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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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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回到老家的几天原意是想休息,结果也并不轻松。
家人避而不谈她和男友的事。不是他们不想知道,而是她根本不想说;爸爸妈妈都犹豫着提了一句,梧桐面无表情地回答“挺好”就把话题岔了开去,他们会意,也冷冷地不再问。
这几天里碰见一个完全没想到的人。
是梧桐小学和初中时代最好的朋友,名叫玮的年轻女子,也是她的初吻对象。她们是在大街上相遇的,原本就要擦肩而过,却在那一瞬间灵光闪现,两人都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回头对视,然后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容。玮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梧桐吃了一惊,她轻快地跳着靠近,低头在梧桐唇上轻啄了一下。是在大街上,初秋晴朗的午后。
梧桐微微地脸红了,但她并不觉得反感,那蜻蜓点水般的一吻仿佛带出了很多回忆。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周围,没人注意她们。
“好久,好久没见到你了。”
上一次见面时,两人都还在青春期,玮当时是个瘦骨楞楞拼命长个子的苍白少女,梧桐则刚刚开始变得丰满。离别已有十三年。
玮读书时的成绩不像梧桐那么好,听说她高中毕业进了一所很一般的大学,后来又去了沿海的城市打工。两人自从初中毕业就没再联系过,真奇怪,她们的确曾经是最要好的朋友,是可以睡一个被窝、穿一件衣服的真正的闺密。不过,大概都是随波逐流的人,缘分在的时候就恣意拥抱,一旦不同的生活轨迹要把她们分开,她们也不会强求,说起来,似乎也有点凉薄。
但是缘分又回到身边了,即使可能只是一瞬。
她们拉着彼此的手,没有说什么客套话,互相凝视着的眼神却极其真诚。
“你……现在有空吗?有空的话我们找个地方坐会儿。”玮很直截了当地说。改天再约什么的,那都是客套话。
“嗯。”
于是两人坐在一家乳品店里。并排的高脚凳让她们挨得很近,膝盖几乎碰在了一起。梧桐漫不经心地转动手中的小匙搅拌冰品,一边细细观察她;玮也在做同样的事,两人都毫不介意地微笑。
玮如今是一个高挑、瘦削的女子,肤色是和以前一样的苍白中带着粉红,化了妆,加深了原本很淡的细眉,薄薄的唇上敷了一层淡彩。这两片唇,是梧桐最先试过的,那时她们十一二岁,都是没有好好恋爱过的懵懂少女,对接吻这种事充满好奇——两个人的嘴唇触碰,真的能让人激动不已吗?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呢?皮肤接触皮肤?梧桐用嘴唇摩擦细腻的手腕内侧,完全地茫然。两个密友决定尝试一下,她们在学校反锁的洗手间里对视,笑了半天,给自己打气,两人站得远远的,踮起脚把脑袋凑在一起,就像画报中经常出现的儿童亲吻照片;但是鼻子先碰到了,她们又咯咯笑了一阵,抬起下巴努力把嘴唇贴上,一边想着鼻子真麻烦,但是至少有一个人忍不住爆笑了出来,于是嘴唇碰上了牙齿,接着是牙齿相磕,然后两个人笑着分开了。梧桐记得玮的唇光滑而单薄,缺乏质感,想来对方也是同样的感觉。那就是她们的初吻。
那次经历没有让梧桐的茫然变得更明白一些,她想了解的接吻中的激动感仍然不知何在。如果是今天呢?如果不再懵懂的两个人重新试一次呢?
“你看起来很累,”玮诚恳地看着梧桐,“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
梧桐苦笑了一下,摸了摸额头:“怎么说呢,就那么回事了,不过你看起来挺好。”
玮一下子来了精神:“嗯,说到这个,我一定要告诉你,我前段时间状态很糟的,辞了原先那个吸血鬼公司回来,人都少掉半条命,想死的心都有了,然后我参加了一个冥想班……”她放下杯子组织语言,双手张开好似想解释得更形象一些,终于还是翻翻眼睛说:“真的很不错,那个班,我才去了一次就觉得很有收获了,到现在已经去过三次,我觉得……看问题都跟以前不一样了,怎么说呢,整个人精神焕发。”
梧桐有点怀疑地笑笑:“心理医生?”
“不是,是灵疗。”
“灵疗?”
玮拍了一下她,嗔道:“不是那种怪力乱神的东西,是一个瑜伽大师,但是跟一般的瑜伽课不同,不是做软体动作。”
“哪来的,这个瑜伽大师?”
“我也不知道,有人说他是印度的,也有人说是西藏的,不过确实不是咱们这样的,他说话也带着外国腔。”
“男的女的?”
“男的,挺大年纪了,人挺好的,不怎么多说话。”
“你在哪儿上的这个冥想班?”
“就在这儿!我建议你去看看,他在这儿只呆一段时间,是M学院邀请来的交换学者,可能年底就走了,他这个班也是免费的,我是朋友介绍过去的,班上人不多,也不杂乱。”
梧桐对玮的介绍产生了好奇,据说这个大师的冥想灵疗真的就是冥想,他每天从日落一直打坐到日出,期间教室是开放的,随便什么时候进去,什么时候走,几个人在安静的屋子里围着一盆熏香盘膝而坐,大师偶尔会说几句话,但是从不接触“学生”的身体。
梧桐对M学院是很熟的,就在她家附近,她有些初中时代的同学现在是那里的老师,所以她打听了情况,第二天早早地用过晚饭便去了那个冥想班。
情况确如玮的描述。教室不大,没有桌椅,席地摆着几个藤编的坐垫,在一个白瓷的圆盆边,大师穿着普通的蓝色棉布衣服闭目打坐,态度安详,另一侧有一排红色的大蜡烛。他应该挺老了,脸上布满褶皱,没有胡子,但是皮肤在烛光映照下泛出淡淡的光泽,又让人不禁猜测他的年龄。他确然不是汉族人的模样,高鼻深目,但又不像高加索人种,他浓密的头发是深色鬈曲的,别在耳后。
梧桐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两个“学生”,都一脸宁静地盘腿坐着,对新来的人毫不理会,倒是大师睁开眼睛注目了她一下,示意她坐在一个蒲团上,接着又闭上了眼睛。
不管灵疗是不是真的,至少这里确实很宁静。
连远处嘈杂的声音——人声、校外店铺的噪音都好像可以忽略。不是说听不到,而是有一种完全与这里无关的感觉。
梧桐并不喜欢打坐,她总也盘不出两只脚心向上的双莲花,不过她还是学着大师的样子做了起来,双手结智慧手印搭在膝盖上。
初来乍到,她对环境有些好奇,静不下来。她看看火光几乎静止的红烛,看看那个装熏香的白瓷盆,里面并没有火,一小堆丁香桂皮之类的东西却在冉冉地冒着热气,大约是热气,她看不到烟雾。屋子里笼罩着一股极淡的柔和的香味,应该就是从这个白瓷盆蒸腾出来的。
扫视了一圈,最后停在大师脸上,发现他正望着自己,梧桐不禁赧然。老人并没有微笑,但目光却非常温和,并用平静的语气清晰地说:“呼——吸——”
他说得很慢,梧桐知道他是在带动她的呼吸节奏,便顺从地闭上眼睛慢慢地呼吸起来。
的确是很奇特的体验。
闭上眼睛之后,梧桐就没再有不安分的冲动。老人有时会说出一两个字,都是身体的部位,比如“脚趾”、“尾椎”等等,每次他开口,梧桐都觉得正好是这些地方有些紧张,于是很快就能调整过来。在她的内心深处,也许有些奇怪为什么就知道他在对自己说话,而不是屋子里的另外两人,但是这种疑惑就像湖底的石头一样,虽然存在,也隐隐能看到,却总是浮不起来。
缓慢的呼吸越发顺畅,她似乎忘记了盘腿打坐的痛苦,几乎轻松快乐起来了。
这样过了不知多久,忽然从脚趾传来一阵刺痛,瞬间就到了尾骨,痛得她几乎受不住,有些艰难地睁开眼睛,竟发现大师已经不在面前;梧桐正想回头,却听到老人低沉的声音说:“别动。”她吓了一跳,老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手掌压住了她的肩膀。
“……我脚麻了。”她并不惊慌,努力想把双腿松开,发现教室里已经只有他们两人了。
“不是麻痹。”老人说,又转到正面看着她的脸,好像想寻找什么。
梧桐想瞠目,下半身的剧痛却让她的表情有些扭曲。
老人摇了摇头,似乎欲言又止,终于又到她身后,手掌贴上她的腰椎。
隔着衣服,可以感觉到老人手上的热力,似乎传进了她的身体,沿着脊柱缓缓流动,减轻了麻痹和刺痛感。
两人都不说话。就这样过了一会儿,梧桐觉得老人掌上的热力在她腰腹中旋转,却是怎么也无法上行了。
老人松开手,梧桐发觉下半身已经能动,有些感激地望向他,发现老人脸色凝重,且结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老师……”她开口。
老人摇摇头,喃喃地说:“kundalini……”
“什么?”
“觉醒。身体的一部分。”老人严肃地看着她,“不应该。”
梧桐紧张起来:“我怎么了?”
“你受到激发。”
她完全糊涂了:“很糟糕吗?”
“也不能这么说。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我帮不了你。”老人略带歉意地望着她。
梧桐愣,今天这个冥想班还真是……
“你不会有事,”老人看出了她的担心,安慰似地说,“顺从命运,坚定自己。”
“啊……”
梧桐告别了这位大师,满头问号地回家去了,大师说她如果没有感觉非常难受的话,就不用再来了。
顺从命运,坚定自己,难道不是个悖论吗?
7
梧桐真没再去找那个大师。
唯一的一次冥想班虽然结尾奇怪,回来后她确实觉得精神状态好了不少,并一直保持到了休假结束又返回工作的城市。
单纯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星期,这个周末的晚上,她宅在家里打游戏忘记了时间,午夜之后才冲澡上床,却觉得胸口抑闷,呼吸有点困难。她有时太劳累就会这样,所以也不甚在意,皱着眉头努力入睡。
在昏昏沉沉中,她又看见了那个男孩。
这一次,她看清了他的脸。
确是个美少年。
他皮肤很白,乌黑漂亮的长眉几乎被额前的乱发遮住,却不让人觉得邋遢;眼睛刻意地大张,是非常美丽的杏子形状,眼角处有些上翘,瞳孔紧缩,漆黑的眼珠中心有一点血红色,向下俯视,显得冷酷无情,这是一个残忍的眼神。他的鼻型和嘴唇都很漂亮,鼻梁上有一层细汗,嘴唇微微张开,有些苍白。
只是一瞥,梧桐却看清了,然后她从头到脚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并且胸口像被重击了似的疼痛。是在梦里?抑或是真实的她?她不知道,也许两者都是。
为什么?他是谁?
一瞥之后,少年再度被白雾所笼罩,这个梦却没有醒,雾中白蒙蒙的人形离得很近,让梧桐感到了莫大的恐惧,她不知原因,只知道自己想逃,逃得越远越好,少年好似并不急于追她,可他的视线却一直跟着她,即使掩盖在白雾后,她也知道他一路盯着她,散发出冷酷的、死亡一般的气息。
她没命地奔跑,不敢回头,时刻觉得少年死神般的呼吸就在耳后,然后像每个被追逐的梦境一样,她摔倒了,完全爬不起来,下肢的剧痛让她不受控制地哼出声音,几乎带了哭腔。
冰冷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梧桐觉得恐惧达到了极限,猛地从床上弹起来,隐约看见黑暗中有一双金黄色的眼睛,梦境与现实的恐怖交织,她硬生生被一声尖叫卡住了嗓子,抽噎着咳了起来。
“嘘……嘘。”
果真有一个人在!在她的单身公寓里,在她的床边,在这漆黑的午夜!
那人却按着她的肩膀,一只手大力地抚着她的脊背,她光裸着的脊背。
她本能地想要叫喊,却发不出声音,那人的轮廓渐渐在黑暗中显现,竟然,是兰登。认出他后,梧桐不知为何反而不怕了,下半身的刺痛再度席卷了她。
那双金黄色的眼睛不见了。
兰登幽深的眸子在窗帘透进来的微光中显出有些嘲讽的笑意,他仍然抚着梧桐的脊背,坐在床边。
在他的安抚下,她觉得身体的痛楚渐渐平息,神志也清楚了一些。她发现自己基本上不着寸缕。她有裸睡的习惯,这没什么;这个奇怪的男人已经在她床边有一会儿了,总不能现在开始尖叫,或者害羞状躲进被子什么的,梧桐冷着脸拿过枕边的薄衫套上,转向这个睡梦中的不速之客。
“你是我的幻觉吗?”她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语气平静得自己都感到惊讶,“我是不是疯了。”
兰登在黑暗中微笑:“嗯……不算是。”
“你是真实存在的?”
“当然。”
“那你大半夜的私闯民宅是不是很有问题,我是有男朋友的人。”
他笑出声来:“哪一个?”
“什么哪一个?”梧桐皱起眉头,“你不是见过吗?”
他笑着摇摇头:“相信我,他可不是你的真命天子。”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是谁。”
“哦,我打算向你敞开心扉了。”他舒服地展了展身子。
“那不如现在就告诉我。”
“别急,”他用一只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脑袋,“等你准备好了,我会说的。”
梧桐瞪:“你耍我哪,大叔?话说你到底是来干嘛的?你是梦魇?心魔?还是什么灵异人士?”
“我是你的守护天使。”他用嘲讽的语气说。
“我看你比较像恶魔,你的眼睛是不是金黄色的?”
他挑了挑眉毛。
梧桐摊手:“我也是看过《邪恶力量》的,你不会那么巧真名叫Azazel吧。”
他笑着低下头:“哦,电视剧里的东西别当真,人类的幻想把真相全都扭曲了。”
梧桐听出他语气中的意味,不禁有点口干舌燥:“……你真的是恶魔?”
兰登笑了一阵说:“那是一个带有种族歧视的词,和Negro、洋鬼子差不多,我是一个demon,不过你看,我完全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也不凶恶。”
梧桐有点无语:“想不到你会介意这个。”
他戏谑地勾起嘴角:“我有一颗敏感而脆弱的心。”
梧桐终于笑起来:“我说到‘恶魔’的时候真的没有一点贬义,我不是基督徒,对你们的事也没有研究,不过你找上我有什么事呢?我是不会出卖灵魂给你的。”
兰登摇摇头:“你还是对我很有偏见的,和我做做灵魂的交易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世界上能被我看中的灵魂也并不多,许多人的灵魂早就自行腐化堕落了,那些道貌岸然的人居然说他们是把灵魂卖给了我们,实在是对我们的侮辱。不过既然你不愿意,这个我们可以暂时按下不提。”
“……你还有什么目的?”
“只是对你有兴趣,想帮帮你,不行吗?”兰登笑,“为什么一定要把我看成是有目的的呢?我们都是这个地球上的蝗虫,基本需要都是一样的,与人接触,说说话,排遣寂寞。”
梧桐沉吟了一下:“我不相信你,虽然我不讨厌你,可还是没办法相信你。”
兰登叹气:“把我当成你的同类呢?”
“如果你是个普通人类,我早抄起台灯砸你的头了,深更半夜出现在我的房间里,你不觉得很失礼吗?”
兰登笑:“看来你还是挺喜欢我的。”
“我不讨厌你,不表示我就会让你在我这里为所欲为。”
“是,我知道,你有男朋友,什么什么的,”他满不在乎地说,站起身走动了一下,“不过还是那句话,相信我,那个小男孩跟你没希望的。”
“为什么?”她有点恼怒。
“这还用问吗?”他走到门边,“你肯定会是我的。”
在梧桐的目瞪口呆中,他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她不讨厌兰登,甚至可以说挺喜欢他的,可是完全没往这个层面上想过。这个demon充满魅力,优雅而镇定,可他毕竟是个大叔。叔控这种事,在虚幻的世界里可以说说,放在现实中还是很有压力的。当然了,跟demon谈论年龄也许不具太大意义,可是兰登给她的感觉也完全是个大叔,他的举止、表情、言谈,无不契合了他这副成熟过头的躯壳。再说他谈论她男友的方式也让她不快,他们的交往怎么样是他们的事,她不想被外人指指点点。
不过,据说恶魔都是反覆无常又撒谎成性的,兰登多半只是说说而已;再说梧桐自问没什么特别之处,也许他很快就会把她抛诸脑后了。
她皱着眉自以为很清醒地想了想,又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