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堂千百回》奈木梨

27、梦魇 雪看不见便

　　盂城失守了。

　　这个认知浮现在他脑海中时，沈竹烜便明白自己是在做梦了。确切来说，这并不是梦，而是曾经他经历过的、真实发生的事情。

　　可他并未醒来，而是继续留在梦中，像魂魄出窍一般，在盂城中来回飘荡着。

　　北垣的玄色军旗下，为首的人着一身金甲，俨然是大越特有的形制，手中还握着大越的镇国兵器踏寒银枪。

　　一名将领小跑着来到军旗之下，单膝着地说道：“禀报将军！大越已经全数从盂城撤军，可要继续向前进发？”

　　“不必穷追不舍，原地休整即可。”为首那人回答。

　　“将军请三思！如今我军士气正盛，绝对是攻打大越的绝佳时机，若是原地按兵，恐生变故。”

　　“你这是要抗令？”

　　“……末将不敢，”那人说完，回首高呼一声道，“传令下去，全军原地休整！”

　　一声气势磅礴的“是”传遍了整个盂城，带着连绵不断的回响，却填不满这座已成废墟的空城。

　　随着方才的声音远去，沈竹烜感觉自己浑身轻盈，正在不断往天上升，盂城的残破不堪尽收眼底。

　　而飘荡许久后，他转而又来到了皇宫中。金銮殿上正值早朝，文官武将皆叩首在地，噤声不言。

　　不知这样的死寂持续了多久，朝臣行列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父皇，如今盂城失守，沈大将军叛逃，正是我大越危急存亡之秋！”永靖王神情十分肃穆，毅然决然道，“儿臣愿立下军令状，携援军支援边境！”

　　众官见状皆议论纷纷。不过多时，武将中又有人出了列。

　　“臣也愿立下军令状，随永靖王共同出征！”何霄颔着首，掷地有声道。

　　御座之上，圣上沉思良久，终是开口道：“传朕旨意，命永靖王为此战主将，何霄为副将，率二十万大军支援盂城战事！”

　　“臣等定不负陛下期望，收复边境失地！”

　　后来发生的事情，沈竹烜不用接着往下看都知晓：永靖王一行人在兵临北垣时如入无人之境，将北垣大军打回了边境草地，带着敌军将领的头颅班师回朝，最终如愿以偿得到了储君之位。

　　世人皆以为这是永靖王骁勇善战、克己奉公得到的结果，可唯独沈竹烜明白事实并非如此：北垣早已与何家暗通款曲，不战而败就退离了大越边境，为的就是来日永靖王登基，朝堂之上能有他们北垣的一席之地。

　　他们在圣上跟前演了一出好戏，得到了他们想要的所有，代价是几座城池和数以万计无辜百姓的生命，还有……整个沈家。

　　此战之后，因“沈大将军”叛国一事已无可置疑，沈府上下几十口人被全数屠杀。

　　梦境进行到这里，他早已分不清自己是身处现实还是虚妄，眼前又隐隐约约浮现出沈府被抄那天的场景，鲜血在他眼前淋漓，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想醒来，可梦魇犹如洪水猛兽将他吞没，将他所剩不多的希望缓慢地蚕食殆尽。

　　斗转星移，天将破晓。

　　沈竹烜大汗淋漓地从床上坐起，轻声自言自语道：“怎么会突然梦到这些……”

　　他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下床，打开门便看见洛乘雾正靠在墙边，正闭眼低垂着脑袋，大抵是快要睡着了。

　　“阿乘？”沈竹烜唤了她一声，对方没应。

　　结果他才刚刚碰上洛乘雾的手臂，对方就迅速惊醒了，抓住了他的手，力道之大让他没忍住叫了声痛。

　　“你想作甚？”洛乘雾蹙着眉问道。

　　沈竹烜突然觉得有些难于启齿：“就是……”

　　“想抱你回房去睡。”他最终还是自暴自弃地承认了。

　　洛乘雾：“……”

　　“你明明可以直接叫醒我，”洛乘雾松开手，转身回了自己房间，“而且，你也抱不动我。”

　　这句话，伤害性不大，嘲讽性极强。即便对方只是实话实说，并未有任何嘲笑的意思。

　　沈竹烜目送着对方的背影，在心中暗想道，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定要好好锻炼下身体。

　　日上三竿。三人在用饭时商讨许久，都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决定午时过后便开始继续赶路。

　　在上马车之前，沈竹烜突然停下了脚步，“沉昭，其实我一直有件事情十分好奇。”

　　“沈公子但说无妨。”沉昭颔首答道。

　　“你为何要跟着章大小姐？”沈竹烜问。

　　沉昭说：“我自小孤苦伶仃、流落街头，是章大人给了我容身之处，我无以为报，便选择跟在她身边做事。”

　　“这样啊……”沈竹烜突然凑近他，“没有任何私情？”

　　沉昭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义正言辞地说道：“没有。”

　　“好吧，”沈竹烜长叹道，“唉，可怜天下父母心。”

　　沉昭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了点。嘴上虽说着没有，可实情都已经写在了脸上。

　　沈竹烜也很给面子，并未戳破他的心思，不再继续方才的对话，一头钻进了车轿里。

　　洛乘雾本来闭着眼在假寐，听完沈竹烜的话一头雾水，便睁眼问：“你为何要说那句话？”

　　沈竹烜勾勾手指，示意对方靠近一些。洛乘雾蹙着眉打量了对方片刻，最后还是妥协般歪过半边身子。

　　“我说的自然是姑母和章老爷，”沈竹烜低声道，“沉昭是得了他们的授意，才接近章大小姐的。”

　　“……竟有此事？”洛乘雾有些许诧异。毕竟在她印象中，沉昭对章韵玦忠心耿耿却也无微不至，若单纯只是为了接近，大可不用做到如此地步。

　　沉昭的名字与相貌，都让洛乘雾回想起一位故人。就是七年前一路护送她出了京畿再到渭南的沉璋。

　　她本以为同姓是巧合，相貌相似也是常事。可今日却听到沉昭说，他从小孤苦伶仃，是被章家收养的，并非出生自章家……莫非这两人有血缘关系？

　　洛乘雾思考良久，仍是不敢敲定答案，便继续闭眼小憩了。

　　在庐城遇刺之后，他们便换了条路走，一路上虽然波折不断，但还是有惊无险地回到了通州。

　　沉昭先行一步去京城探探口风，马车上便只洛乘雾和沈竹烜两人。前者正专心致志地驾马前行，突然感觉脸上一阵凉意。

　　她用手背擦了擦，上面便留下了水渍，还以为是阵急时雨。再抬头一看，竟是微微细雪从天而降。

　　此时是秋末冬初，头场雪下得不大，降落在地上不过多时便融化成水了。

　　见雪的来势渐小，再过片刻估计就看不到了，她便回头对着车轿里的人说：“沈竹烜，下雪了。”

　　说完洛乘雾才觉得有点不对：雪看不见便看不见，她为何要急着告诉沈二？

　　沈竹烜探出身子，抬手接下一片掉落的雪花，笑着说道：“看来咱们运气不错，赶上了第一场雪。”

　　两人驾车回到府前，踏上落了薄雪的台阶，叩响沉重的木门。

　　“来啦。”是宛童的声音。

　　一打开门，宛童便愣在了原地。片刻后，她泪眼婆娑地扑进洛乘雾怀里，“小姐我想死你了！”

　　多愁善感过后，宛童便正色道：“小姐，大事不好了，林叔被抓了。”

　　他们进了府中，宛童将此事的来龙去脉悉数道来。在何贵妃遇刺一事后，何家本就一直在查宫中所有可疑人物的行踪，在几日前查出林鹤之前常常瞒着其他人出宫，去往罗雀街的方向。

　　何家生疑，便再顺着往下查，查出了三个月前林鹤曾经将宫中的通行令牌丢失过一次，时间正好与何贵妃遇刺一事对上，便将人抓起来拷问。奈何对方是个硬骨头，死活不肯说出真相，便被判下了死刑。

　　林鹤斩首的时间也巧得很，正是他们回到通州后的第四天……或者说，是有人故意制造的巧合。

　　“林叔四日后便要问斩了，”洛乘雾说，“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

　　“何家就盼着咱们去劫狱呢，”沈竹烜说，“好上演一出瓮中捉鳖。”

　　洛乘雾思忖片刻，暂时没想出什么天衣无缝的劫狱方法，便又问道：“吕老呢？何家有没有把他怎么样？”

　　“洛姑娘，在你们离开通州时，我回了京城一趟，发现百草铺已经关门了，里面空无一人，”这次答话的是仓耳，“我派人去查吕老下落，但未能查到。”

　　洛乘雾听罢，松了口气。若吕老被抓，现下必然也关在天牢。可如今只林鹤一人在狱中，那吕老应当是安全的。

　　“时间不等人，我们得立即前往天牢营救林叔。”洛乘雾说。

　　“容我先想想办法，”沈竹烜说，“若是没有想出，咱们便后日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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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去刺探消息的人回报说，沈二一行人会在后日申时行动，届时少爷可在天牢布下天罗地网，静候佳音。”

　　何霄心中疑惑。那五殿下和沈二这般谨慎，怎么会如此轻易就让探子得到消息？

　　“吩咐下去，让天牢的弟兄们这两日谨慎行事，”他对侍从说道，“后日我亲自去天牢守株待兔。”

　　何霄眼中闪过阴暗之色。没曾想偌大一个何家，竟被一个罪妃之女还有一个病秧子少爷耍得团团转。

　　作为如今朝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怎能咽下这样一口气……若是这次的计划能够成功，他一定要将这两人折磨得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