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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休祲 才来 ...

  •   太历三月,暮春时节。
      重锦城中一派花团锦簇,姹紫嫣红怒放,城中漫溢的花香掩不住大街小巷泼辣的热气,群山环抱的沟壑间氤氲着经年不散的云雾,随着这一口气,丝丝缕缕地吹活了这方圆百里的人气。
      从阙锦门臭名昭著的戒崖往下看,是四方借着重锦城不倒而兴起的城镇,在山间缭绕中透出一星半点捉摸不透的轮廓,引得离了百尺戒崖的弟子隔日又郁郁归来。
      第七代掌门武功高强,曾经在这戒崖闭关苦修,是十二年的江湖第一人,如今年长,早没了在江湖仗剑天涯的豪情壮志,倒成了本门的活招牌。
      这位曾经第一人的掌门万垣拧着两道剑眉,一把美须剃得干净,宽袍大袖的手松了又松,紧了又紧,悄摸抓了一把,颇为忐忑地敲了敲自家小师弟的院门,仔细在门外候着。
      里头半点声响也无,万垣等半炷香,犹豫半炷香,一炷香工夫后又敲了敲门。如此循环往复眼见日头高升。屋里总算是有了点动静,万垣又候了两刻钟,柳玉这才不慌不忙走了出来。见师兄等着,早有预料,随口问了句:“何时来的?”
      万垣连忙作揖打躬,道:“未有片刻”,又试探道;“现我阙锦十年面圣之期已颐,师兄受不住舟车劳顿,特来问问师弟可愿意代师兄赴约?”
      柳玉眉头皱了起来,挥挥手,不知何处出现个黑衣侍卫,万垣早就见怪不怪,退一步供二人密语。
      柳玉招手,附耳道:“阿年,确有此事?”阿年点头。柳玉长叹一口气,骂道:“怕是失智。”阿年退下。
      万垣适时出现,见柳玉点过头算是答应,告辞后便着急处理门内事宜。
      柳玉见万垣奔忙,似乎想起什么,嘴角扬起笑容,摇头叹道:“说是江湖快意,只是年少轻狂,不知疾苦罢了,”他抬起头,“是不是,阿年?”
      阿年悄无声息自柳玉背后出现,恭敬答道:“是。”
      说是江湖第一大派,其实不过是占了重锦城外三两座山,除校场、戒崖、演武堂外,弟子住处都零零散散分布在各个山坳里,就连掌门也不例外。别说小院,霉运最盛的弟子甚至会分到间冬冷夏凉的草屋。
      柳玉这间却是难得的小院,还极为稀少地立着株合抱粗的苍翠银杏,小径香园,取得就是个“静”字。虽有感激,柳玉仍嫌简陋。现今下山,恰逢择青宴,柳玉也就正好帮忙照看头回独自筹宴的二位师侄。
      本门古有三绝:重锦满堂、戒崖断霭、鸣环翠潭。
      本门推陈出新,又有新三绝:万年长青、天生文荣、白月玉衣。
      掌门本人不必多说,二十问剑,至今未衰。
      掌门大弟子万胤言即是本派一绝,无父无母、孤煞之人,近乎天生,那令人惊羡的才貌与武学也近乎天生。不过二八年纪就已独挑大梁,是下一辈的殷切希望。
      掌门师弟柳玉十七岁才正式习武,即拜入已故师祖门下;玉面郎君,偏出手狠辣,绝不留人性命,是畏者过于慕者。
      掌门小弟子万胤行是本门未计的另一绝,骄纵恣意,得全门庇佑,只掌门一人呵斥、柳玉一人不理。
      当今江湖,因天下方太平,仍沿袭分辈以区别实力,避免争端。仅分四代,为白虎、白泽、青龙、玄武,并以佩戴不同配饰区分,又分为脂玉、珍珠、翡翠、十胜石。每年举办一次,按实力递增,四年一轮,即第一年为初胜宴,第二年便是择青宴。
      除一年一度的集会外,若是有根骨奇佳、天资绝艳之辈,则可自行寻找高一级者,求拜名帖挑战,死生自负。若胜,便可提前进阶。
      有自甘因伤病而武功退步者也可自行除去阶级,退出江湖。有滋衅者,可寻求禀告各门帮助。有坐视不理者,为江湖其余门派循例群而攻之。
      此番择青宴便由万胤言偕行代掌门承办,为挑选晋升“白泽”之辈而举行。柳玉以白泽之辈前往,起督促、指示之责,同时尽同门之谊。
      山门脚下隔着个小镇就是重锦城,地处要关,行人摩肩接踵,络绎不绝,摊边除常见的小吃外,多的是红艳的胡椒与本地花椒等香料,一股勾人到呛的辣味儿铺天盖地从这片土地中弥漫出,冲淡了自古以来人们骨隙间的阴冷潮湿,将日子也一并红火起来。
      择青宴设在无端楼处,楼前未有一水儿的弟子看守,只单立了个六尺高的木牌,上书三个大字,正是“择青宴”。周边百姓对这三五不时的“武林大会”熟视无睹,各位“武林高手”各凭配饰进入。
      正当堂前,辜木荣发半束起,蓝衣在身,宽大的袍子只腰间系了根带,挂着把剑,手腕处缀着珍珠,风流不似江湖中人。进门也不着急上二楼观望,朝门外招手,紧跟着进来个个子极高的少年。脸上稚气未脱,好似害怕极了地边拽着辜木荣衣袖,边把头靠在辜木荣肩上撒着娇道:“师父,我害怕……他们都练武许久的样子…徒儿要是比不过怎么办?”那一双眼半垂着,瞧得不真切。
      辜木荣收敛了如鱼得水的嚣张,凶道:“阿律天纵奇才,说这些无用的做什么,不想晋升便直说,为师放你回去!”
      辜寒江一手环住辜木荣的腰,一手扶剑,道:“师父若是嫌徒儿无用,阿律马上寻人拜帖,待入了白泽一辈,师父一定莫忘与徒儿之约。”
      辜木荣莫名脸色微红,像是恼羞成怒:“为师如何会忘!”又不耐道:“既已设了这宴,何必急于一时,候着便是。”
      “阿蹊何时这么婆妈了?不过是个小徒弟,他愿怎样随他去是了,何必担忧?”头顶一道清亮声音带着揶揄提醒着这对站在门处挡路的师徒。
      眼前这人一身白衣松垮,自肩勾出,隐约没入腰间,除了走动间手腕上点缀着极小白珠的银链外,全身并无一饰物。
      辜木荣皱了眉,不快道:“阿玉,我师徒之间的事与你何关?”辜寒江站在师父身后,一双眸子当真盛着寒江。
      柳玉对上辜律的眸子,暗中作个手势叫阿年退下,调笑道:“不过说了你那好徒儿两句,便护成个什么样子,少不得恃宠生娇。”
      辜木荣仍是不解:“净是瞎说,阿律纵武艺高强也恭敬有礼,便是骄傲也无妨。”
      柳玉直摇头笑笑,并不作声。
      辜寒江死死盯着柳玉,附耳问:“可是师父旧友?”辜木荣扭头过去,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紧接着辜寒江又说了什么,便收紧手臂,点头收剑表示歉意,望着柳玉戏谑的眼,半推着已经扭过头不愿说话的辜蹊进了厢房。
      柳玉扭头,仍挂着笑,挥手召出阿年,问:“言行何在?领我去也。”阿年不发一言,就前带路。
      进了后边的庭院,瞧见二位师侄无所事事,树下舞剑,柳玉当即便是极不高兴的,他唤了万胤言,反问:“东道在此,宾客何顾?还不快快去前厅?”
      万胤言措手不及,闷声认错:“师叔教导的是,弟子这就去。”万胤行则不耐极了,懒懒答了声,并未挪动半分。
      眼见着一身鸦青长袍的万胤言匆匆向前厅赶去,柳玉讥诮地笑万胤行,“行师侄,这倒不是驳了我的面子,是失了你自己的风度。”
      万胤行尚且年少,难免骄躁,上前疾声道:“风度如何?天生如此,偏不要如你所愿!”
      万胤行从来众星捧月,凭空多个师叔已是不喜,压自己一头更是生厌,又对父亲堪称逢迎的言行不齿,少年心性,又羞又气又不服之下,离了家,就全显现了。
      阿年挡在柳玉身前,生硬拦住万胤行。柳玉自阿年腰间摸出一把玉扇,“啪”地一声展开,无赖似地道:“你师兄倒是怪听我的,嗯?叫你气了?”
      万胤行浑身发抖,红眼盯着柳玉,是怒极的样子。
      柳玉有些意外,没头没尾说了句:“第二个。”又毫不在意,火上浇油:“可惜终究是师侄,差了辈儿。”说完便也不再气那位万掌门最疼爱的幺儿,施施然飘一般离去。
      堂前略嚷,万胤言正陪着墨家少主祲就地搭起个台子充作擂台,无暇顾着门前挂着拳头大十胜石的壮汉正大摇大摆走进来。那大汉髯发虬结,肚儿溜圆,刺青满背,三环弯刀佩在腰间,小山似的挤进了门。未等坐下便叫嚷个不停。
      柳玉瞧见,只说了句:“你这……概不可入。”回头找阿年确定:“是吧?”阿年不语,已拦在大汉面前。
      大汉觉得略有差错,却想着被下了面子,心中不快,硬要进门。柳玉自然知道,唤万胤行过来帮他师兄主持大局。
      万胤行最终到前堂,见那十胜石便毫不客气赶人走,还问阿年:“放这厮进门做什么?故意找我麻烦?言师兄!”
      万胤言隔了一间房,听见小师弟喊他,撂下墨祲径直走了。到行身边,眼中含笑,问:“七师弟遇上什么事?”
      万胤行下巴朝大汉方向一抬,万胤言上下打量一番,立刻明白:“这位壮士可以先行拜帖挑战再来。”
      柳玉身子往阿年靠去,道:“听见没有,埋汰人家呢。”
      墨祲被撂下,脸色不虞,带着一帮短衣杀过来,问:“言兄这是何故,将我一帮兄弟不顾?”他眼一斜,随即皱眉:“这无知宵小也劳言兄分心?”
      万胤言还没什么,万胤行少爷脾气却大得很:“我师兄如何处事与你何干?既是替人办事,叫人陪着,倒分不清主客了!”
      墨祲冷冷看向万胤言,瞧他怎么圆。万胤行察觉,十分不快,也瞪回去。
      万胤言到底年轻,第一次主事,又有个脾气大过天的,当下急得满头汗,却没句话能说出。
      柳玉嗤笑一声,朝墨祲道:“看在我的面子上,我给你赔罪,你放了这俩没眼色的小孩儿。”
      墨祲幽怨地看眼柳玉,咬牙切齿地说:“那好。”
      大汉不满个个看不见他的,趁万胤行不注意,双手握拳便向其腰侧破去。到底是“青”,万胤行想也不想闪身躲过去,反手就擒住大汉。大汉挣脱不得,面皮涨红,竟从口中吐出银针。柳玉赶忙躲到一旁,阿年立刻上前竖剑反挡。墨祲站在最前,旋出把伞,将银针尽数挡了回去。万胤行跳上二楼阑干,“呸”地骂道:“阴损!”万胤言劈手斩去,拔出剑来,直取腹侧,大汉躲闪不及,霎时一串血珠飞溅。他上前一步,自下而上挑开抱臂双拳,又朝咽喉处一刺,大汉急忙向后退,余光一瞟,又扔出三把飞刀,向门外一躲,一溜烟便不见了。
      万胤行骂声不绝,也没追赶,转身回房。柳玉也转身示意墨祲。墨祲跟上。万胤言向柳玉确认后就追上二楼。
      跨了几间房,柳玉还是没个声,墨祲突然问:“你就这么……也不怕谁?”柳玉边走边答:“这有什么?左右不出名、老不死的也不出山。”墨祲问:“那他呢?”柳玉失笑:“哪个‘他’?”墨祲哑然。柳玉道:“放你那姨娘操碎的心,纵我还算有个兄长。”他指了搭一半儿的台子,靠在立柱上,继续说:“不枉你带着人跑这么远,早八百年就等着了吧?也别叫我那可怜见的小师侄了,我亲自陪着,不算失了你的面子吧?”
      墨祲听了,非但没高兴,反倒忧心忡忡:“我不会半夜给人绑了吧?”柳玉大笑:“你还够不上呢!”
      辜寒江小心翼翼从厢房退出,听得这大笑声,不自觉皱了眉,往旁一看,阿年抱着把剑,当下心惊:这人站在这里多久?!那“阿玉”身边人竟有如此功夫!顺着那人目光看,是师父旧友。
      阿年早察觉到辜寒江的存在,冷声道:“互不相犯。”辜寒江即刻目光一敛,下楼去了。
      他紧紧攥住剑,一点不错地盯着,恨恨地想:“骗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休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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