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灵》冬不忍

3、魔灵 站在三

　　站在三人头顶那根树枝上的顾阙，眼底暗潮翻涌，语气冰冷：“此地无银三百两，确实愚昧至极。”
　　寻风总感觉他在指桑骂槐，却苦于没有证据，刚想说话证明自己并不是完全没听懂，就见顾阙脚下一点朝着神像飞身而去。
　　殷云觉得他太过鲁莽，分明是灵虚境界，且不说能否破坏掉神像，光是围在神像前的那几个一看就不能和包围他们的血灵相提并论。
　　殷云刚想过去阻止，少年就拦住了他：“他身上有封神印，死不了。”
　　封神印是到达灵神之境的灵使以生命为代价以灵丹为媒介附加在另一人身上的印记，持封神印者虽然灵力得不到任何提升，却能受邪祟侵体而不死，实乃一个保命法宝，但代价太过惨重，至今无人敢牺牲自己护另一人周全。
　　殷云不知为何，好似知道给顾阙施加封神印的究竟是谁。
　　那边顾阙唤道：“风羽！”
　　一把黑白交加的羽扇凭空落下被他紧握手中，随即顾阙又唤：“火来！”
　　燃尽邪煞的真火将四位血灵包围，他们像人一样抱头痛嚎，身体也随之扭曲萎靡，顾阙挥扇大喊：“风刃！”
　　羽扇刮出的风锋利无比，一时间山神庙的大堂就变得七零八落。
　　主梁倒塌，屋瓦随之落下，遍地木屑碎瓦中露出无数白骨，还有些未完全腐化的尸身，单凭身上玄青色的衣物就能认出，这些都是失踪的药郎。
　　见状少年哼了一声，冷眼瞥向头顶上抱着树杆浑身颤抖的李莱：“你们拜的神吃了你的人，你要不回去问问祭司，要不要杀了这个神以平众怒。”
　　李莱哪知道镇中百姓供奉的是这等怪物，他紧闭双唇一言不发，大有少年不论怎么说他都不认也不搭理的意思。
　　“这怪物不是一直接受镇民供奉的牛羊么？怎么突然吃起了人来？”
　　追风嘀咕一句，少年回道：“吃腻了熟食就想吃生肉，吃腻了生肉不就想吃人了？”
　　他的目光中有一丝厌恶，但厌恶的似乎不是这个山神，而是愚钝的百姓和妖言惑众的祭司。
　　“不管祭品是什么，都是镇中的大祭司做主，除了牛羊他们也献祭过活人。”少年说“不过那些人都是罪人，我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罪，大抵和我一样，无端被安了一个罪名，实则就是有心之人想灭口罢了。”
　　“这个有心之人……”不等殷云询问，顾阙那边却出了意外。
　　整个庙宇成了一片废墟，但那尊神像仍然屹立不倒，半点裂痕都没有。
　　就在顾阙想要再次使出风刃，原本在三里开外的异兽猛然出现在他的身后，异兽张开深渊巨口，无数只惨白的手臂从嘴里伸出。
　　顾阙始料未及，被手臂牢牢攥住，他拼命挣扎却是徒劳，虽然他身上有封神印，但本人好似一无所知。
　　不死却不代表不残吧？
　　志学之年，殷云曾在宗门大典上见过顾上良一面，大典上他在飘落的花瓣上舞剑刻字，刻了雯霄二字赠与还未取字的殷云。
　　殷长歆对成花旎旖的云霄为寓意的雯霄二字格外满意，当即就替殷云接受了这两个字。
　　虽然殷云极少告知他人自己名云，字雯霄，但对柔丽的雯霄二字并不反感。
　　好歹顾阙的父亲也赠与了自己一个好字，若是眼睁睁看着他的儿子变成灵力全失的废物未免太过无情了。
　　殷云不顾少年的阻拦，抛出无欲剑脚踩剑身飞了过去，他唤出第二个灵器：“雀翊。”
　　由无数玄鸟翎羽组成的绳镖缠住了异兽的三个脑袋，镖头刺入一旁的神像底座，让它动弹不得，趁它暂时无法摆脱雀翊的控制，殷云抓住顾阙的手臂，运用灵力御用无欲剑向后拉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他从异兽的嘴里拉了出来。
　　但顾阙就像是不葬身火海就不死心的飞蛾，挣脱了手臂又拿着羽扇要去摧毁神像，异兽被逼急了便奋力反抗，眼看雀翊就要被他挣断，殷云推开顾阙：“回去！”
　　“我要杀了它！杀了它！”
　　他眼中满是恨意，还有对自己无力反抗的深深厌恶：“是他杀了我父亲！我必须杀了它！就算是死，我也好给黄泉下的父亲一个交代！”
　　“你杀不了他！别白费了你父亲以生命为代价给你施加的封神印！”
　　封神印三个字恍如震醒了顾阙：“封神印？”
　　他不是不知道封神印是什么东西，只是不敢相信殷云所说的事实，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杀死他父亲的就不是澜山神，而是他自己。
　　雀翊已经到了极限，再苦撑下去，灵器中的器灵也会灰飞烟灭，殷云及时将它收了回来，想以一己之力为顾阙争取逃离的时间。
　　这时少年在树上冲他大喊：“灵血无法对他造成威胁，那么比他还要凶悍的邪祟呢？”
　　寻风气得大骂：“你是不是脑子有坑？一个邪灵还嫌不够对付？现在上哪儿去找比他凶悍的邪祟？”
　　少年道：“我就是，但我需要吸收邪气。”
　　“？？？”
　　不等寻风反应，他又冲着殷云大喊：“你只管伤他！让他动怒！剩下的交给我！”
　　这不亚于把命交到他的手上，但殷云没有一丝犹豫，只对顾阙说：“你要是不想帮忙，现在就回树上。”
　　顾阙觉得他疯了，居然相信一个小孩的话，但殷云已经持剑冲了上去，每一分剑刃都恰到好处，游刃有余。
　　只是躲避邪灵的攻击确实有些吃力，这边刚在它的背上划了一道七寸长的伤口，还未转身就被它一脚踹在了树上，吐了一地鲜血。
　　然而殷云就像感受不到疼痛，毫不在意的擦了擦嘴，故而又再次冲上去在刚刚愈合的伤口上又划了一刀。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灵力耗损严重，但他不敢懈怠，因为殷云深知如果退避了唯有死亡等着他。
　　顾阙暗骂一声该死，挥舞着羽扇一边用柔风护住殷云，一边用风刃攻击邪灵。
　　邪灵体型巨大，这正巧是它的不足之处，一旦有两个人攻击它，它就很难一心二用，很快伤口多到再无时间进行愈合。
　　邪灵尖啸一声，双眼流出鲜血，头上冒出的邪气威慑住了二人。
　　似乎是有邪气的加持，它的速度也快了起来，五感变得更为敏锐，远处树上的少年已然在树枝上兀自打坐起来。
　　寻风觉得他装模做样，但殷云全权信任他，这让寻风也不敢打扰他，只是抱着碧痕剑死死盯着他。
　　要是这小子敢说谎骗人，他就把他切成片！
　　片晌过后，殷云已经到达极限，不止他深受重伤，顾阙也没好到哪里去，左手挨了邪灵一脚活生生被折断，完全靠右手运转灵力，但他灵力低微，使出全力也不过是给邪灵挠痒。
　　殷云双眼发黑，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他强撑着一口气，冲向邪灵的右侧。
　　然而等待他多时的邪灵张开了大嘴，眼看就要将他咬成两半，浑身燃着烈火的少年出现在邪灵眼前，只是屈指一弹，那邪灵就被它推出十丈远。
　　邪灵尖叫着朝他扑来。
　　然而这还没完，少年如疾风一般迅速，带着烈火的拳头猛地砸向邪灵的身体，一拳接着一拳砸了数十下，邪灵的身体也出现无数个窟窿。
　　它想要动用邪气修复身体，然而残存的邪气已然不多，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邪气都被这个少年吸走了。
　　邪灵大怒，三个羊头面容越发骇人，它尖叫着拱向少年，然而少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撑着羊角翻身骑上它的身体，等邪灵意识到自己冲击的方向是自己的神像时已经太晚了，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羊角撞碎了玉石铸造而成的神像。
　　神像额间的邪元缓缓飘出，少年盯着那血红的小圆球有一瞬间的犹豫，要换做平时他早就吞了下去，但今日不同。
　　他看向身后的殷云，他撑着剑身勉强维持自己不倒，隽丽的面容看着既虚弱又惹人垂怜，少年回过头，将掌心的妖元紧紧一握，窜出的烈火将其烧成了烟。
　　邪灵惨叫着化为了一地污水，而殷云此时也总算花光了最后一丝力气，身子一软便要倒地。
　　少年及时上前，稳稳地抱住了他。
　　而不远处的顾阙，咚一声脸朝地扑在了地上，这对比令人咂舌。
　　殷云再次醒来，人已在澜山镇的一间客栈中，身上缠满了绷带不说浑身还剧痛无比，尤其是腹部被邪灵重击的地方还隐隐透着殷红。
　　他张嘴，发出的声音沙哑低沉：“寻风…”
　　他只唤了一声，声音还如蚊吟一般，但寻风推门而入，一脸关切：“少宗主！你没事吧？”
　　他扶额道：“过了几日了？”
　　“三日。”
　　他头疼的厉害，强忍着不适又道：“三日…”
　　“是啊，这三日我一直往你体内输送灵力，你饿了吧？我去楼下给你叫碗粥！”
　　“不用了。”殷云算着日期，也不知父亲他们回来没有，他掀开被褥，想要下床却被寻风拦住“少宗主，你再歇一会儿吧，你灵力亏损严重，身上三处经脉寸断，我可是用了几十种仙草才让你捡回一条命，你要是再出事我怎么跟宗主交代啊！”
　　殷云见他脸色白到吓人，想必自己晕倒的时候他也吓得不轻，见他这么关心自己殷云也不好再让他操心，将掀开的被角又盖了回去。
　　“邪灵呢？被驱散了吧？”
　　“嗯，驱散了。”说到这儿，寻风忍不住诧异道“那个少年真是奇了，我头一次见人能够吸收邪气的，一般只有邪祟能够做到吧？但你猜怎么着？”
　　殷云看着他，寻风接着说：“我用鉴灵镜查了一下，他还真的不是邪祟，只是身上的灵力不纯，而且极为紊乱，倒像是一种半魔半灵的存在。”
　　他撑着下颌说：“等我们回到御灵宗这事儿我一定要上报宗主，虽然也有一半为灵的可能，但魔比邪灵还可怕，一个就能毁天灭地，留不留他还得宗主说了算。”
　　“……别着急下定论，成灵成魔并非是先天就能定下的事，全看后天。”
　　追风意识到他话中有话，犹疑道：“您不会想要…把他带回去吧？”
　　见他又要唠叨，殷云将手停在他面前：“打住，我可没说现在就要带他回宗门。”
　　殷云笑道：“不过确有这个想法，但在此之前我得先回去看看父亲的意见。”
　　“若是他说杀呢？”
　　“…那我就退出宗门。”
　　追风一脸震惊：“少宗主，你要是想作死你就直说，犯不着为了一个是魔是灵都不清楚的毛头小子去惹怒宗主。”
　　殷云道：“我没有作死，万物皆可成灵，世间都愿意给万物一个机会，为何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可是……”
　　“若是他能在宗门潜心修练，说不定后天的灵力修为远在宗门任何一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