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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玉镯 沈二该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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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张鄄正坐在床榻上查阅关文,突然听见房间某处传来一阵异动。分明关了窗户,但还是感受到风带来的阵阵凉意。他心中生疑,正想起身去查看,就发现自己的肩膀上架着刀刃,离他的脖子只有咫尺。
张鄄慢慢转头,便看见一个蒙着面、穿着黑衣的人站在自己身后。他浑身冷汗,想从床榻上站起来,不料对方的剑刃又逼近一步,只得乖乖坐回原处。
他冷静下来,劝说道:“兄弟,你也是走投无路才干杀人这行的吧,你放过我,我可以给你数不尽的钱财,余生享尽荣华富贵,如何?”
见对方不为所动,张鄄语气带上了着急,分明是在说着威胁的话,脸色却苍白无力:“……我可是通州通判!你若取我性命,必引来杀身之祸!”
洛乘雾觉得有些可笑,讽刺道:“你还知自己是通判?通州几千难民流离失所的时候,你在何处?官府徇私舞弊,草芥人命的时候,你又在何处!”
“……你从何得知这些,莫要血口喷人!”张鄄因为这番质问慌张了起来,脸色很难看,“奉劝你一句,外头可全是我府上精锐把守,我只要发出动静,他们就会立刻破门而入保护我。”
同样的一番说辞,同样是损招,沈竹烜用起来竟然比这蠢货通判要顺眼得多。洛乘雾心道。
“前几日,一个刚失去腹中胎儿的夫人找上我,恳求我来取了你的狗命,”洛乘雾缓声说道,“我既答应了她……且让那些精锐进来保护你,你也必死无疑。”
失去腹胎……张鄄瞬间便明白了,是李湘容!
怪不得有刺客行凶外头却毫无动静,原来是李湘容透露了府中唯一的暗道,才让这贼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进来了。
李湘容一定是因为没有了孩子,怕自己的地位一落千丈,届时分不到半毛钱家产,才托人来刺杀他的!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哈哈哈哈哈……”他自顾自地想明白后,发狂一般笑了起来,猛地抬手打偏了洛乘雾的剑,却还是被划伤了胸口,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但张鄄好似感觉不到这痛楚,径直冲向案桌,拔起那根照明的红烛,从烛体中抽出一把铜制钥匙,怒声道:“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说罢,他正要将钥匙吞食入腹,不料变故突生,暗门中飞出一柄竹扇,分毫不差地打在他的手上,钥匙“咣啷”一声掉落在地。
洛乘雾见状迅速上前,利刃闪着寒光,直直刺入他的心房处。
收剑时,张鄄便倒落在地,双目裂眦,好像不相信自己这般轻易就离开了人世。熄灭的红烛与钥匙落在血泊里,似乎在嘲笑他的愚弄无知。
“你说他是不是挺蠢的?”沈竹烜悠闲自得地从暗门中走了出来,对这番鲜血淋漓的场景没有半点不适的反应,“把钥匙生吞了有何用?找人剖了他肠子也能拿到。”
“那你扔扇子作甚。”洛乘雾听到这番话很是诧异,瞥了他一眼。
“自然是想省去不必要的麻烦,他要是真吞了,咱们要么得把尸体给带出去,要么自己来取,这两种办法关是想想就头疼。”
沈竹烜蹲下身,有些惋惜地看着落在血里的竹扇,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凄惨可怜的味道:“这扇子我喜欢得很,看来是没法用了。”
然后他好整以暇地起身,又悠闲自得地踱步回到暗门里了,从容的就像在自家院子里散了个步,“我在外面等你。”
洛乘雾:“……”
不是,他就走了?
她发觉自己好像更看不懂沈竹烜了。
他堂堂一个娇生惯养的少爷,还是个病秧子,见了血不仅没有当场呕吐抑或是晕倒,竟然还颇有兴趣地凑上前来仔细打量……沈二该不是有什么嗜血的癖好吧?
而且他为什么如此熟悉杀人行凶之法,难不成病秧子是装的?其实他也经常干坏事?
洛乘雾没来得及细想,因为她还要处理这一地狼藉。
等她忙活完出来已经过了子时,沈竹烜还真在外面等候着他,手中提着一盏灯,在漆黑的夜里十分耀眼。
两人离开后便径直去找了李氏,烦请她现在就带路去藏物的地方。
说来也巧,张鄄藏物的地方正是他儿时居住的逼仄穷巷。这里人迹罕至,再加上经过拆迁,几乎无人居住。
他打了个地下窑洞,修了好几条直通此地的密道,便于他搬运物件。而唯一的入口十分隐蔽,常人几乎察觉不了。
推开进入的那道门时,她听见李湘容轻声开口,带着不可言状的悲哀:“他爱这些金银珠宝……胜过我,也胜过他自己。”
洛乘雾看到里面景象时,不由得震惊了片刻。
这间库房比想象中要大上不少,里面私藏的物件更是不胜其数,若非提前知情,还要以为这是进了朝廷国库。
说来这张通判倒是聪明,造了间密室来藏。这等财物若是被发现,定然会被御史台参个僭越之罪。
进入库房后,洛乘雾便开始寻找想要的东西。
沈竹烜不知道对方要找什么,帮不上忙,便开始左顾右盼,一会欣赏名家字画,一会摆弄前朝古物,颇得其乐。
洛乘雾搜寻片刻无果,正四下张望,偶然瞥见一个镌刻着花纹的木盒,心中的警铃作响。
那木盒卡在一众硕大的箱子当中,她只能先将其他东西搬走才能拿到。箱子里不知放了何物,沉重如磐石,洛乘雾费了好些劲才将其挪开。
终于将木盒取出后,洛乘雾打开一看,正是那只她寻找许久的玉镯。
“找到了。”她举起木盒示意。
见两人准备离开,李氏颇感诧异:“姑娘你只要这个,不要旁的?”
“这里所有的金银财宝加起来,对我而言,都不及这玉镯珍贵,”她面上无喜无悲,话中却透着几丝伤感,“所以,当真。”
“那沈公子呢?”李氏又看向沈竹烜。
对方笑笑:“我家够有钱的了。”
“明日张鄄被发现惨死在卧房中,必然会有人来搜查他的府邸,”洛乘雾问,“夫人可有保全自己的办法?”
“我并未打算保全自己,”李氏说,“明日我便会去官府自首,向他们告明是我下的杀手。”
她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来,“这世上已经没有我留恋的人或事了,与其苟活,不如痛快死去。”
洛乘雾听罢,想劝李氏改变主意,但对方心意已决,无论说什么也动摇不了。
“二位,感谢你们出手相助,但我还有最后一个不情之请,”李氏俯下身行了礼,“烦请二位先行一步离开,我想独自在此地待上一会,做最后的告别。”
“……好,”洛乘雾沉默良久,终是点头道,“李夫人,有缘再见。”
……
大抵是因为听到李氏的那番话,从库房走出来后,两人一路上皆是沉默不语。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落了半步的沈竹烜突然开口,不甚在意地问道。
洛乘雾不打算隐瞒他,回答道:“动身去临安,探望一位故人。”
“我与你一同去。”沈竹烜说。
洛乘雾神情严肃道:“此事牵扯众多,还望沈公子莫要掺和其中,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沈竹烜觉得好笑:“我都敢当众把你这个朝廷悬赏要犯运送出京城了,还怕哪门子的麻烦?”
“这件事远没有你想象的那般简单,”洛乘雾叹了口气,“若行事稍有不慎,便是死罪难逃,你当真要玩命?”
“你曾说过,我若有事相求,你必尽力而为……我所求便是同你去临安,”对方的语气颇为诚恳,但话里话外都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你就当我是去游山玩水,恰好与你同路罢了。”
洛乘雾颇为不解:“我们分明是未曾谋面的陌生人,你为何执意帮助我?”
沈竹烜似乎有些不满,反问她:“你又为何肯定我们未曾见过?”
说罢,他便自顾自加快脚步往前走了。
洛乘雾看着他的背影,在自己记忆里反复寻找过,确实是没有的,也根本不可能有。
在她立于豆蔻之年前,吃穿住行都是在那座高大雄伟的皇城后宫之中,沈竹烜那时想必也与她年岁相仿,就是再怎么神通广大,也进出不了后宫的。
而在离开皇城后,她时常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见过何人,做过何事,都必须记得一清二楚。她若与沈竹烜有过一面之缘,绝不可能不记得的。
言虽尽于此,但脚步并未停歇,只是现在轮到沈竹烜走在前头,洛乘雾落了他半步。
回到府邸后,宛童和仓耳便赶快迎了上来,对自家主子嘘寒问暖。
“……小姐,你左臂上那块衣服怎么是红色的?”宛童疑惑片刻,猛然想到了缘由,“是不是伤口裂开了?!”
经由对方提醒,洛乘雾才发觉自己手臂上流了血。可能是方才在库房挪木箱时,用力过猛才扯裂了伤口。
沈竹烜见状后竟然比宛童还要着急,抬起她的手查看,“你受伤了!?”
洛乘雾不太自在地收回手,语气平静地仿佛流的不是自己的血:“只是扯裂了旧伤口,无碍。”
“那是何时的受的伤?”沈竹烜问。
洛乘雾回答:“几日前,我本想趁夜逃离京城,不料被发觉了行踪,才伤了手臂。”
“……失算了,我应该提早几日就来找你的。”沈竹烜面露悔意。
洛乘雾沉思片刻,发现了不对劲,“原来你早在那之前就开始算计我了?”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沈竹烜讪讪一笑,快步回自己院子里了。
回到房内,洛乘雾草草处理完旧伤,开始收拾上路的东西。
她方才并未和沈竹烜说何时启程,如果趁天亮前便动身,对方应当不会有所察觉。
宛童虽在帮忙收拾,但还是有些担忧:“小姐,你真要不辞而别么?”
“算不上,”洛乘雾想了想说道,“这不是还有你留在这里么,你替我同沈竹烜解释一番即可。”
“可是我也很想和小姐一同去临安,”宛童说,“而且我觉得吧,沈二公子同你一块去也未必是件坏事。”
“这件事,只能由我来做,若把无辜之人牵扯进来,我问心有愧。”洛乘雾说。
“可是……”
“此事,不必再说。”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