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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山 ...

  •   云山其实是个险峻凛冽的崖山,很少有人知道这个事实。

      因为只有采药郎才会去寻觅那些,开在悬崖的金血莲们,雪山纯净的天水和岩土才能孕育那样的药材,滋百血而补根骨,是绝佳的药材。

      苏杜仲擦擦额头的汗,在石壁上站稳了,全力伸直了手臂,摘那朵绿白色的小莲花,臂展长的像是一头灵敏的猿猴。

      摘下来后他抽出用牛皮制成的小袋子,将莲花小心翼翼的放进里面,袋子里面用纤细的一根根鸡骨头撑好了,防止花蜜和花叶被绞到一起,这样价格卖的更高。

      金血莲,莲叶是金,莲汁则是血,两昧不同的药材,分开来卖值好几十金铢。

      他的运气很好,进山的第一天就能采到金血莲,这样哪怕直接下山都不要紧了,换做大部分采药郎都会直接下山先换了钱,好好吃一顿再说。

      运气,发力,一团沾上满身白雪的黑麻身影翻上了崖边,手脚利索的拍拍灰,苏杜仲回身继续走入深山,头也不会。

      他是个贪心的人,而且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居然这里会有第一株金血莲,也会有第二株,第三株。

      采药郎裹紧了上衣遮脸的汗布,只露出一对凌厉的灰色眸子,淡淡的看着漫天狂舞而旋的风雪,远处的云山山脊仿佛无穷无尽的延伸出去,一直接到天边。

      “真像王母娘娘住的昆仑山...那么高...那么遥...”

      他摇摇头,继续向前踏步。

      这样大雪封山的日子里,云山几乎是荒无人烟,暴雪和烈风会杀死所有来客,熊蛇也在这样苍莽的世界里避之不及。

      但是,相应的,无数珍贵的药材也会无人摘采,蛇熊会乖乖冬眠,更不会有同僚悄悄跟在他的背后,用拉好弦的弩箭瞄准他。

      所以苏杜仲来了,他要用他的命去赌,也许是几个月的吃穿不愁,也许是几年,又也许只是暴尸荒野。

      他不在乎的,因为他已经走投无路了,没有合法身份的人找不到正经的工作。

      宋杜仲轻轻抚摸着腰间的黑木刀柄,声音轻盈——

      “阿爹,祝孩儿好运。孩儿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啊。”

      他向前走了,一步一步的,跌跌撞撞。

      仿佛只要不在人的视野面前出现,他就把那副原原本本的模样暴露出来了,没有世家大族孩子的骨气,也没有武家后代的勇敢。

      只是一个步履蹒跚的,面容清瘦的,黑猫一样的男孩。

      雪地里留下一道蜿蜒向前的脚印,一深,一浅,急速的风雪如一帘厚重的大幕,呼啸着吞没了他的背影。

      云山张开了她的血盆大口,又要吃下一个活人的血肉与骨。

      斗笠被山脊烈烈的狂风吹落了,散下了采药郎满头未束的黑发,在漫天的纯白的色调里,就好像一泼墨水洒进了画中,游走如龙。

      风雪中传来他嘶哑的长吟: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无言,唯有漫天风雪呜呜的在他耳边尖啸,像是嘲弄,又像是悲叹。

      采药郎的背后渐渐浮现出一个匍匐前进的影子,摄人的兽瞳里刺出血的腥气和杀意来,那是山熊在捕猎时的眼神。

      这样深冬的云山,本不该有一头熊还在活动。

      但是苏杜仲还是在走,一边走一边震声长吟,修长的眉宇挂着一层薄薄的冰雪,低垂的眸子里是无法言喻的孤独和寂寞。

      熊咆哮着朝他的背后扑去,采药郎从鞘中抽刀,回身旋斩,高速扭曲的青色刀光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扇面,完整地切开了熊的腹部,滚烫的鲜血倾盆而出,像是夏夜的梅雨那样湿热,粘稠。

      他立刻收刀抽身,想要离开熊前扑的范围,可是血溅进了他的眼睛,他看不清任何东西,后撤的脚被石头扭到,整个人失去平衡,情急之下只能将弧刀反立在胸口防御。

      锋利的弧刀刺了进去,却没造成多少伤害,他没能刺到熊的心脏。

      熊掌尖利奇长的爪子嵌进双肩,惊人的灼热和疼痛让他喊出了声,采药郎还是被熊抓住了,大面积失血的熊活不过这样的冬天,但是不会立刻就此死去。

      熊陷入了暴怒的状态,扑在采药郎的身上,张开血盆大口,怒吼着和他一起滚下了山,压倒了大片低矮的灌木丛,世界在他的面前天旋地转。

      在骨头一根根断裂的痛苦中,苏杜仲居然笑出了声。

      在连续的翻滚中,他死死握住嵌在熊身上的刀柄,双手用力,上划!

      又一泼血溅了出来,让他觉得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暖和了一些,于是他转动刀柄,让熊心里所有的血都流了出来,期间夹杂着熊临死时震耳欲聋的哀嚎。

      他觉得暖和,他觉得困倦,所以他闭上了眼。

      失重感蓦然而至,熊在死去后依然用爪子紧紧嵌着他,带着他一同撞破了冰湖的厚冰,巨大而刺耳的破裂声后,世界归于沉寂。

      嘲弄的笑容浮现在脸上,结果到了最后,连那么一点可怜的温暖也不愿意给予他么?

      冷,好冷。

      在幽深湛蓝的冰湖深处,才刚刚睁开一丝缝隙的男孩又闭起眼睛,任凭最后的一轮气泡悠悠然的上浮。

      介时,冬天的日轮终于爬上了云山的鹤顶,将微弱惨白的光芒洒进这片宁静的深处,他在水里又听见了什么声音...好像是木桶掉到冰上的碰撞声,什么东西跃入水里的,终生难忘的声音。

      采药郎呆呆的睁开眼,用浑身上下最后的一点力气去看他面前的人,看着那个雪女一样的女人在冰湖下全力向他游去,在水中散开的白衣缥缈如烟,浩瀚如雾,圣洁的白影在水中摇曳,美的让人窒息。

      纤细却有力的手拽上他的衣襟,他在看清女人背光的脸之前,昏了过去。

      ————

      云山山腰处的木头屋宅里,女人拧干自己泡满了水的衣角,在客厅正中间的壁炉上打燃火镰,引燃火种,很快噼里啪啦的火光就照亮了昏暗的室内,女人伸出手靠近了熊熊燃烧的干木,冷的哆嗦。

      湿透了衣物一时半会也烤不干,女人看了眼深度昏迷过去的男孩,大概一时半会是醒不过来,失血,失温,饥饿,这些都能轻而易举的杀死这个孩子。

      在处理伤口止血的时候,他依然没有苏醒,哪怕是深可见骨的伤口,那份疼痛已经无法唤醒这具疲惫的躯壳了,生与死将取决于这个孩子的求生欲够不够强大。

      所以她毫无顾忌的脱光了衣裙,只留下贴身的内衣还覆在身上,从床上抓起一裹宽大的浴巾裹缠好,就呆呆的继续坐到炉子旁烤火。

      火才刚刚燃起来不久,室内还是很冷,女人想了想,把男孩拽的离近了一点。

      这样死掉的人,在云山总是很多。

      她能做的不过就是带回屋子里,让冻僵了的人烤一会火,如果还能活就煮点热粥施舍,不能活就将尸体从家门口丢出去,正好就是远处一个深不见底的崖口。

      一明一暗的火光被石头笼成的壁炉粗缝割裂,柴火摇曳,晦晦暗暗地投在她裸露着的肌肤上,像是白色的生绢一样不染一点灰尘,细腻的肌肤纹理攀爬着纤细动人的寸寸经脉,那些青色的,红色的,在素白色的衬托下更加的无力,让人想要垂怜。

      云山深处里不该有这样的一个女人。

      这是个华贵而雍容的女人,她本来应该套着叮叮当当的翡翠镯子在大人家的宅子里相夫教子,又或者是在青楼成为名震京都的头牌花魁。

      可她居然只是在这么严寒的山中居住,放任自己年轻美好的皮囊一点点衰老,不问世事。

      她歪歪头,手拂过自己的冰冷的皮肤,又去碰了碰躺在地上的男孩皮肤。

      女人凉的像是一块玉,可男孩的身体却烫的和要灼烧起来一样,呼吸急促,额头滴下密集的汗珠,

      这是好事,这样的话,他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但是严重缺血的后果不是那么轻易能挽回的。

      只裹着浴巾的女人收回了手。

      “今年这么大的风雪,还是有人执意要上山吗。”

      女人捻着手里那颗已经被压扁的金血莲,目光幽深。

      莲心和莲叶杂糅在一起,远没有最初的那般清新好看,就好像被命运蹂躏后的不堪和污浊。

      她知道这个采药的孩子必然是为了这株金血莲才上山的,如果不是很着急的需要钱,谁会甘愿把命都留在雪山里呢?他还是个很年轻的孩子啊,没见识过漂亮的女人没有看过帝都的阁楼飞檐,什么都没见过,却要死了。

      女人想了很久,还是走进厨房,将这株名贵的药材投入了咕嘟咕嘟冒泡的菜粥里,面无表情。

      “总归,是活下去重要些的吧。”

      金血莲恰好就是补血的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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