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辩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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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为着是否遣公主和亲正在激烈辩论。
有说我堂堂天朝大国，泽被四海，区区一个东夷，哪里用得着送公主过去？一个不好，天下人还以为我堂堂大雍天朝被东夷拿捏，说出去也太伤天朝上国的脸面了。
有说东夷虽为番邦小国，但矿藏丰饶，遣公主过去，日后说不得东夷之地的资源可尽收我大雍，至于天下悠悠众口评说？完全是多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达到目的，哪用得着管别人说什么的？
也有观望派，预备边走边看，看看东夷人能拿出什么？是否配大雍送出公主？
一时间，众说纷纭，谁也说服不了谁。
一直默默听着众人讨论的承德帝将目光看向太子萧钰：“太子怎么看？”
萧钰拱手躬身：“回禀父皇，儿臣以为，遣公主去东夷，可教化东夷，扬我大雍天威，是合时宜。”
承德帝将目光投向另外几个儿子：“你们以为呢？”
二皇子萧炜上前一步：“禀父皇，儿臣以为，可遣公主前往，扬我大雍天威之余也可让东夷之物产为我大雍所用。”
三皇子萧麒：“回父皇，儿臣以为可遣公主前往，日后血脉至亲，总是好说话的。”
一旁有大臣捻须点头，甚是认可。
可不是，遣一个公主过去，日后要是诞下子嗣，假以时日，东夷自会跟大雍亲近的，不费一兵一卒，就可讲东夷收入掌中，岂不便宜？
承德帝不置可否，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四儿子萧铭：“老四，此事，你以为如何？”
四皇子萧铭拱手躬身：“父皇，儿臣以为遣公主到东夷是为下策。以史为鉴，遣公主和番，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还平白伤了我天朝公主。”
太子萧钰冷哼一声：“呵，老四，别说的这么好听。你不过是舍不得你姐姐而已。”
萧铭拱手：“皇兄言重了，臣弟不过是就事论事。而况，我姐姐不也是皇兄的姐妹吗？我们兄弟姐妹同为父皇血脉，何必还分你我？”
萧钰心里也一咯噔，糟糕，说话太快，让老四这个滑头给抓到把柄了。
一旁的大将军闽敬源赶紧打圆场：“诸位皇子说的都极为有道理，微臣以为此事兹事体大，不宜即刻做决断，左右这东夷人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走，不如从长计议。”
陈阁老捻须点头：“臣也以为此事从长计议的好。”
众人纷纷附议。
由此，闽敬源的提议获得了大家一致通过，左右有辩论良久也没有个定论，不如从长计议，日后再行定夺。
御书房的这番争论，顾鹤城自是一无所知。
此时的顾鹤城只一门心思的闭门读书，时间紧凑，得要赶紧温故而知新，多多钻研。
时间倏倏而过，转眼到了九月初九。
天未明，陈仁惠就登门，亲自带着顾鹤城往国子监去。
此次辩经安排在彝伦堂，辰时六刻开始。
辩论三场。
东夷王子带了七人参与此次辩经。
因此大雍这方也安排了八人对等。
陈仁惠带着顾鹤城来到彝伦堂外，只见戒备森严，与往日大有不同。
找同僚打听方知，今日辩经，四皇子竟然也来了。
陈仁惠赶紧带着顾鹤城递上名帖，整肃衣衫进入大堂。
大堂之上已然端坐一年轻贵气的男子，这想必就是四皇子萧铭了。
顾鹤城悄然打量了一眼，赶紧跟着众人下拜：“拜见四皇子。”
萧铭微微颔首，身旁挺立的侍卫扬声道：“起来吧。”
拜完四皇子，大家又对着四皇子下首坐着的一美髯公行礼：“拜见祭酒大人。”
一通拜见过后，顾鹤城等人方在司礼的引导下入座。
对面就是东夷今日辩经的阵容，七个颇有些书生气质的中年男子分列两边，正中坐着个五短身材，脖子都不甚明显的年轻男子，这就是今日辩经的主角东夷王子。
顾鹤城扫了眼，心下冷然，更是下定决心，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打的对方不敢再起娶公主的心思。
钟声响起，辰时六刻到。
辩经双方开始抽签决定谁先出题。
东夷抽到了先手。
只见那东夷王子得意一笑，开口：“既吾得先手，那吾就不客气了。《诗经》有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东夷王子越背越来劲，背到“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时，干脆站起来摇着五短身材，晃着粗短的脖子叹息不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吾自也好逑。今日我等就好好说道说道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东夷王子来者不善，开篇直指此行目的“求娶公主”：“贤良的淑女总是让人心生向往，君子求娶之乃是人伦大道，吾甚向往之。顺应天意，即为顺应本心，方合人伦，诸位以为如何？”
没想到这东夷人是装都不装一下，开头就直接抛出自己的野心。
众人忍不住悄然觑向上首四皇子处，四皇子母妃早死，记在淑妃名下，淑妃一手将之带大，淑妃无亲子，只有两个女儿。
四皇子今日亲自前来督战，恐怕也是有替淑妃督战的意图在。
东夷人这论题好辩，但，要是被带进去，一不小心被淑妃惦记上了就麻烦了。
大雍辩经团队沉默了瞬间。
见大雍这边没有及时对答自己的提问，东夷王子甚是得意：“看来，吾的提议，诸位是极为认......”
‘同’字还未出口，只见一清朗如沉玉的声音截住了他的话头：“汝之言差矣，吾甚是不认同。”
顾鹤城此言一出，全场侧目，没想到他这么不客气，对东夷王子毫无尊称，‘足下’二字都不肯说，直接出口‘你我’。
东夷王子得意的笑声瞬时向被人掐住脖子一样，硬生生噎了回去。
等着顾鹤城：“汝有何高见？”
顾鹤城声音平缓而清晰，双目如电盯着东夷人道：“汝只言了一半，一家有女百家求，美好的女子为人所求，此乃人伦天意不错，可下句也说‘君子好逑’。”
“所谓君子，乃是要有教养、有德行、有操守，要克制、依礼行事，君子需仁义礼智信无一不缺，方才能称得上君子一词。”
“淑女跟君子相对应，方才合乎礼乐教化之道。君子方可配淑女。”
“吾观汝今日之言行，与礼相悖，如此辩经之重地，却开口轻佻，行为轻慢无礼，且不论内里学问，单说“身”“言”二道，汝已严重背离。”
“如若今日汝提说的乃是君子，那也就罢了，我等自可好好探讨一二。要是以此借喻汝身，那就赶紧打住，以免污了君子二字。”
东夷人大怒，指着顾鹤城怒斥：“有辱斯文，有辱斯文。想你大雍一向以“礼”著称，不曾想你竟粗鄙如此？文宣王曰‘不学礼，无以立’，我看你也不必辩经了，还是先把‘礼’学一学吧。 ”
顾鹤城不急不缓回怼：“礼，乃行为节度，能约束己身、确保行为得体方能称的上‘礼’，汝等行为不妥，我好意提醒，此为‘礼’，跟汝等解释何为‘君子’是为‘礼’，吾出声教‘礼’乃是教化之责，吾在‘礼’字一道无可指摘。”
“反观汝等，大庭广众之下出言粗鄙，辩经不往学问内里来辩，而一味的往男女之事上引，甚为无礼，才该好好学习礼之一道，免得学得不伦不类，平白污了我大雍教化之功。”
东夷人大怒，指着顾鹤城叫骂无礼。
却又被顾鹤城有理有据的一一辩驳了回去。
渐渐的，堂上只余顾鹤城沉稳清朗的声音以及东夷人跳脚的怒斥声，虽然有声，却更凸显出了一种别样的寂静，更是显得东夷人气急败坏。
气不定，神不稳，东夷人已然落了下乘。
高坐在上的四皇子神色轻松了许多了。
东夷人此时已经将矛头投向了国子监祭酒戚准：“祭酒大人，竖子无礼，你该是要教导一二才好。”
戚准气定神闲的捋了捋须：“足下此言差矣，今日是为辩经，足下提出观点，此子辩驳，并未偏离辩经，此乃合乎礼制。反观足下如此气急反应，倒是多有不妥之处。”
站在一旁的陈仁惠趁机出声：“可不是，辩不赢，就准备找对方长辈出手压制，这才是大大的失礼呢。”
戚准微微颔首，众人纷纷附和。
东夷人气急之余却也无奈。
他们说的也没错，这大雍学子所言虽十分不逊，但确实在辩经范围内。
最靠近东夷王子的中年文士，暗暗诧异，不妨今日竟然能遇到大雍如此锋芒毕露的学子，这真是大大的出乎意料。明明他们先前打听到的消息是，这次辩经，国子监学子都没人敢请缨，听说都是强压下来参加的。
知道他们这些大雍学子忌惮什么，所以这次开门见山他们就准备这个话题，意在砸实求娶公主的意图，以免夜长梦多。
却不妨突然冒出这样子的刺头。真真是让人意外。
好在此时锣声响起，第二轮辩经开始。
此次是大雍一方出题。
这次大雍出题甚合时宜，题目就是“四夷臣服”。
这个题目发挥的空间很大，且很安全，一时间顾鹤城一方的辩手们个个口若悬河，引经据典，东夷人虽有不忿之处，但也不好表现的太过抗拒，毕竟现在还在宗主国的地盘上，不敢造次。
估摸着是怕挨打，这帮东夷人没怎么辩驳之余，还一再强调大国就该“怀柔远人”，以德服人，千万不要以武服人。
对此，顾鹤城也有话说：“王道该用，武道也该用，毕竟小人畏威不畏德，有时候好好说话不得听，用拳头说话才管用。”
东夷人......
你都这样说了，其他的我们也不敢说话啊。
于是这个话题甚为和睦的落了幕。
至此，东夷人的气势已经被完全压制了。
胜负也基本定了。
第三场就是保留节目，做文章了。
国子监祭酒戚准出题：“今日以王霸之道为题，三炷香为限，以最优者为头筹。”
看到这个题目，顾鹤城精神一振，说到王霸之道，那他可太有写的了。
稍稍凝思过后，顾鹤城提笔洋洋洒洒的写了起来，王道乃文德感召，霸道乃无礼征伐，二者从来不是二选一，而是相辅相成，灵活运用，方为王霸之道云云。
顾鹤城一气呵成，第三炷香刚刚燃起，就示意交卷。
陈仁惠将顾鹤城的卷子呈了上来。
戚准接过，欲要奉上四皇子萧铭的案头。
萧铭却是摇摇头：“吾今日不过是个旁听，戚大人才是主位，理应戚大人先批阅。戚大人先请。”
今天确实是他的主场，戚准稍稍推辞过后，拿起顾鹤城的文章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
边看边捻须，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感慨的笑容，这顾鹤城真真应了那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话。这王霸之道自议题诞生以来，争论不下千年，一般众人都是二选一，要么王道，要么霸道。
而顾鹤城却是把二者联系起来，认为二者缺一不可。二者缺一不可的观念，其实明白的人不少，但写的如此透彻，如此明目张胆的却是少见。
王道与霸道内里实际是儒家跟法家的思想理念。历来读书人，都只敢二选一，不敢骑墙的。
但顾鹤城今日这文章却也不是骑墙，而是将二者融会贯通，互为依仗，如此这般，倒也符合儒家的明体达，习行，吸取他家长处的观点。此子此文也算是另辟蹊径了。
此文不光是论点新颖，行文也极为流畅，全篇一气呵而且成，无一错字涂抹，用词造句颇为讲究，字也写的不错，很有风骨。
顾鹤城此文，是为上品佳作。
见戚准看着文章不住点头，四皇子萧铭的好奇心也被完全吊了起来，笑问道：“看来戚大人是得了一篇好文了。”
戚准忙将文章呈了过去：“殿下请看，此文确为一篇佳作。”
能得戚准如此赞誉，萧铭迫不及待的看了起来。
看罢，萧铭也是不住的点头：“果是一篇好文。”
二人将顾鹤城的文章品评完，三炷香已尽，众人方才交卷。
一一扫过，果然不出所料，都是中规中矩，除了辞藻不同，无甚出彩之处。这些文章，要是放在平日，也能选出一两篇看得过眼的。
但有了顾鹤城的珠玉在前，这些文章可就不够看了。
戚准毫不犹豫的宣布了此次文章魁首是为顾鹤城。
闻言，众人侧目。
东夷人不忿。
国子监众人甚为诧异。这个顾鹤城听说都不是国子监生，不过是个外地的秀才而已，竟然能得四皇子、国子监祭酒的如此赏识？
众人的脸色，戚准尽收眼底，命人将文章传递下去观看。
看完，东夷人闭嘴。
国子监众人心里不舒服之余，却也只能感叹，合该人家拔得头筹，人家敢想敢写。换了自己，哪一样都做不到。
罢了，罢了，有些名声该人家得的。
至此，今日辩论，大雍一方大获全胜，四皇子兴致十分高昂，今日自己还真是来对了，看了一场精彩的对垒，回去后跟父皇也有的说了，也能劝母妃安心了。
心情大好的四皇子，立时大手笔的赏赐，赏了顾鹤城战队一人一套奢侈品级的文房四宝而外，又给顾鹤城今日这个文魁单赏了一块玉佩。
顾鹤城大为高兴，此等奖赏不光是物质，最主要的是讯号，说明自己今日的表现获得了上位者的认可。由此顾鹤城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打算大为有底气。
按照惯例，四皇子赏了，戚准这个主办人也必是不会少的。
果然，四皇子赏罢，戚准也当场宣布今日参加辩论的国子监学子诸人积分各增加三分。
消息一出，得了奖赏的几人欣喜若狂，今日来参辩经的，除了顾鹤城而外，大多是率性堂的监生。率性堂是积分制，每次考试，文理俱优者方才能积一分，而只有积满了八分方才能毕业。
戚准话音一落，得了奖赏的几人欣喜若狂。
今日来参加辩经的，除了顾鹤城而外，大多是率性堂的监生。率性堂是积分制，每次考试，文理俱优者方才能积一分，而只有积满了八分方才能毕业。
当然，率性堂的毕业也不一般，如不再参加科考，一年积满八分可直接授官，虽大多是低阶官吏，但对普通学子来说已是难得。不怪众人高兴的癫狂。
奖完自己的学生，戚准看向顾鹤城：“你不是国子监生，积分对你无用。既如此，奖你膏火银百两。”
禀生的饷饩银也才二两一个月，如此奖赏不可谓不丰厚。
顾鹤城却是没有直接领受，而是上前一步躬身谢道：“祭酒大人厚赏，学生感激不尽。不过，学生能不要银子，而求其他吗？”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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