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骨缠香》晓色

20、第二十章 傩舞

　　宋时陪着柳慕之一起踏着悠闲的步调，一点点逛过去，道路两旁与上方各式彩灯高挂，斑驳光影如梦似幻，只看得人眼花缭乱。

　　柳慕之认真地一点点看过去，灯火如星般跳跃在他的眼底，如湖面泛起粼粼波，又像落了金箔。

　　——接收到宋时好感，分之奖励1分，现总分46分。

　　柳慕之转头看向宋时：“这灯会每年都有吗？”

　　“嗯，每年都会有，你喜欢的话，我们每年都一起来看吧。”

　　每年…

　　柳慕之一愣。

　　这段时间他太沉浸了，完全适应了这个世界，居然一时恍惚，分不清真实与现实，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以为自己真的是属于这个世界的柳慕之了。

　　每年，他不敢许诺，总有一天，当分值达到200时，他就要离开了，刚刚他的分值已经到了46，按照这个速度，或许连明年都等不到。

　　之前还和宋时约好了明年要一起去烟州看杏花，现在想想自己答应的爽快，如果到时没有履约，宋时该有多失望。

　　柳慕之此刻才意识到，这个好感系统和好感任务本身就是一个残酷的考验。

　　它让你不断地获取他人的好感，让自己与这个世界不断的建立联系，遇到对你有好感的人，双方都赋予自己的善意与真心，然后成为朋友，但到最后情感最深时，任务完成后便要分离，这对双方来说都是残酷的事实。

　　柳慕之才来到这个世界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便与周围的人产生了深刻的羁绊，尤其是宋时。

　　如果时间一久，他真的怕自己会完全融入到这个世界中，到时候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无法从这深深的羁绊中抽离。

　　但是离开是他必然要做的选择，因为他的奶奶还在他原本的世界里等着他。

　　柳慕之其实可以选择冷漠，只单方面索取好感，不对身边的人付出真心，那么到最后他便可以无牵无挂地离开。

　　可是这样的事，柳慕之做不到。

　　因为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有血有肉的、鲜活的、真实存在的人，他们有自己的性格，想法与脾气，柳慕之无法只是单纯地把他们当作是完成自己任务的攻略对象。

　　柳慕之突然有些明白主神系统对他说的话，这是个艰难的任务，他原来只考虑到获得好感积分会很困难这一层面，如今考虑得更深才意识到其中的残酷与困难。

　　柳慕之就算心中不想轻易许诺他自己无法百分百做到的事，但此刻，看着眼前的宋时，他眼眸含星，灼灼地看着自己，整个人在灯火中那样的熠熠生辉，竟说不出半句叫他扫兴的话。

　　“好啊。”

　　宋时因柳慕之的应承而绽放出和煦如春阳的笑容。

　　柳慕之看着宋时的笑，心想，就算以后无法履行承诺，至少此时此刻，我们真诚以待，全情投入，把握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不因遥远的未来，影响到眼下珍贵贵快乐的时光。

　　正值迎春灯会，及时行乐才是要紧。

　　于是柳慕之暂时把心中的顾虑都抛却到脑后，和宋时去了一一个卖糖画的摊子。

　　摊主是个胡子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家，给柳慕之做了一个大大的兔子糖画，寥寥几笔就能把兔子的形态描摹得生动可爱，仿佛下一刻这只兔子就要从竹签上跳下来了。

　　柳慕之握着糖画的两根竹签，稍一用力将兔子糖画一分为二，将一半递给宋时。

　　“一人一半，感情不散。”柳慕之脑子里突然蹦出了这句话，下意识地说了出来。

　　宋时一愣，看着自己手中从柳慕之那接过来的另一半糖画。

　　感情不散……

　　这句话如一颗石子掷入湖中，惊飞点水衔花的青鸟，破开明镜般，荡开层层涟漪，猝不及防击中了宋时的心。

　　他看着柳慕之水色的唇微张，把块琥珀色的糖抵在唇边，贝齿轻咬，将一小块含入口中，而后他眼眸如月微弯，对他说好甜。

　　“嗯，看着就很甜…”宋时眼神痴缠，也咬了一口手中的糖画，糖块在口中一点点融化，香甜充盈整个口腔，宋时点点头：“确实很甜。”

　　——接受到宋时好感，分值奖励2分，现总分48分。

　　宋时是个嘴刁的，这糖画比起平日里吃的那些精致的糕点果脯，味道其实也只是一般，但他觉得此刻手上的这半枚糖画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糖画，叫他之后一直念念不忘。

　　吃了糖画，宋时和柳慕之还一起看了街边五花八门的表演，吞剑、变脸、腰鼓、耍猴、剪纸、面塑，只看得柳慕之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咚！！”正在此时，一声锣鼓惊破天际。

　　街上的人们听闻后，边呼喊着“句芒君使来啦！”，边往锣鼓声的来处看去。

　　只见主街尽头，一队浩浩荡荡的队伍正往这边而来。

　　队伍中的人们穿着颜色鲜艳、刺绣繁复的斑斓古裳，手臂和腰上挂着流苏与珠片，脸上戴着木材雕刻而成的、绘着朱漆且形态各异的鬼神面具，手持扇子和铃铛，或躬身或仰面，跳着诡异神秘又庄重的步调，一点点朝这边走来。

　　人们自觉为他们让出一条路想，他们则伴随着铜锣击节、鼓钹激荡，踏着沉稳有力的舞步，似龙蛇蜿蜒，又如虎豹奔突，一抬足，一落踵，皆暗合五行八卦之理。

　　柳慕之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好奇地问宋时：“那是什么？”

　　宋时解释道，“这些傩者扮演的是句芒神君的君使，传信的春使，他们跳的是祈福迎春，驱邪求安的迎春傩舞。”

　　柳慕之便明白了。

　　这傩舞柳慕之从未见过，于是被眼前这特殊的仪式所吸引，好奇又专注地跟着百姓们一起观看。

　　起初集结在一起的傩者们，渐次有序地分散开来，宛如繁星撒向夜空，逐一渗透进青岚镇的大街小巷，在熙攘的人群中翩然起舞。

　　他们会走过青岚镇的每个角落，然后最终会再次在青岚镇的中心广场汇合，完成最后的傩舞仪式。

　　当这些傩者分散开来之后，青岚镇迎来了第一个灯会高潮。

　　傩者们犹如一根根炽热的引信，点燃了百姓们的热情，他们跟随在傩者身后，人们自发地加入这场狂欢，伴随着激昂的呐喊，齐声传递着吉祥的祝福和虔诚的祈祷。

　　傩者的每一步舞动，都在所到之地激起一阵阵欢腾，使得整个小镇沸反盈天，沉浸在一片喜庆祥和而又热烈非凡的气氛之中。

　　柳慕之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着实被眼前的热闹景象所震撼，他身临其境，这强烈的视觉与心灵的冲击，让柳慕之也被这氛围所感染，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

　　而宋时却见怪不怪，注意力时刻放在柳慕之身上，现在人群混乱，他怕会出什么事，一直守在柳慕之身旁 ，时不时用身体护着柳慕之不被人群冲撞。

　　可不料一位傩者正好巧不巧地朝着柳慕之和宋时的方向翩然而来。

　　周围的人们则如同受到无形引力牵引的海洋波涛，迅速跟随着这位傩者涌向他们所在的位置。

　　宋时见状，本能地伸出手臂想要紧紧抓住柳慕之，以防在这浩浩荡荡的人流中失散。

　　然而，此刻背后突然有一股较大的推力传来，宋时被猝不及防地推向一侧，他的手指只来得及触及到柳慕之的衣袖边缘，还未等他握紧，便被随之而来的人潮裹挟着向前推移，顷刻间两个人都被淹没在了人群之中，视线与身体的距离都被密集的人群无情地拉开。

　　宋时回首望去，只瞥见柳慕之模糊的身影在不断远去的人群中若隐若现，他们在喧嚣与热闹的漩涡中各自随波逐流，彼此间的距离仿佛刹那间变得遥不可及，心中涌起的焦急与无助，涌上了宋时的心，穿透了这个沸腾夜晚的热烈。

　　“慕之！！”

　　可周围太过喧嚣，柳慕之没有听到宋时的呼喊。

　　他的身体被人群带着走出去了好远。

　　等人群稍稍散开之后，他才发现宋时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宋时！”柳慕之在四周人群中搜索宋时的身影。可周围人来人往，并没有宋时。

　　“糟了，走散了。”柳慕之转身朝着自己过来的方向看去，抬步慢慢往回走。

　　可才走出去几步，一个带着鬼神面具的人突然出现在他身前，挡住了柳慕之前进的路。

　　柳慕之被突然出现的鬼面具吓了一跳，等定下心来一看，才发现眼前人也是一位傩者。

　　但这个傩者很特别，因为他没有和其他傩者一样穿着繁复的衣饰，而是披了一件五彩的大袖披风，面具也没有那么大，更像是街边摊子上卖的面具样式。

　　柳慕之心想，这可能也是傩舞中的另一种扮相吧。

　　于是柳慕之朝他稍稍一礼，便要绕过他继续去找宋时。

　　可这傩者却手臂一张，跳着舞步，拦在柳慕之身前。

　　刚刚宋时说，迎春傩舞是祈福求安，驱祸辟邪的舞，傩者们散入人群是在近距离为大家祈福。

　　柳慕之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心想着他必定也是在为自己祈福吧，这样走了会不会不好？

　　于是他很有礼貌地站在原地不走了，打算等这位傩者跳完之后再走。

　　这傩者见柳慕之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迈开腿围绕着柳慕之跳起了舞。

　　他的舞步似有意地在引导柳慕之，带着他旋身，迈步，朝一个方向走去。

　　柳慕之觉得新奇，他看着周围的人也有跟着其他傩者一起跳舞的，于是也便毫无戒心被他带着。

　　柳慕之身在其中，没有发现，这个突然出现格格不入的傩者并不像其他的傩者一样被百姓们追随，反而孤零零地只围着柳慕之一个人，并且他正被这个傩者带离人群，往旁边一条较为冷清的小巷而去。

　　这个傩者眼眸精亮，从始至终都没有把眼神从柳慕之身上移开过，就算带着面具，也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如有实质的目光。

　　在来到巷口时，那傩者突然朝柳慕之紧走几步，柳慕之随之往后退去，地上青砖有些不平，他险些绊倒，好在马上稳定了身子，可这一刹却给了这傩者可趁之机，他一伸手便要去抓柳慕之的手臂。

　　“慕之！”是宋时的声音。

　　柳慕之转身往身音来源看去，就看到宋时有些焦急的在人群中寻找自己。

　　“宋时，我在这里！”柳慕之朝宋时挥了挥手，宋时看到后马上往他这边小跑过来。

　　“慕之，你没事吧？”宋时上下检查了柳慕之，关切地问道。

　　柳慕之摇摇头：“我没事，你呢？”

　　宋时朝柳慕之抬了抬手臂展示了一下：“你看，没事。”

　　“对了，刚刚你身边的人是谁？”宋时刚刚看到，有一个人影在自己看过来的瞬间，一下闪进了柳慕之身后的巷子里。

　　宋时朝那条巷子看去，只见这小巷子里灯火阑珊，昏暗清冷，没有看到什么人。

　　听宋时这样问，柳慕之才想起来：“哦，刚刚还有一个跳傩舞的人，在为我跳舞祈福呢。”说完一转头，周围早已不见了方才围着他跳傩舞的人。

　　“诶？他刚刚还在这里。”怎么突然不见了？

　　傩者？怎么见了人就跑？而且还把人往偏僻处带？

　　宋时皱了皱眉，出于习武之人明锐的直觉与洞察，他警觉地发现似有什么不对劲。

　　“怎么了？”柳慕之问。

　　宋时不想让柳慕之担心，恢复了原本温润明朗的轻松笑颜：“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傩者跑得太快，没看见有些遗憾。”

　　“那我们追上去吧。”柳慕之看到不远处有另一位傩者正往对面的街上走去，“你看，那里也有一个。”

　　“嗯，走！”宋时不想柳慕之再在这个巷子口站着，于是顺着柳慕之朝另一个傩者追了过去。

　　而在二人离开之后，在巷子中的阴影处，刚刚那个戴着鬼神面具的傩者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二人离去的方向，眼神在阴影中如毒蛇般晦暗闪烁，浑身都散发出骇人的戾气，手中的铃铛也被他握得叮当叮当响。

　　“柳慕之…”面具下传来他低沉暗哑却渴望贪婪声音。

　　——接受到拓跋岩的好感，分值奖励2分，现总分50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