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你了》岁至至

1、重逢

　　处理完一场复杂的脓肿清创术，宋祈从手术室出来，脱去隔离衣，从里衣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适时的亮起来，有两个未接电话，一个来自徐逐一个来自周柯然。
　　两人是他的死党兼发小。
　　周柯然一般没什么正经事，所以宋祁先回了徐逐结果没人接听，他又给周柯延回拨回去，电话很快接通。
　　“你终于回电话了，你在医院吧？”
　　“在，怎么了？”
　　“徐逐出车祸了，现在你们医院。”
　　宋祈惊了一下，“怎么回事？严重吗？”
　　“不知道，刚才他说已经到急诊了，现在给他打电话没人接，你在医院的话先去看看他吧，我加班呢，过不去了。”
　　“好。”
　　宋祁先给急诊科打了个电话，确定确实有个叫徐逐的患者在，现在正在拍片子，宋祁简单询问了一下情况，只是一点皮外伤，不重。悬着的心沉了下去，宋祈挂断电话去了急诊科。
　　宋祈到的时候徐逐刚从检查室里出来，他臂下架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因为一时间不适应这样的步伐，徐逐走的很吃力。
　　宋祈赶忙过去扶了他一把，“怎么回事？怎么就你自己？肇事司机呢？跑了？”
　　“别提了，”徐逐扶了扶八百多度的眼睛，“赶着去公司送材料，没看清楚红绿灯。”
　　“司机没跑，他去办手续了，”徐逐神色莫名有些激动，“对了，你知道撞我人是谁吗？”
　　“谁？”
　　“是谢……”
　　重物落地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伴随着纸张被风吹散的声音。
　　宋祁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高瘦的身影站在距离宋祁几米远的地方，人群都被模糊了，他就那样站着，如一株孤树。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空气中似乎有一根无形的弦绷断了，让人坠入幽灵深谷，四周万籁俱寂。
　　几秒之后，那身影蹲下身，捡起散落的纸张和矿泉水。
　　宋祁居高临下看着他的佝着的脊背，单薄的短袖透出他突出的肩胛骨，那是宋祁曾经抱过，吻过的身体。心脏似乎漏跳了一拍，大脑一片混沌，身体似乎正在经历一场山崩海裂，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流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祈才重新拿回身体的控制权，猝然收回目光。
　　“你说巧不巧，撞我的人竟然是谢长辛，”徐逐完全没注意到宋祁的异常，还在继续说着，“我记得高中那群人你和他关系最好吧，可惜毕业之后都不联系了。”
　　“巧……”宋祁低着头，像要将自己完全埋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气音。
　　“长辛，”徐逐招了招手，谢长辛捡起东西，向他们走来，宋祁条件反射地后退了几步，后背贴到医院冰凉的墙壁上。
　　“手续办好了，”他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宋祁，也许是根本没认出来宋祁，他递了一瓶水给徐逐，“医生怎么说？”
　　“没大碍，片子还要半个小时才出结果。”
　　“嗯，”他点了点头，目光这才缓缓游走到宋祁脸上，他没说话。时间静了几秒，宋祁感受到他的目光，似乎在辨认自己。
　　那几秒，宋祁感觉到无尽的煎熬，像是一把钝刀磨在自己胸口，他怕谢长辛注意到他的局促不安，更怕谢长辛认不出来他。
　　毕竟时过境迁，自己这个人早就被他丢到六年前了。
　　“宋祁？”宋祁听见对面的人开口，声音飘渺又悠远，“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宋祈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乏善可陈的开场白，倒真像是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的寒暄。
　　他知道自己应该相视一笑，甚至勾肩搭背地问问他这个老同学这几年混的怎么样。
　　可宋祈笑不出来，曾经被谢长辛亲手豁开心脏一样的痛苦还历历在目，日夜轮转并不能将这一切掩埋。
　　只是这六年的时间多了些麻木和空洞，发泄不出来了而已。
　　宋祈突然庆幸自己已经是一个可以控制情绪的大人了，不至于像六年前那么狼狈，也算是有了点长进，所以他笑了笑，重复道：“好久不见。”
　　*
　　徐逐被护士带去换药了，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宋祈双手交叠在膝前，指腹不自觉地去抚摸中指上因为写字太用力而留下的薄茧。
　　他不想太在意谢长辛，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陈旧的木质香味道，却始终叨扰着宋祈，宋祈有些走神的想，他用的香水大概是冥府之路，和他很搭，都是一样的陈旧腐朽。
　　终于在宋祈第三次看向手表的时候，谢长辛开了口，“你一会儿有什么事吗？”
　　“什么？”宋祈快速缩回手，“没有。”
　　“那是因为和我单独在一起让你很难受吗？”他声音压得很低，有些嘶哑。
　　宋祈摩挲的手指僵住了，纤长的睫毛猛颤几下之后，一双杏眼微微弯了弯。
　　“没有，”像是被人踩了痛脚，宋祈言辞犀利，“我为什么会难受？因为六年前被你踹了吗？”
　　“不是，”谢长辛偏过头，“对不起……”
　　迟到了六年的对不起早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宋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低下头看手机。
　　只不过肢体僵硬，眼前一片空白，压根什么也看不下去。
　　谢长辛也能感觉到宋祈浑身上下流露出拒绝交流的冷漠，但还是忍不住开口，“这几年，过的怎么样？”
　　宋祈挪动了一下身体，“挺好的，上大学、毕业、工作，按部就班。”
　　“那就好，”他似乎舒了一口气，淡淡地说：“我听徐逐说你就在这家医院工作？”
　　宋祁暗骂徐逐嘴大，却也只能承认，“嗯，医生，外科医生。”
　　“外科医生，挺好的，”谢长辛笑着，注视着宋祈的眼睛，“以前我也说过想去学医，你还记得吗？”
　　果然提到了。
　　宋祈很快回道：“不记得。”
　　但哪能不记得呢。
　　那是很久之前的一个晚自习，学校因为大雨断电，整个楼道只有一盏应急照明灯。
　　周围陷在一片黑暗之中，他和谢长辛坐在楼梯间里，他们的距离比现在要近得多，十指总是忍不住交缠在一起，头靠着头，头发都在拉着丝。他们聊着乱七八糟的事情，最后聊到大学。
　　谢长辛想学医，宋祈早就知道，他抓了抓头发说：“不然我跟你一起报同一个学校？临床分数不够的话，检验？麻醉？都可以。”
　　“宋祈，”谢长辛攥着宋祈的手用了用力，“你不用非要跟着我。”
　　宋祈顿了顿，执拗地说：“不行，不管你去哪我都要跟着你。”
　　后来，宋祈高考发挥异常的好，但他压根不知道谢长辛去了哪上大学。
　　他只是自己按部就班的，按着曾经和谢长辛约定好的那样。
　　*
　　低迷的气氛被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破，宋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又看了一眼谢长辛，他没有避嫌的意思，宋祈也不想在他面前露怯，直接点了接听。
　　“宋祈，你下班了吗？”电话那边传来娇俏的女声。
　　谢长辛放在膝盖的拳紧了紧。
　　“下班了，不过我还在医院，有个同学出了个小车祸，我来陪他做检查。”
　　电话那边女声有些失落，“外面下雨了，我还想让你来我单位接我一下，那算了，我打车回去吧。”
　　“不过，明天的事情你可别忘了。”
　　“忘不了，”宋祈感觉到谢长辛投来的目光，顿了一下说道：“礼物我都买好了，不过我在犹豫要不要给你和伯母一人买一束花。”
　　电话那边“扑哧”一声笑了，“有必要吗？”
　　宋祈也笑了，“毕竟第一次见家长，不懂这些礼数。”
　　陈静檀说：“都行，随你吧。”
　　电话被挂断了，宋祈没出息地看了一眼谢长辛的脸色。
　　医院走廊冰冷的白炽灯打在谢长辛神色平静的脸上，他不知道自己是企图看到什么波动，但谢长辛脸色未变。
　　也是，六年前的事早该如眼云烟一样消失不见了。
　　谢长辛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很轻地笑了一声，“电话是女朋友？”
　　“嗯。”宋祈脱口而出。
　　谢长辛继续追问：“要去见家长了吗？”
　　宋祈干脆地说：“是，这么多年总不可能一直是单身。”
　　谢长辛还在笑，语气轻松的像是调侃，“也是，你一直很招女孩子喜欢。”
　　话一出口，宋祈便有些后悔了，他不知道自己说这些无聊的谎言的意思在哪。
　　或许只是为了在谢长辛面前挣回一点可笑的面子。
　　半个小时之后，徐逐从换药室出来了，宋祈像见到了救星，飞快地站起身，扶住了他。
　　因为这次本来就是徐逐闯红灯而引发的意外，谢长辛没追究他责任就算好的了。
　　徐逐耷拉着他的伤脚，还想请谢长辛吃个饭，却被宋祈以医生的身份让他卧床休息为由阻止了。
　　谢长辛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和徐逐互留了联系方式离开了。
　　*
　　到家的时候小雨仍未停，谢长辛将车停在狭窄的巷子口，干脆冒着小雨一路小跑到到胡同拐角处的一个小餐馆，店老板是个带着孩子的单身妈妈。谢长辛是熟客，店老板一看见他就很热情的和他打招呼，“小谢，今天还吃素炒面？”
　　“嗯。”
　　谢长辛提着饭往家走，刚到楼下，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谢长辛掏出手机，却在看到来电人姓名的那一刻动作顿了一下，犹豫了几秒之后还是接通了。
　　电话那边传来中年大叔的声音，笑眯眯的，“长辛呀，吃饭没有。”
　　谢长辛看了看手里的饭，“吃过了。”
　　“行吧，那就算了，你阿姨说让你有空来家吃饭呢，挺久没来了，都挺想你的。”
　　谢长辛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最近公司事多，忙完这段时间我一定去。”
　　“行，”那边男声笑呵呵地说：“那说好了呀，到时候你阿姨给你炖排骨吃。”
　　又闲聊了几句，那边才挂断电话，谢长辛看着黑屏的手机，沉沉叹了一口气。
　　屋外雨声见小，但空气中弥漫着湿意，房间是只有一扇小小的木质窗户，发了霉，散发出浓浓的潮气，谢长辛早就适应了，甚至觉得这比他在南方租的那个地下室要好得多。
　　天花板上破旧的电风扇吱扭吱扭地转着，电视机里播放着枯燥无聊的娱乐节目。
　　没有餐桌，谢长辛坐在沙发上吃饭，一旁窝着酒足饭饱的短毛蓝猫在舔爪子。
　　吃完，谢长辛将餐盒打结扔进垃圾桶里，叫了一声，“小七。”
　　圆滚滚的蓝猫爬到他身边，露出柔软的肚皮，谢长辛揉了揉它光亮的毛，“又胖了。”
　　小七“喵呜”一声，算是回应。
　　谢长辛一边揉猫，一边拿起手机，点开徐逐的微信对话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