在了青石砖上,一眼望去,只有寥寥几人不在状态,不顾规矩左右环顾,目漏纠结。碍于场面,也只好轻缓的随着人群跪请伏罪。
      “罪不在诸公,诸公无需请罪。”宫门大开,盛寒朝顺阶而下,与朝臣隔了一段距离,停了步伐,叹息一声,“即是天罚,我等受着便是。”
      “殿下,这...”有大臣兀的出声,眼含热泪抖着手回道,“这天灾是神罚,可百姓何辜啊。久不降雪可天渐寒,关中之地...边塞之野已经路有冻死骨了,百姓...等不及了,等不及这场晚来的暖雪了。更加之,若无厚雪铺地,那粟麦种子怎么生长啊,明年百姓或将过得更苦……”说到最后,竟是泣不成声泪流满面。
      诸公听闻亦是唏嘘不已,盛寒朝扫视一圈,反问:“你们想要孤想要父皇拿出个章程来,可孤也想问你们要个章程。可谁又能拿出来个明确可行的章程来。你们要皇上赈灾安民,皇上拨了国库,你们要孤去搭高台祈福,孤听了做了。”
      “谏君不是这么谏的,天下万民仰赖诸公多矣!诸公与孤合该勉励前行才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东宫一隅,朔风将起(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