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林然.

2、Chapter 1（1） 下一秒——

　　当清晨的第一缕光线，轻轻地透过了米色窗帘，照在小阁楼的地板上时，于瞳轻轻地抬起手，用手背下意识地遮了一下眼睛。

　　哪怕是一道并不算太强烈的阳光，也会让眼睛因为受到光线刺激而流出泪。

　　于瞳揉了揉眼睛，过了大约两三秒，瞳孔微微收缩，接受了透过窗帘的阳光。小阁楼里的一切，开始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一张简单的小书桌，一张铺了凉席的木床，还有一只大衣橱，上半层已经被于瞳改造成了书架，那上面放了一些晦涩的英文诗集。

　　新的一天好像又这样开始了。

　　在这样寂静的海边，时光总是流转得悄然无声。

　　被头压了一整晚的手臂，忽然有些酸痛。于瞳这才想起，自己昨晚原来就这样枕着胳膊，静静地睡着了。

　　自从到了这里以后，睡眠也变得异常好起来。

　　从前在那个地方的时候，哪怕吞掉大把大把的安眠药，也总是睡不着。黑夜的窗外，是盛开得几乎有些诡异的玫瑰。她觉得自己就像躺在大片的玫瑰花刺上，痛得翻不了身。

　　挠了挠蓬松的长发，于瞳不再去想那些遥远得都快要忘记的往事，从床头拿起一件大T恤套到身上，脚下一边踩了一双软底木拖鞋，从阁楼的小楼梯上快步走下去。

　　电视机正开着，不断发出嘈杂的声音。

　　小店里坐着几个年轻的游客，都出神地望着电视机，一动不动。

　　电视机里正在直播的是巴黎珠宝展。

　　动感的音乐不断地来回播放着，展台前五官精致的模特，露出大块大块的后肩和突出的锁骨，深绿色的玛瑙，璀璨的钻石，鲜艳得仿佛血液一般的红宝石，产自世界各地最珍贵的原料，被毫不吝啬地镶嵌在了苍白的肌肤上。

　　五彩流离的灯光，从四面八方冷冷地打在了模特身上。又或者说，是打在了举世瞩目的珠宝上，渐渐地，形成了一圈极小极亮的光晕。这层光晕是那么苍白，却奇异地让人产生了要快窒息的感觉。

　　被光晕衬托得完美无瑕的宝石，宛转着让所有女人都为之疯狂的光芒。

　　摄像头忽然一转，在展台底下坐着一排贵宾席。那些常在财经版出现的熟悉面孔与政客们正四下里低头交谈。

　　那些冷光不断地从他们身上掠过，又迅速地交织在了别处。

　　画面开始渐渐聚焦。

　　在没有光线抵达的贵宾席深处，有一个年轻男人静静坐在那里，十指交错。

　　他的面容在黑暗之中，仍然显出高贵桀骜的曲线，浓密幽黑的睫毛轻轻下垂，遮住了眼底波动的冷光。从这个角度望去，他的存在，仿佛梦幻一般。在那个光幻流离的世界里，珠宝的光芒，喧闹的音乐，衣香鬓影的奢华，都不过只是大海中一朵浪花一般的点缀。

　　在这样一个时刻，甚至让人不得不想起一个奇怪的比喻——玫瑰。像玫瑰一样的男人，高贵而冷傲，哪怕远远望过去，会让世上最美丽的女人也为之倾倒，然而优雅的姿态背后却是满身不可让人碰触的尖刺。

　　只能远远观望，一旦靠近，就会令人受伤的男人。

　　在摄像机转动的那一刻，千万只眼睛中闪过的，是犹如惊艳一般不可置信的目光。

　　渐渐地——画面越来越近了。

　　穿透了所有的黑暗，徇着一圈极小极亮的光圈，慢慢地靠近。就像一个猎人，徒步行走在茂密不见天日的森林中，步伐小心而缓慢，生怕在一个缓慢的呼吸之间，惊醒了睡在玫瑰花丛后的猎物。

　　啪——

　　轻微的一道声响。

　　“瞳。”看见了阁楼上走下来的人，一个服务员打扮的女孩子笑着打了一声招呼，灿烂的笑容没有绽放多久，立刻僵在了嘴角边。原来电视机传来了一阵嘟嘟嘟的嘈杂声，紧接着，画面就变成了一片雪花，不断地闪烁着。

　　“该死的台风。”小爱郁闷得简直想把那只老古董的电视机狠狠地大卸八块。不断拍着电视机的外壳，只能听到一阵嘶嘶嘶的警报声，画面里依然只有满眼的雪花点。

　　于瞳呆呆地站了片刻，安静地弯下身，把那只失手掉在台阶上的梳子捡起来，放到了一旁的储物格中，慢步走了下来。

　　“哎。”小爱缓过神来，对着几位年轻客人笑眯眯地说：“你们要找的人下来了。”

　　“于小姐是吗？”年轻客人中有人站起身，礼貌地伸出手。

　　于瞳站在木阶上，静静地扫视了一眼店中的客人。一共是三男一女。朝她伸手的那个男人，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其他两个男人都稍大些。那个女人戴着一副□□镜，遮掉了大半张脸，皮肤是洁白的象牙色，仿佛在牛奶里泡过一样，柳眉微挑，与她冷冷对望着。

　　不动声色地收回眼神，于瞳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安静而干脆地走到了那个男人面前，同他握了握手。

　　感受到对方手中冰冷的温度，于瞳收回了手，安静地看着他：“几位什么事？”

　　那是一双安静得仿佛深海一般的眼睛。东方人特有的乌黑瞳孔。像是最深最深的夜，却泛出一丝轻微的光芒。又仿佛黑暗之中掀开幕布的宝石，那一丝几乎静谧的璀璨，在一刹那间刺痛了所有观众的眼睛。

　　“我们想要出海，或者是看一看附近的岛屿。”JOE回过神，直视着这个女孩子的眼睛，坚决而不失礼貌地请求道。

　　于瞳甚至没有片刻犹豫：“对不起。”

　　小爱连忙拉了拉她的胳膊，似乎想要说什么。于瞳朝着这几位年轻客人，客套地笑了笑，声音平静而安详：“这几天气象台发布预告，会有小台风袭击港湾。我们必须对游客负责。而且——”顿了顿，于瞳转身拿起了柜台上的一杯新鲜橙汁，开始慢条斯理地吃起早餐，“租船的费用会很高。”

　　“钱不是问题。”那个一直安静地握着玻璃杯的女人忽然出声，“我们只是需要一个导游。”

　　“是吗？”于瞳一边慢慢地撕下一片面包，又慢慢地将它放进嘴里，才说，“那你不妨买一幅地图。”

　　“你……”仿佛被她的态度所激怒，年轻女人有些气急。

　　“于小姐……”一直坐着的那个男人，也站起身，声音温文尔雅，“我们想要做一个关于珍珠的策划，所以希望能有一位熟悉附近海域的导游，带我们四处看一看。价钱不是问题，至于出海的风险，我们会自己承担。”

　　于瞳没有理会他，依然安静地嚼着嘴里的面包，然后握住橙汁杯，大口地吞饮了整整半杯。

　　新鲜的橙子榨出的汁液，还带着一股青涩的香气，让舌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附近几里内的海域内，只有你们一家店。因为没有观海景点和旅店，没有一家旅行社把地盘扩张到这里，也没有一个导游来过这里。每年只有定时的涨潮季节才会从四面八方汇集来一些年轻的拍摄者和鱼贩子。我想——就算是单纯地帮助旅人，请你——”

　　“是珠宝生意吗？”于瞳一口气把杯子里的橙汁喝光，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问了一句。见那个男人怔了一下，她用手指抹去了唇上的橙汁，继续慢慢地问下去：“关于珍珠的策划，是珠宝生意吗？”

　　眼神淡淡地滑落到那个始终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的男人身上，宽大的风帽遮住了他的眉眼，只有下巴上围了一大圈的胡子，看上去不修边幅。于瞳随手拿起一张餐巾，把自己的手指慢慢擦拭着，当她擦完最后一个手指时，终于淡淡地笑了一下：“今天我会出海写生。如果你们不介意，可以搭一路顺风船。不过——我不是你们的导游。”

　　******

　　广阔无垠的大海，一望无际的蔚蓝色。

　　海风吹得人全身的毛孔都舒张开。

　　每一寸肌肤，都被扑面而来带着咸湿气息的大风，沾染得有了一丝湿意。

　　大风把于瞳头上的帽子，吹得都快掉了。

　　于瞳无奈地伸出一只手按住帽子，一边单手用铅笔在白纸描摹着什么。笔尖落在了雪白的纸上，沙沙地细响。头顶的天空，有海鸥低低地飞过。

　　JOE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停在她的身边。

　　“什么事？”于瞳没有抬起头，眼睛依然专注地凝视着画纸。仿佛这是世界上唯一要紧的事情。

　　“船上的红酒放在哪里？”JOE顶着海风问她。

　　“没有红酒。”于瞳想了想，又说，“如果渴的话，瓶子里有凉开水。杯子都是一次性的，很干净。”

　　JOE哑然了半晌，才忽然意识到，这是在默默无闻的孤岛海域，一个一年中只有两个月才有人烟的地方。

　　没有理会那个人气急败坏的离去脚步，于瞳依旧专注地盯着画板上的画。雪白的纸上，只有一片模糊的阴影。

　　大海……大海一样温柔的少年……

　　都好像是梦一般的阴影……

　　“你说什么？”姚恩慧有些诧异地看着那只装着凉白开的白纸杯，如果不是顾及到有人在场，几乎就要惊喊出声。

　　JOE脸上的神色有些窘迫，把手里的纸杯递过去，嘴上一边解释着：“看样子这是一只改造过的废旧渔船。”

　　“也只有这种少有人来的地方，才会有没被人真正挖掘的珍珠，和纯正美丽的珊瑚。”一直沉默的助理周乔，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忽然说，“而我们要找的，不就是这种没有被人挖掘过的惊艳。那些大力宣传过的著名景点，大多有人工合成的迹象。而且污染严重。大海被开发成了游人的旅游场。所有美丽的海底生物都通通移植到了海生博物馆内，需要买票才能进去观览。在那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可是——”姚恩慧撇了撇嘴，仍有怨言，声音却忽然被人打断。

　　“JOE——”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的那个中年男人，抬了抬压弯的大风帽，露出满下巴粗野的胡渣，眼神望着远处若有所思，“那个女孩，她在做什么？”

　　“写生。”JOE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丝讥讽的神色，“她好像很喜欢画画呢，一直在不停地画大海。”

　　“是吗？”中年男人不由自主地向那个地方望去。只见那个廋弱的女孩子，正盘着腿坐在甲板上用铅笔画画。高高支起的画架，把她的整个视线都挡住了——她并没有望向大海——大风把她的黑色帽子吹得斜斜的，她只有一手按住帽子，一边艰难地作画。自始自终，她都没有抬起眼，仿佛沉浸在某种强烈的情绪中，专注凝神地看着画纸。

　　真有意思——是对大海太熟悉了吗？

　　熟悉到……已经可以闭上眼睛，完全不看它，也能画出真正的海的样子……

　　于瞳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注视她。在她的背后，有人正出神地注视着她，若有所思的思考着。

　　强烈的第六感让她走了神。

　　呼啦啦——一阵大风吹过。

　　于瞳按了按手上的帽子，一边用肩膀贴住了画纸。手指尖刚刚松开，那张雪白的画纸，便仿佛长了翅膀一样，轻轻地飞到了半空中。

　　阳光将女孩子修长的手指映衬得仿佛美玉一般晶莹。

　　轻轻地——往回收缩了一点——只差一点就要够到了那张画纸。

　　姚恩慧察觉到了身旁大师正在注视着那个甲板上作画的女孩，连忙顺势望了过去。大风已经吹掉了她的帽子，只有瀑布般的长发扬开，有些懒散的，蓬松的。她的下巴倔强地扬起，柔美而固执的曲线，廋得仿佛只剩下骨头的身体，一切的一切，似乎构成了一种漫不经心。

　　于瞳伸出手指抓了抓——没够到。

　　那张画纸，已经顺着风势慢慢地飞过了甲板。

　　然后，渐渐地——时起时落中，有一只大手抓住了它。

　　于瞳抬起头，朝那只手的主人望去。

　　风帽压得他的眉眼低低，只有一圈淡淡的胡渣。

　　于瞳朝那边慢慢走去，最后走到了他的面前，礼貌地鞠了一个躬，眼中有淡淡的客气：“请将它还给我——”

　　纪钟年看了看手中的画纸。

　　大片大片的雪白之中，只有一团小小的阴影，那些被铅笔描画过千万遍的线条。

　　毫无意义地重复，毫无意义地描摹……他的眉头不觉皱了皱——她所要画的大海，就是这个样子吗？

　　“请将它还给我。”于瞳站在他的面前，背脊挺得笔直。她今天穿了一身碎花白裙，整个人看上去，反而显得更廋了。

　　这是她第二遍加重音地重复。

　　两个助理都不由自主地向这个女孩望去。

　　纪钟年脸上毫无表情，轻轻地把那张画纸递还给她。

　　于瞳接过了画纸。

　　下一秒——出乎所有人意料——

　　雪白平整的画纸被迅速地揉成了一个纸团。

　　纸团滚动了几下，静静地停在了甲板的某个角落。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她望过去。

　　于瞳坐在画板前，再一次地深呼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铅笔，沙沙沙地在新画纸上作画。

　　这一次，她甚至没有去捡起她那顶大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