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谋》祁隋

14、第 14 章

　　丫鬟被吓得额顶满是细汗，眼眶也开始红了。凌琼低声质问：“别喊叫，否则本将就算杀个长公主府里的下人，也不过是和你家主子随口道个歉的事情。奴才住的院子都靠近门口，你说，为何带本将来如此靠里的院子。”
　　丫鬟声音微微颤抖，手却指了指凌梨手中的木簪，小小的声音发抖：“奴婢叫阿娇，本是墨迦的贴身丫鬟，那个木簪是我家旧主子送给主子的。她即使不带也装在袖中，从不离身，故奴婢一看到这位小姐带着这个，便知道主子定是出事了。”
　　“你便是阿娇？”凌琼语气缓和了些，却没有放下手中剑，继续问道：“就算如你所说，长公主出事了，你不听我说的要下人，带我来此作甚？”
　　“主子回梁都第一日，便和奴婢说了，若是她出了事，就会叫人带信物过来，让人带我和旧主子走。”阿娇的眼神怯怯的，眼泪要流不流，动了动手指，又害怕剑锋，不敢去擦。
　　凌琼没想到，长公主数年前刚回来便担心自己会再次成为梁帝的棋子，甚至留好了后路。她再次审视了一下阿娇的眼神，看得小丫鬟缩了缩肩膀，才收起剑鞘。阿娇连忙用衣袖擦了擦眼泪，随后张嘴不知想说什么，许是想问长公主究竟出了什么事，随后又想到自己身份，没有问出口，而是转过话锋：“两位随我来便是。”
　　阿娇走到书架旁，突然开始挪动书架，凌琼站在一旁，手虚搭在腰间剑柄上，并没有帮忙。所幸书架好像并不重，不一会便挪开了，露出一个隐蔽的空间，像是后院一样，有花园，有凉亭，装饰并不是梁都的风格。
　　凉亭里坐着个女子，正闭着眼睛跪坐在那泡茶，手中动作优雅利落，茶气缓缓飘着，看不清五官，却能感觉到气质出尘。似乎是听到了书架挪动的动静，女子淡淡开口，声线平静却悠扬：“阿娇，今日怎生这么早便来了？”
　　阿娇声音有些哽咽，一时没有说话，示意两人先进来，然后关上了书架。
　　女子睁开眼，眼睛在些许阳光下呈现出温柔的琥珀色，见到凌琼凌梨二个陌生人流露出惊讶的神色，温婉的五官却没有呈现什么表情。带些淡淡的疑惑问：“阿娇，这两位是？还是说，孙茹已经不打算玩弄我，要将我送给梁都其他大小姐取乐了？”
　　墨迦摇着头浅浅笑了一下，手中泡茶动作未停，阿娇却忍不住低声泣音地回答：“小姐，殿下，殿下她出事了。”
　　墨迦动作一滞，留意到了凌梨手中的木簪，皱起眉，遂即舒展开，温温柔柔的语气带些坚定：“梁朝长公主在梁都能出什么事，孙茹又想卖什么可怜，让我再信她一次？这次打算骗我什么？照顾装晕的她一晚上？”她语气一转，像是嘲笑或是自嘲，“那人总不会还想着那勾搭事，下药便是了，大不了便是事后我再割次腕，她又不是救不回来。何苦来这一套新花样？”
　　凌梨下意识看了眼墨迦的手腕，如玉的皮肤上有一道略显狰狞的疤痕，不合时宜的好奇心出现，凌梨自己连忙压下。
　　凌琼看着这个第一次见面的漂亮女人，听着听不太懂的话，淡淡开口：“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孙茹是我好友，她现在自身难保，我没法救下她，她拜托我最后一件事便是带走你。你若是识相，便乖乖同我走。”
　　她语气本不想如此生硬，这人语气温柔，也未对她展现出敌意，奈何在军营的男人堆里呆久了，着实很难用温柔的语气对人说话。凌梨在旁听的有些想要扶额，这未免太像威胁了些。
　　墨迦却没有生气，只是一愣，看着这个这个冷冰冰却好看的绝无仅有的女人，问：“你是孙茹的朋友？又那么好看…若是有所侵犯，请恕我冒昧。你也是她的，嗯…床伴吗？还是说，爱人？”
　　她又看了看凌梨，眼中情绪很是复杂，但凌梨知道里面没有敌意，听到她接着对自己说：“这位小姐也很好看，风格迥异，那家伙终于不打算在我这装专一了？倒是好福气，有那么多美人，还愿意每日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心力。”
　　凌琼脑子有些发懵，体现在脸上便是更加冷漠，她意识到事情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简单，似乎，长公主和面前这位曾经也是长公主的人，并不只是好朋友那么简单的关系。
　　凌琼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知道怎么说。倒是凌梨立刻红了脸，急匆匆解释道：“我们是姑侄！”看到墨迦闻言眼色惊疑不定，意识到这个解释越描越黑，改口说：“我们和长公主不是那个关系，”她一时找不到有力的证明，灵光一闪开口说：“我是凌梨她，她，她，我姑姑是凌琼！”
　　墨迦听到这个名字微微吃惊，带些好奇地上下扫视了一下凌琼，客气而温婉地开口：“凌将军一直是吾辈楷模，久仰大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孙茹曾与我提到过你，我当时还道她对好友描写如此浮夸，还醋…”她难得露出一丝不好意思，吞了几个字，继续说“如今一见，当时她还是有所谦辞了。”
　　遂即她略带怀念的神色一滞，似乎反应过来什么一样，脸色开始逐渐泛白，茶杯落在地上碎开，阿娇都被吓了一跳，墨迦却恍若未闻，只是手指攥着袖角用力，沉稳的壳子随杯子一起被打破一样，嘴里极小声地慌乱喃喃着：“那骗子之前说凌琼性子最是冷傲，从不骗人…”
　　墨迦抬起头看向凌琼，眼角开始泛红，美人垂泪，我见犹怜，带些祈祷的口吻问：“凌将军，那骗子托你来骗我是吧？她这次说什么，是生病了？还是坠马了？还是说又被流匪打伤了？”
　　凌琼进入听得懂的领域，认真地看着这个慌乱得看不出公主仪态的女人，声音努力柔和：“抱歉，我不能说。她只托我带了一句话。”她突然顿住，迟钝如她，也感觉眼前的方才还温婉有度的女人此刻已经听不进一个字了。
　　墨迦的神情彻底颓然，如同灵魂被抽走一样，直接瘫坐在地上，眼睛无神地看着茶几：“又出事了，都出事了，果然，怪不得别人，都是我的问题…”女人神态不甚对劲，凌梨隐隐感觉到不对，静悄悄地靠近了些。
　　可方才一会后，墨迦便像是彻底冷静了下来，她看向已经泣不成声的阿娇，甚至还能安抚别人，眼眶红着温温柔柔地笑了，说：“阿娇，拜托你帮我收拾一下东西，就算任何人出事了，自己都要好好活着对吗？”
　　她笑意清浅，并不知自己眼眶有多红，
　　阿娇勉强收住泣音，点点头，“小姐能这么想，奴婢再高兴不过，奴婢，奴婢先去收拾东西。”说完，慌忙擦了一下眼泪，转身冲向角落的一间精致厢房。
　　墨迦带着温柔的笑意，看向那个背对着她跑的小小身影，然后侧过头来问凌梨：“那我可以问问，”她气息不稳，似是差点哭出来，却又压了下去，继续说道“如果可以说的话？我还能见到活着的那个人吗？”
　　凌梨不言，以前也有一些国家的公主被送往北胡求和，北胡民俗残暴荒淫，那些公主多半要一侍多夫，不堪受辱自杀者有，生儿育女时难产者有，从未听闻有公主活着回来。
　　不说话便是答案了，墨迦眸中露出苦涩，却还是艰难地微笑着点了点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面向阿娇跑去的方向走了两步，像是也要去收拾东西。
　　异变突生，墨迦无声无息地往凉亭的石柱上撞去，默默在较远处站着的凌琼瞳孔一缩，想飞身上来已来不及。好在凌梨位置靠近，手疾眼快，连忙上前将人从背后揽住腰。墨迦未能如愿，无力地挣扎了几下，嘴里开始发出悲恸的哭声，反应过来立刻变小，变成了低低的呜咽。凌梨被她的悲伤感染，也红了眼眶。
　　阿娇随便收拾了些重要东西，带着个包裹走出来，墨迦看到立刻停止了挣扎，将头靠在凌梨怀里，装作只是悲伤过度没能站稳，被凌梨搀扶了。
　　阿娇见状险些又哭出来，此时墨迦却从凌梨怀中挣出来站稳，安慰她说：“没事的，阿娇。还有我陪着你呢。”凌梨仔细地看着墨迦的神态，防止那人又想不开，却听到墨迦悄悄回头对她说了声：“抱歉，我一时失态，倒让你受惊了，”。
　　凌梨没想到此人已经悲伤至此，竟还想着是否吓到她，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这时阿娇用力地点点头，墨迦便上前两步把小丫鬟抱住，阿娇收不住眼泪，埋进墨迦怀里痛哭起来，墨迦眼眶愈发的红，却没有哭，只是温柔地抚摸着少女颤抖的背。
　　凌琼本想着，在此地逗留过久不好，可一贯自认为冷情冷性的她看着凌梨红红的眼圈，心中竟泛起一些些酸涩，便也敛起了眸子，没有打断此时的几人。
　　待到阿娇停了下来，墨迦放开她，转过身问：“走吧，我们去哪里？”
　　凌琼低声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打算，墨迦点了点头，像是自嘲地说：“不料我这亡国之女，竟还有去凌将军府的福气。”她小心地接过一旁凌梨递过去的木簪，眼圈肉眼可见地更红一份。将木簪用袖子轻轻擦净，藏进了袖子里。
　　四人往外走去，经过院门时，侍卫突然拦住她们，甚至不认任何一人的脸，只沉声道：“公主有死令，此二人不得同时离开院子。”
　　凌琼了然，从袖子里拿出公主府牌，在两人面前亮出。两名实为公主暗卫的侍卫神情明显一愣，收起武器放行。
　　他们还迅速牵来两匹显然不是匆匆准备好的的良骏，肌肉饱满，毛发油亮，是梁都难得一见的好马。凌琼载上阿娇，让凌梨载着墨迦，两骑缓缓地往府门驾去。
　　一路上有各种各样的目光，经过少男少女所在的院子时，凌梨感觉到墨迦还侧过头看了许久，更有一些少男少女与之挥手。
　　凌梨耳目聪敏，听到了一些心气较为浮躁的丫鬟的小声交谈：
　　“公主殿下玩腻了那家伙，现在送给凌将军当丫鬟去了。”
　　“阿娇卖主求荣的那家伙也被一起带走了，之前仗着卖旧主子得到主子宠爱，趾高气昂的，现在被一起带走了，她那单间房不知道能不能轮到我住…”
　　“看那两家伙眼圈红的，估摸着后面有的是罪受。”
　　凌梨小心地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墨迦，担心她听到了这些不太友善的评论。
　　墨迦却看着公主府的一花一木，神情淡然，仿佛一个字都进不到她心里。
　　这是她最爱又最恨的人，为她修建的巨大牢笼，囚禁了她数年时光，她本以为余生都要在这里，和那家伙纠缠不清了。
　　可现在，她又一次变成了，那个要好好活下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