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林然.

4、Chapter 1（3） 那一枚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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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冲破黑暗的第一缕天光，从百叶窗里照进来时，于瞳隐隐约约听到了有人在喊。

　　小阁楼下，有个年轻的男孩子。

　　他的脸膛在一个夏天的暴晒之后，变得红扑扑的。

　　他的小臂在撒网和收网间，锻炼出强健的肌肉。

　　他眼里有这个世上最真诚的笑意。

　　“瞳……”

　　“瞳……”

　　“瞳……”

　　“我来了……”

　　于瞳在那一刹那间，梦到了少年时小小的自己。

　　暗无天日的小阁楼，废弃的旧家具，尘埃里有一股浓浓的快要腐烂的味道。

　　黑暗……

　　无穷无尽的黑暗……

　　门锁被人轻轻地转动，发出嚓嚓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砰——

　　重重一声，有人关门出去了。

　　而自己……依然待在黑暗中……永远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小阁楼下喊着自己的名字。

　　“瞳……”

　　“瞳……”

　　“瞳……”

　　一遍又一遍，仿佛阳光一般的味道。

　　冲破了所有的尘埃，抵达了黑暗的彼端。

　　“我来了。”

　　他的声音那么轻，仿佛一只随时都要飞走的蝴蝶。

　　小小的她，伸出手，轻轻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一股发霉的味道在已经发黄的黑丝绒窗帘间散开，气味很呛人，几乎让人忍不住咳嗽起来。

　　小小的她朝窗帘外的世界望去。

　　在小阁楼下，在玫瑰花丛中，有那么一个少年。

　　他有这世界上最好看的笑容。

　　他的牙齿仿佛珍珠一般，闪出洁白的光泽。

　　他的健康的身体，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着她不断靠近。

　　那一瞬间，小阁楼里的所有黑暗都隐匿了起来。

　　空气里只有清新的露珠一般的味道。

　　连尘埃都在金色的阳光里，细细地跳着舞。

　　他的声音那么温和，像深冬的一潭温泉，让人一瞬间触摸到了光和亮。

　　那真是……梦一样的往事……

　　久得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她触摸不到了……也不再会悲伤难过……

　　“瞳——”小麦把手圈成了喇叭状，大声地喊着，“我来了。”

　　“我来了……”

　　“吵死了！”

　　无穷无尽的绵延长音中，忽然有女孩子清脆的声音从中打断。

　　小爱睡眼惺忪地开了门，耷拉下了一张脸。

　　“今年怎么来得这么早？”

　　******

　　当于瞳下楼时，那个叫小麦的男孩子正在低头安静地喝着牛奶，小小的店中，只有咕嘟咕嘟的声音不断响起。

　　“瞳——”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阿麦抬起头，像个小孩子一般地笑了，眼睛里的笑意仿佛深夜的星光，一闪一闪，“我来了。”

　　“是小麦啊。”于瞳难得地笑眯眯加快了脚步。

　　那个叫阿麦的大男孩在听到这个称呼后，原先还笑眯眯的脸一下子耷拉了下来。

　　小爱在一旁偷偷地笑着。

　　“我已经长大了。”阿麦放下了手中的玻璃杯，有点闷闷地抬头看她，“我学会了捕鱼。我帮阿爹去海上捕鱼，在没有暴风雨的夜晚，可以捕整整三大网呢。”

　　“哦。”显然愣了一下，于瞳才再次恢复脸上笑眯眯的神色，像姐姐一般地抚摸着少年的头，“成熟的麦子，就会遭遇收割，然后经过加工，碾成米。最后变成我们每天都要吃的香喷喷的米饭。”

　　“……”

　　“所以——”于瞳顿了顿，眼里闪过了一丝晶莹的笑意，“你是……想要我改口叫你米饭吗？”

　　黎明时刻的海风，呼呼地吹过了窗边。

　　小小的木屋内，诡异一般地安静了片刻。

　　才爆发出小爱一连串的笑声。

　　海风把清脆的笑声送到了很远很远。

　　几乎已是世界的那一边。

　　******

　　世界的另一边。

　　深夜浓重的雾气，凝结在盛开鲜艳的玫瑰上。

　　巨大的落地窗前，有人安静地站立着。

　　月光落到了他的眉心，闪烁出仿佛宝石一般的光芒。

　　脱下了厚重的晚宴礼服，只有真丝的白衬衣，有些皱了。衬出了衣服主人的修长身材。

　　仿佛神祗一般的尊贵和雍容。

　　他只是这样静静站着，凝望着窗外大片大片的玫瑰，眉心微皱，几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森冷。

　　有人悄然无声地走到了他的身后。

　　毕恭毕敬地垂手侧立。

　　“是……找到了吗？”

　　那个年轻男人慢慢地开口相问。

　　他的语气很缓慢，仿佛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然而齿间，却淡淡地生出寒气。

　　半晌，并没有人回答。

　　他眉心的皱痕越来越浓了。

　　隔了片刻，这个年轻的男人揉了揉眉心，挥手让他下去。

　　语气间仍然是那样淡漠：“我知道了。”

　　那个人并没有走。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低地说：“林先生向您发出邀请，他不久后要在国内办一个盛大的珠宝宴会，许多人都想和您见一面。林先生说，他也很久没有见到你了。”

　　“我知道了。”

　　这是第二次，他重复着同样的话。

　　月光照在那个人的脸上，仿佛美玉一般无暇的弧线，只有双唇紧紧抿着，几乎只剩薄薄的唇线。他脸上的神情，那样淡漠，让人几乎忘记了一些什么。

　　月光照在他的右手食指上。

　　那一枚嵌了暗绿宝石的戒指，淡淡地绽着幽光。

　　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无声地吸收了所有的光和热。

　　******

　　“瞳，给你。”每天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了百叶窗时，阁楼下总是如时出现一个少年的身影，几乎成了这热闹的两个月里唯一不变的定律。

　　啪嗒——

　　一大袋鲜鱼被甩到了桌子上。

　　细细的网眼里，不断有小鱼拼命地钻出。

　　瞳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拿来了一只小水桶，把网袋里的小鱼统统倒进了桶子里。小鱼都争先恐后地跳入了小水桶，溅起的清澈水珠，轻轻地跳到了于瞳的脸上，衣服上。还有几只小鱼，因为跳得太快了，甚至扑通一声落到了地上。

　　“瞳，这是……我专门为你捕的。”蹲下身去替她慌忙拾起那些掉在水桶外的小鱼，少年的脸上有了一丝的害羞和骄傲，“在黎明和黑夜的交界点，才能捕到最新鲜的鱼。你一定要一条一条地把它们都吃掉。听阿爹说，如果常年吃新鲜的鱼，不断对眼睛很好，对心脏和皮肤都有意想不到的功效呢。”

　　“这样啊。”听着阿麦像电视里的广告员一样地喋喋不休，于瞳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晶莹的笑意，“谢谢你。”

　　“啊……那个……”阿麦的脸更加红了，摸了摸头，似乎一时间找不出合适的话来说。

　　“小气！全世界米饭最小气!怎么可以只给瞳捕鱼！你打算把我完全当空气吗！”

　　来不及多说什么。

　　一旁的小爱已经尖叫出声。

　　“你刚刚叫我什么？”

　　少年阿麦的脸一瞬间涨得红红的。

　　“米饭啊！成熟后的小麦会被收割，被加工，被碾碎，然后就成了餐桌上香喷喷的米饭！”无视阿麦已经通红的脸，小爱一边朝他吐了吐舌头，一边清脆地大嚷。

　　“你……你有胆子再喊一声！”

　　阿麦气得几乎结巴了。

　　“米饭米饭米饭米饭米饭……”

　　“你你你……你……”

　　清晨时分的店内生意冷清，只有几个赶早的渔夫买了啤酒，一边困倦补着昨晚没吃的夜宵。

　　于瞳抱着胳膊，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对小儿女在店内追来跳去，仿佛这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

　　渐渐地，太阳光开始越来越强烈。

　　百叶窗上的影子倒映在了木桌上。

　　一边清理着桌上的残羹，于瞳一边用抹布用力地擦掉了阴影中的那块酒渍。直到太阳光投下的阴影，把整张桌子都笼罩了。

　　小店里有人正在喝酒。

　　还有人大口大口嚼着米饭。

　　一对身旁的客人正在谈论着今年的鱼市。似乎今年的行情并不好，因为连续而来的潮汛，孤岛边的台风和严重的海上暴雨，许多人都差点丧命。捞上来的鱼又小又细，还有不少因为在甲板上搁了太久，变得焉焉的。

　　电视机仍然时好一阵，时坏一阵。

　　就像一个长年患哮喘病的老人。

　　嘈杂的声音中，忽然传来清晰的女主播的语音。

　　“大家好，这里是财经E周。下面转入下条新闻。日前在世界时尚之都巴黎盛大召开，汇集世界珠宝设计群英的国际珠宝展刚刚落幕。国内的珠宝行关于此次风头正盛的法籍华裔设计师肖屿将回国参宴的消息便沸沸扬扬地传开了……受近年金融海啸影响，国际珠宝行等高端消费行业，一直呈现出消费疲软迹象。”

　　“据业内权威统计，仅去年一年珠宝总消费额便较前一年降低了十六个百分点。福生珠宝等香港老字号，也相继在危机爆发前后宣布停止生产，关闭加工工厂。大量的囤积珠宝，成为了目前珠宝行业发展的尾大不掉的累赘……”

　　“……拥有大陆珠宝第一人之称的前明伦大学教授……林祥日前高调宣布，将举办国内首个私人珠宝品鉴会，其时将汇集所有国内珠宝行精英，共同探讨如何振兴珠宝行，使其带动新一代消费者的热情……”

　　画面断断续续地跳过……

　　漂亮得仿佛玫瑰花一样的男人……高贵……淡漠……巴黎珠宝展深处……幽暗得仿佛黑宝石一般的眼睛……

　　所以……他要回来了，是吗？

　　所以，一切都有机会了……不是吗？

　　仿佛失去焦距一般，只是安静地凝视着画面中的人。

　　虽然……他从来不曾见过她……

　　可是她已经等了他……那么久……

　　无论怎么样，去试一试，总是她的机会。

　　她要让那个人，看清楚……多年前所受的侮辱和委屈……将怎样被一点一点地讨回……

　　她要亲眼看着那座大厦……怎样一点一点地崩塌……

　　“瞳。”小爱拿着抹布在她面前挥了一下。

　　于瞳淡淡收回了眼神。

　　“你刚刚的眼神有点吓人……”小爱吐了吐舌头，“就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

　　于瞳难得地好奇了一次。

　　“好像……”小爱的声音低了低，凑在她的耳边，轻声地说，“墓穴前闪烁的地狱之火。”

　　深夜的海滩边，静悄悄的，已经没有了白天的喧闹。

　　海风轻轻地拍打着窗扇。

　　万籁俱寂中，一只手轻轻地支开了窗户。

　　夜风仿佛一盆凉水，从头到尾地把她浇得透心凉。

　　于瞳不知在窗前直身跪了多久，眼睛凝望着那片在夜色下寂寞得仿佛孩子一般哭泣的大海。

　　她的瞳孔是深黑色，黑得仿佛寒潭一般。

　　很少有女孩子有这样的瞳孔。

　　大多数还是微微的棕色。

　　在那个时候，在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他曾经多么迷恋过这双眼睛，甚至丝毫不吝啬用这世上任何美好的词汇来形容它。

　　甚至一度，她恨透了这双眼睛——真恨不得能把它戳瞎了。

　　把它彻底毁掉！

　　永远地生活在黑暗之中……

　　看不见光明……也就不会有期待……不会有跌入地狱一般的痛苦……

　　手机的滴滴声，遥远地传来。

　　夜晚时候，起风不大，信号会好一些。

　　于瞳静静地注视着窗外。

　　一遍又一遍地拨过去。

　　那个号码已烂熟于心。

　　也许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不会拒绝。

　　不知过了多久，信号终于接通了。

　　“喂？”那边传来有些陌生的声音、

　　“纪老师是吗？”于瞳努力让自己笑一下，这样声音听起来也许会更柔和。

　　她已经过了太久与人世隔绝的生活。

　　就像童话中的小人鱼，每走一步，都会有钻心的痛。

　　“你说的那件事，我想了很久，我决定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