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手能不牵了吗》晏子飞

68、你逃不掉的

　　房门外，鸿元挽手闭目靠在旁边的梁柱上，脑海中时不时地出现一段陌生的记忆，那是在无极的桃花林里，他们一起坐在木屋前的桃树上，喝酒聊天。

　　“盘罗一早来找我，说想带我去凡间看花灯、吃酒酿圆子。”无极慵懒无骨似地斜靠在树干上，修长如玉的手上提了只精美的小酒壶，他时不时喝一口，脸颊微微泛着红，说话时眼睛偶尔朝他轻轻地瞥一眼，那半醉半醒的模样连身后的桃花都为之逊色。

　　“不许去。”他冷下脸，有些蛮不讲理地反对，鸿元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当时满满的醋意，还有对无极强烈的占有欲。

　　“怎么就不能去了？”无极漾起唇角，眉眼微弯，像猜中了他的心思般朝他笑了笑，“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不论是记忆中的自己还是现下，鸿元几乎都在同时涨红了脸，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道：“你若想下凡，我陪你去便是。”

　　“你要说话算话。”无极提着酒壶，醉眼惺忪地歪靠在他肩上。

　　桃花酒散发出诱人的香气，鸿元不禁看向身边的人，只见那张微醺的脸红得比桃花还艳，沾着酒香的嘴唇亦像成熟的蜜桃般，让人忍不住想要尝上一口。

　　他单手搂过无极，细细地看着他的眉眼，奇怪的是，这张看了无数个日夜的脸似乎永远都看不够，特别是此时，无极毫不避讳地与他四目相视，让他莫名地心跳加速。

　　“我何时食言过。”他说，无极满意地笑了笑，随后伸手扯住他的襟口，仰起头在他唇上吻了吻，他僵了一瞬，但很快便沉溺在那酒香与柔软之中。

　　吻一触即离，他却不满足地撑住无极的后颈，低头深吻了上去。

　　鸿元单手撑住额角，这算是他这一百多年来第一次体验所谓的脸红心跳，接下来的画面他已不忍直视，但心下的悸动却骗不了自己。

　　“小天。”鸿元召出了自己的天魂，很快，一团白色的雾从他身体里窜了出来，最后团成了一个比小玉儿稍大些的模样，它沉稳地落在鸿元的面前，朝他微微屈了下身，“主人。”

　　“这段记忆是怎么回事？”鸿元问，天魂与地魂是两个独立体，性格随主人，但却有自己独立的思想和记忆体，虽说他曾经入过忘忧池，失去了大部分的记忆，但其实那些被洗去的记忆在天魂那里依旧是完整的，只是无法与他共享。

　　“主人，那是您与无极神尊的初吻，当初在忘忧池里，您因为无法舍弃这段记忆所以留下了些残片，这些残片因为不完整，所以您这些年也未曾想起，但最近您对林桑神尊再次生出了爱意，是爱意激活了这些残留的记忆破片，使它们重新窜连了起来，所以您才会想起来的。”小天解释。

　　“咳…知道了。”小天作为自己的天魂，断然是不会对他说谎的，只是听了它的解释，鸿元多少有些难为情，那竟然是他和无极的初吻，虽然这些年他也透过一些蛛丝马迹怀疑过自己与无极的关系，只是没想到他们会这么的…亲密。

　　“主人还有其它问题吗？”小天问。

　　鸿元本想摇头，最后还是忍不住道：“我跟无极在一起过多长时间？”

　　小天几乎连想也没想便回答道：“你们相爱了十三万九千六百七十二年零十六天，中间分分合合三百五十二次，吵架一万八千六百六十七次。”

　　鸿元：“……”
　　“好，知道了。”

　　待小天窜回去之后，鸿元才查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热，他有那么一瞬的无所适从，但很快又觉得似乎只有这样才算合理。

　　这一百多年来，他亲眼看着林桑从婴儿到孩童，从少年再到青年，他的模样一点点地变成了他记忆中所熟悉的那个人的样子。

　　记不清有多少次，他曾远远地望着少年的样子，内心的深处似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萌芽，它不断地想要冲破禁制，伸出触角，即便他一次又一次地将它斩断，冷漠以待，到最后却还是被它牢牢地困住。

　　所以，他对林桑从来都不是临时起意，更不是日久生情，而是出于本能。

　　像突然想明白了一个困扰已久的难题，鸿元突然有些雀跃起来，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推开那扇门，手刚伸出去，房门却从里面开了。

　　林桑冷着张脸出来，再径直往凉亭的方向去，从头到尾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鸿元一路跟着过去，林桑在凉亭坐下，他便也挨着他一起坐着，末了还关切地问林桑想不想吃什么。

　　“吃不下。”林桑冷言相对，他摸了摸印有标记的那侧脖子，有些嫌弃道：“这个印记给我去掉吧，我不想一直留着。”

　　鸿元似有不解，眉头微邹，“留着你会更安全，这样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林桑心下嘀咕，要的就是让你找不到我好吗？“但这样我一点隐私都没有了。”

　　鸿元心想着，你在我这里不需要隐私，但又觉得这样不太好，不能太霸道了，最后还是妥协地同意了，“好，我这就给你去掉。”他伸手过去，用掌心捂住有印记的那处。

　　也不知是他的掌心温度太高还是用了法术的原因，林桑感觉到被捂住的那块皮肤有一种酥麻的灼热感，好在很快，鸿元便将手拿开了，林桑从随身空间里掏出一面镜子，往脖子上仔细看了看，印记果然没有了。

　　“现在各方结界稳定，崖也受了重伤，这里暂时也没我什么事了，所以我想回家去一趟。”林桑平静地说道。

　　“好，我陪你。”鸿元毫不犹豫地同意。

　　林桑倒有些意外，按鸿元平常的性格，应该会以事情还没完全解决为由要求他留在这里，怎么今天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不用了，盘罗神尊还没有消息，妖界也需要你，我就回去呆两天，很快就回来了。”林桑说。

　　鸿元想了想，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好，那到时我去接你。”

　　林桑没再说什么，断臂处有些痒，他忍不住想去挠，手刚伸过去就被鸿元捉住，“忍忍，挠了会影响发育。”

　　林桑：“……”
　　“它要多久才能长好？”

　　鸿元看了看他的断臂处，那截新长出的手臂比之前又长了些，“很快，再过三四天就能跟之前一样了。”

　　被捉住的那只手始终没被放开，林桑觉得有些别扭，特别是鸿元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连看他的目光都带着种莫名的粘腻感，这让他很不自在，“等它长好了我就回凡间去。”

　　鸿元：“好。”

　　“我有点困了。”林桑将手从他的掌心抽了出来，起身往房间走去，鸿元跟在他身后，看样子是想陪着他一起，他只得停下来，又重新强调了一遍，“我想一个人呆着。”

　　鸿元能感觉到自己被嫌弃了，他只能止步停下，目送着林桑回房，随后继续守在门外。

　　接下来的两天，除了吃饭之外，林桑几乎足不出户，苏玲来看过他几次，也被他以太累为由给拒绝了，但刚子还是在跟他一同用餐的时候看到了他新长出来的手臂，当时他惊呆了，揉了好几回眼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鸿元怕他问东问西影响林桑的心情，直接用眼神扼杀了他所有的好奇心，但林桑还是看出来他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索性就把所有事情都跟他说了。

　　“这也太神奇了吧。”刚子在知道了神桑木有强大的自愈力后，简直羡慕的不行，“要是我也有这么一副好身体，那岂不是刀山火海都不怕了。”

　　林桑有些无语，木头变得身体有什么好羡慕的，再强大也会觉得膈应好吧，但也许是因为刚子身上有一部分神魂的原因，林桑对他难得地多了一份包容之心。

　　“我过两天要回凡间一趟，你们要不要跟我一起？”林桑问。

　　刚子和张文彬对视了一眼，很显然林桑说的你们指的就是他俩，刚子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张文彬自然也没意见，只要能跟刚子在一起，去哪里他都愿意。

　　鸿元一直竖着耳朵听着，这两天，林桑连一句话都没跟他说，本来就憋屈着，这会听到他回凡间不带他却要带着这一人一狗，心里顿时像倒了坛山高的醋，酸的咬牙切齿还不能发作。

　　三天后，林桑的手臂果然恢复如初，他把能收拾的都收进了戒指空间里，这趟离开他应该再也不会回来了，妖界的一切都将与他无关，倒也没什么不舍，必竟他本来也不属于这里，唯一让他遗憾的就是以后再也见不到苏玲了。

　　“要不是有事拖着，我倒是也想跟你们一起回凡间呆两天。”妖王宫外，苏玲和孜炎一起过来送行，这几天林桑一直避而不见，她猜想是因为断臂的事让他心情受了影响，现在见他的手已经恢复如初了，高兴之余也放下了心。

　　“你要是跟我们一起走，只怕有人要不高兴了吧。”林桑打趣了一句，站在后面的孜炎耳根发红，他笑着朝苏玲道：“等妖界太平了，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这可是你说的。”苏玲也笑道。

　　“君无戏言。”孜炎认真地保证。

　　林桑看着他们，之前的那点不舍也顿时放下了，苏玲有孜炎照顾，也无需他再挂念了。

　　“两天后我去接你。”鸿元拉住林桑的手，将他送上了花车，林桑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反正这一别就再也不相见了，他尽力地让自己表现出不舍和期待，随后朝着送行的队伍挥手告别。

　　“再见了，我的朋友们，此生再不相见。”林桑在心里念道。

　　花车启动，眨眼间便消失在云层里，鸿元立在原地，看着花车消失的位置，心里像突然缺了一块，有些空落落的。

　　原来他对林桑已经到了一刻也不能分离的地步了吗？

　　花车在云间平稳地前行着，刚子有些呱噪地跟张文彬商量着到凡间后要去哪里玩，林桑则安静地坐着，完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张文彬看了他一眼，敏锐地查觉到了什么，“你有心事。”他用的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

　　林桑有些心虚地轻咳了一下，“没有，只是有点困了。”

　　“确实挺困的，睡一觉，睡一觉就到了。”刚子毫无查觉地翘起二郎腿，头靠在张文彬的身上，很快便没心没肺地打起了呼噜。

　　“你想逃跑。”张文彬依旧看着林桑，眼跟嘴一样的毒。

　　林桑心道这狗是真狗，连这都能被他给闻出来。

　　“我只是想去过我自己的生活而已。”即然被看穿，林桑索性也坦白了，只是没想到到最后，能跟他聊这些的竟然是张文彬。

　　“你打算去哪里？”张文彬问。

　　“我不能告诉你。”

　　“你逃不掉的，无论你去哪里，鸿元神尊都能找到你。”张文彬说道。

　　林桑心道那也不一定吧，起码有个地方，他一时半会是找不到的。

　　见林桑不说话，张文彬敏锐地想到了什么，“让我猜猜看，你想去无境之地？”

　　林桑的心顿时咯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无境之地的？”

　　“很奇怪吗？当然是刚子告诉我的。”张文彬推了推那副金边框的眼镜，镜片后的双眼透着种晦暗幽深的睿智。

　　林桑一时无法分辩他这句话的真假，但有一点能肯定的是，这个张文彬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且精明的多，虽说他的身上只有半个神魂，但洞查人心的能力却连拥有四个神魂的他都望尘没及。

　　“无境之地需要绝对纯净之人才能进入，就算拥有灵力也只能打开它的大门，之前鸿元虽然…”说到这里，林桑突然停顿了下来，上次鸿元之所以能打开无境之地的大门，是因为用一颗饱含爱意的心与他达到心意相通后才打开的。

　　所以鸿元是真的爱他的吧。

　　但这些都是过去式了，他骗了他便是骗了他，这一点不论如何都是改变不了的。

　　“虽然鸿元之前打开了无境之地的大门，但他并没有进去，所以你猜测他并不拥有绝对纯净的身心。”张文彬见林桑没再说下去，便直接替他说了。

　　林桑突然愣住，这回不是因为被猜中了心思，而是他之前一直笃定那个夺了鸿元清白的人是无极神尊，但无极神尊已经仙逝，所以他们之间无论发生过什么也都不重要了，但小玉儿前两天才跟他说无极神尊跟鸿元之间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

　　所以那个人到底是谁？

　　林桑查觉到心里像闷了股酸气，不禁又觉得好笑，那个人是谁又关他什么事？反正都要老死不相往来了，干嘛要在意这个？

　　“你很矛盾，你在意他。”张文彬看着他说。

　　林桑好不容易开解了自己，结果好死不死又被张文彬给拉进了一堆乱麻之中，“你要是去考心理咨询师的证一定能满分通过。”

　　“所以十年前我就拿到高级心理咨询师的证书了。”张文彬毫不谦虚地说道。

　　林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