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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女 ...

  •   一场浩瀚无垠的梦。

      天际线的尽头浮现出一道朦胧的黑色,初生的巨日照耀着他们的双肩的铁光,马刀与长枪在无穷无尽的漆黑浪潮中折射着雪白的狰狞流光,几千匹铁浮屠重骑的马蹄敲打大地,恍若洪雷。

      草原皇帝的重骑终于还是来到了汉人们的王都。

      苏杜仲记得很清楚,那一天的风里夹杂着让人呕吐的浓腥味,城垛上挂满残尸断肢,粘腻的血泊延着城墙向下滴落,战火冲天而起,蒙兀人的战马飞驰如闪电,铁箭如雨,从天而降。

      血和汗一起从鱼鳞甲的缝隙渗入,他不停的挥刀,不停的从地上捡起箭矢射出去,不停的奔走...直到城门大开,蒙古铁骑鱼贯而入。

      绝望的铁灰色弥漫在每个人的瞳子深处,苏杜仲在骑兵破城的冲锋和吼叫中嚎啕大哭,奋力挥臂,嘶哑的喉咙里藏着那么多那么多的不甘。

      在亡国的烈风中,文人泪眼婆娑,悲声长吟:

      “吕将军在守襄阳,十载襄阳铁脊梁。”

      “望断援兵无讯息,声声骂杀贾平章。”

      苏杜仲呆呆的看着那个醉酒而吟的诗人,在城头吟完了诗,纵身一跃。

      他哆嗦了一下,旋即听见了骨头和血肉一起被马蹄踏碎的声音,可怕的像是亡国的终音。

      过了很久很久,他将刀轻轻架在自己的后脖。

      十四岁的武官侍从在梦中眺望南宋凤凰山下的垂拱大殿,咬牙切齿。

      血溅四野,用力沉刀的瞬间,居然那么舒畅释怀。

      白光流入大脑深处裂开的缝隙,回忆走马观花,将他拉回七岁的那个盛夏。

      已是父亲的男人对着他的孩子伸出刀柄,翠绿的日光摇曳,模糊了他笑容欣慰的胡渣大脸,他问:

      “杜仲,你真的想从军么?刀是很重的啊,很多人都握不紧它。”

      稚嫩的孩童脸上露出认真的神情,苏杜仲双手接过父亲沉重的战刀,拔出太谷壁画般斑驳而古艳的纹路,声如铜颤——

      “我想跟在父亲身边,杀蛮人。”

      所有童年的暖意,都随着那脱口而出的话,不复存在了。

      采药郎抽搐着从昏迷中苏醒,四肢百骸的疼痛让他咬紧牙关,如同绷紧的弹簧那样几乎是坐了起来。

      “不要动!”

      一双纤细但有力的手摁在他的额头上,反手将他摁了回去,苏杜仲怔怔地躺回原处,感受着脑后温暖柔软的触感,脑子发蒙。

      黛色青丝软软的落在他的脸上,裹挟着甜丝丝的桂香。

      他抬起总是低垂的眸子,呆住了。

      “醒了?”

      女人生冷古艳的脸儿被莹莹的火光点亮,满头散开的黑发从头顶自然垂落,她撩起耳边的额发到耳后,面无表情。

      “还记得你都做了些什么么?”

      “我...我遇到了一头熊...和那头熊一起滚了下去...”苏杜仲努力的回想,但是记忆就像断片了一样残破。

      “是,那头熊抱着你从崖边坠了下去,砸进冰湖。”女人淡淡的开口“好在今年冬天来的迟,冰结的不算厚,不然全身骨头给砸断了,华佗也救不回来。”

      苏杜仲不可置信的捏着自己手心,声音虚弱“我还活着?”

      “嗯。”

      “那头熊呢?”

      “死了。就在湖底下。”

      采药郎愣愣的发了会呆,又去摸自己的肩膀,想看熊爪子嵌进去的可怕伤口是不是真的,可他只摸到了厚厚的一层白纱布,还有彻骨的疼痛在肩头爆炸开来。

      他这一次再慢慢的抬起脑袋,看清了自己全身上下包裹的像个粽子,□□。

      女人一言不发的跪坐在那里,任凭他起身查看,又像认命了一样沉默。

      “是您救了我?”

      采药郎艰难的坐起来,平视女人。

      “我正好在湖边取水,你运气很好...可是又很差。”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柔美的五官披上一层阴影。

      采药郎郑重的将坐姿切换成和女人一样的跪坐,忍耐着疼痛向女人弯腰道谢:

      “谢谢您,可我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报答。有什么我可以为您做的么?”

      “就凭你现在这个伤痕累累的身体,又有什么能做的事?”

      女人挑了挑眉,伸出手指去触他被纱布紧紧包裹的身体,轻柔的就像羽毛拂过一样,可还是疼的他呲牙咧嘴。

      “也是。”

      采药郎无力的笑笑,又放松下努力端正好的贵族世家坐姿,呵出一口疲惫的气息。

      “我的脖子也受伤了,所以你最开始将我枕在枕头上,总是滑落,才将我放在你的腿上,对吧?”

      女人点点头,低头缀一口泡好的清茶,舒缓眉眼。

      “谢谢您...已经很久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了。”苏杜仲孩子一样的笑了,天真无邪“谢谢您。可以请教您的名字吗?”

      “阿桂。”

      “阿桂...”他咀嚼着这个名字,久久都不出声。

      “你呢?”女人问。

      男孩笑了一下,摆摆手“苏杜仲,一个采药郎,没什么好记的。”

      “你不是采药郎,你以前是个武官。”女人不紧不慢的从背后抽出一直藏在地上的弧刀,拔出半寸刀身,清澈的反光立刻洒进整个房间“只有南宋的武官才会佩戴这么昂贵的刀具,坩埚熔炼锻打出的乌兹钢,在汉人的口中则是雪花镔铁,这份蜿蜒曲折的纹路是全天下独一份的。”

      “是。”苏杜仲并不惊讶“您知道的很多啊。”

      “前国的事,知道与非也没有太大用了。”

      “既然您知道这柄刀是名贵之物,就作为谢礼赠与您,如何?我除了这柄刀,也确实是没有值钱的东西了。”他闭起眼回想起逃亡路上的满目疮痍“其他值钱的东西,早就当掉了。”

      女人收刀入鞘,刀鞘的铁口与刀镡相撞,清脆的振鸣声青翠欲滴。

      “我一个女人家家,要这种杀人的刀有何用?我的臂膀可抬不起这么重的弧刀,平日带着也累。”

      她摇摇头,将刀推出去,沿着地面滑向采药郎。

      “况且,这柄刀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苏杜仲苍白的笑笑,伸手定住划来的刀,凝视刀鞘以烙银雕刻的虎纹,目光恍惚。

      “是父亲的遗物。他最后死在崖山了,唯一留给我的,只有这柄刀。”

      “那你该更加好好珍惜了,我不需要你的刀,收回去吧。”

      采药郎虚弱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他大概是想再弯一次幅度更大的腰感谢,可是浑身紧紧缠满的绷带不允许他弯那么大的幅度,伤口也在一寸寸的开裂出血。

      女人忽然上前扶住了他的肩膀。

      “我也不需要你的鞠躬。如果因为这样的道谢而弄崩我缠好的伤口,我会生气。”

      “抱歉。可我...”

      “在愧疚不能报恩与我?”

      女人歪歪头,浅棕色的眸子极深极深。

      少年也不意外又被看透了,诚实的点点头。

      修长的手指点在少年的眉上,她的动作像是止住了一只猫儿不知所措时的窘迫,冷漠的脸蛋裂开一道缝隙,流露出些许长姐般的温情暖意。

      “想对我报恩的话,就在这里好好养伤,赶在大雪封山之前,离开云山。”

      一碗热粥变魔法似的被女人从背后摸了出来,大概是早就盛好了放在那里,木勺就搁在碗边,皮蛋和瘦肉被炖的软烂香甜,丝丝的香气渗到苏杜仲饿了很多天的鼻子里,根本无法抗拒。

      “想吃么?”

      “想。”苏杜仲玩命的点头,没有半点先前对峙时的矜持和仪态。

      女人滴溜溜的转转眼睛,嘴角勾起一丝弧线。

      “那叫姐姐。”

      “姐...什么?”下意识脱口而出的采药郎刹住车,表情痴呆。

      “叫姐姐啊。怎么?我喂一条野狗,野狗都会对我吐舌头摇尾巴,我喂你这么一个大活人,听一声姐姐都不行?”

      苏杜仲呆呆的去看从始至终都一直冷漠而疏离的女人,好像刚刚那刻薄恶毒的话是他听错了,他有点不敢想象这么一个懂得世家礼仪的女子会说出这种话来。

      “不喊?不喊就不给你粥吃。”女人簇着眉头拿远了粥碗。

      “我...你...”

      “世家大族的气节要比温饱还重要么?”

      “有些东西是不能丢的。”

      “就这样去死也不要紧?”她似乎是有些恼了,可眼神还是冷冰冰的。

      少年就这样愣住了,他想了很久,神色呆滞的点头。

      “就这样死去也不要紧。”

      “那你去死好了,我不管——”

      女人的话噎住了,她听见那个孩子后面还有一句没有说完的话,声音轻的就如蚊呐。

      他说,他的父亲就是那样死去的,在崖山。

      空气像是被凝固了那样坚硬。

      很久很久之后,阿桂叹了口气.

      她将盛满肉粥的木勺送近孩子紧紧咬住的唇旁,话音轻盈。

      “你父亲还有你去记住他,可是你死了,又有谁来记住你呢?”

      她伸出手去抚摸苏杜仲漆黑的散发,说不清究竟是怜悯还是悲哀:

      “要活下去啊,要活下去...不然没有人会记住你,没有人会为你的死哭泣。”

      ————

      女人在一旁托腮,看着苏杜仲对着煲粥的砂锅一勺接着一勺,吃的脏兮兮,好像一条快要饿死的饿死鬼。

      忽然他停住了,目光呆滞的朝天花板打了一个巨大的嗝,手颤颤的去摸腰间的软囊。

      他摸了一会,露出疑惑的神情。

      “找你那两个烧饼?”

      “嗯。”

      她从火堆旁拾起两个半圆的白饼,晃了晃“湿了,再烤烤。”

      苏杜仲只是点点头,没有出声,继续低下头猛搖木勺。

      女人继续在火旁托腮斜眉,懒懒的看着狼吞虎咽的苏杜仲,眸子眯的细长。

      “很久没有吃饱过了?”

      “很久没有吃过热乎的羹粥了……自从崖山一役后我就成了追杀令上的刑犯,蛮人觉得我的人头值八十金铢,我的脸和身份都是灰色的,所以我没法正常务工。”

      他感慨的放下碗,神色恍惚的摸着有些鼓起的肚子。

      女人惊讶的捂捂嘴,淡褐色的眼瞳里波光流转“那我岂不是发了一笔横财?行走的八十金铢?”

      “桂小姐于我有救命之恩,若是需财,那么我自会提着自己的项上人头去官府,大丈夫应报五斗米之恩而折腰。”

      他抚开自己膝前的布衣,面无表情。

      她痴痴的笑了笑,伸出白玉般的手到火前烘烤,肤色白净。

      “好啊,那么待你养的肥一些,再送到官府上杀杀掉。”

      “多谢。”

      二人无言,只是映着火色听屋外细雪如雨,飘渺如歌。

      过了一会,女人拾起焦白色的面饼,递给意犹未尽的苏杜仲,好像是猜到了一样。

      “你还是我这第一个吃完了一整锅粥还没有饱的人,吃吧,我不抢你的。”可她又撕下一小条烧饼的边边“但是要给我尝尝味道,云山山脚的烧饼,确实是一绝。”

      苏杜仲愣愣的看着她,忽然间高喝了一声:

      “等等!”

      女人被他吓到了“怎么?这么小气么?”

      “不,不是,只是……”他抓过女人手里的饼,将另一块在火炉旁烘烤的烧饼放到她的手里,口吻苦涩“刚才那块,是别人施舍与我的,你不是流浪汉,不需要受这样的侮辱。”

      女人愣了一下。

      “那块,脏。这块干净,是有钱人家的小女孩啃了一口不要的,给你。”

      苏杜仲不由分说的三下五除二将他口中那块脏的烧饼吞进嘴里,根本不容许她说些什么,腮帮子被面团挤的鼓鼓的,像头仓鼠。

      他艰难的嚼了好一会,才吞咽下肚,抬起头来观察女人的神色。

      可他只是看到了一张惘然若失的脸。

      很久很久之后,女人默默的吃完了那块饼,两个人跪坐火炉前一言不发,昏昏欲睡。

      寒冷葱白的五指覆上苏杜仲的侧额,托着他的头,将他放倒在女人温热的大腿上,软软的,很是舒服。

      “这样,算是什么?”

      苏杜仲迷惑的去看女人垂下的脸。

      满头青丝拂过他的脸,有些痒,阴影盖住了她姣好的五官,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阿桂的声音很轻很轻“你脖子的伤,还没好,躺枕头上会乱动……就当我可怜你吧。”

      苏杜仲无力的笑笑,用手指捻去脸上滴落的液体。

      “那你为什么要哭呢?”

      “因为……我以前也捡过别人的东西吃啊”

      阿桂弯腰俯身,苏杜仲看见了隆起的胸脯,可是还来不及吃惊那些曲线的香艳,清晨残露的花瓣能已轻轻的贴上额头,像是一道印记,用力烙在他的心底,很多年很多年后都像是史官笔下如刻铁金,清晰的让人抽搐。

      “不脏的,杜仲,不要说脏,大家只是想活下去啊,活下去,有什么脏的呢?”

      她抱紧了怀里的孩子,漫卷如云的轻薄羽衣像是襁褓一样包住了他,苏杜仲抽抽鼻子,只闻到了强烈的桂香。

      “桂姐……我忽然觉得我活过来了”他反过来抱紧女人盈盈一握的腰肢,开心的像个孩子“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替我难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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