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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12弥生(上) ...

  •   弥生,春芽出,寒霜破。

      冰冷的雨从布满浓重乌云的苍穹倾泻而下,无情地冲刷着魔界广阔的地域。

      哈迪斯站在卧室的落地窗前,凝视玻璃上的自己,沿着外墙流淌而下的雨水将影像扭曲了轮廓,像是流动的河水上映出的虚幻影子。
      指尖触及那不甚真实的人,入指冰凉,像极了那人沉睡之后未曾移动过的身体。
      沉痛地闭上双眼,深吸口气,在肺膨胀到极限之时,再慢慢呼出。似乎这样就可以将充斥全身的伤痛一起卸掉一般。
      身后空气中轻微的震动将汹涌的思潮懒腰截断,哈迪斯不着边际地叹息一声,他知道这道洪闸并不是一劳永逸。

      “陛下……”艾亚哥斯站在房间中央凝视哈迪斯的背影,窗外轰鸣的雷声像是被消声的荧幕,徒留一闪而过的电蓝划破天空。映在玻璃上的哈迪斯的面容一如既往地肃穆漠然,唯有那几乎拧成疙瘩的眉心,昭示了被隐藏的真实。
      “陛下。”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艾亚哥斯咽下几乎脱口而出的话,换上恭敬的语气垂首禀告道,“西方血族已经启程前往西伯利亚。MIC的使者也已返回人界。潘多拉女王在主持伤员救治。城外的曼珠沙华……”
      “……留着吧。”
      “是。”
      “一辉……”微微侧身,深邃的眼瞳望住玻璃上映出来的艾亚哥斯的脸。
      “……一辉大人的祭奠仪式已经准备好,不过……我想瞬他应该……想要再……”艾亚哥斯接过话茬,语气含着一丝不确定。
      哈迪斯收回视线,垂下眼帘,“就这样吧。”
      “……是。”略一施礼,艾亚哥斯准备离开,“那么,属下去巡视了。”
      哈迪斯沉默颔首,身后沉闷胶着的空气轻微一震之后,再次归于沉寂。
      微眯起眼凝望倾泻而下的雨,哈迪斯不禁忆起深埋在腐朽岁月里的人和事。
      那些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记忆像是一部魔界的历史,沉重久远;体内历经多次转生而堆积起来的魔力虽然浑厚却染尽苦涩。而这次,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让人难以承受,到底还要牺牲多少,才能迎来安宁?到底还要吸进多少血液才能孕育出凝血的彼岸花田……

      轻撩衣摆,哈迪斯穿过悠长的寂静走廊,雕刻着黑色翅膀的玄色门扇适时向内敞开。
      空无一人的房间中央,冰冷的石台上平躺着名为“一辉菲尼克斯”之人。
      目光落在眉心的疤痕上,再沿着额鼻梁一路下移,停在含着似有若无的一丝笑意的唇。
      “这就是你的选择么?一辉。”
      哈迪斯抿起的嘴微微一抖,心底泛起无端的伤怀——没有愤怒、没有心痛,只是一缕沉重而迟缓的伤感。
      曾经,哈迪斯有那么一丝嫉妒的,因为瞬对一辉的依赖。明明他和他才是兄弟,为何一辉能畅通无阻地在瞬心里印下烙印?!但,自从三百年前那一场祸乱之后,哈迪斯突然就释怀了。不管怎样,他都有着瞬这样的血亲,而一辉除了他自己什么都没有……同情么?哈迪斯一度反问自己。身为统管魔界的君主,千百年来的理智与洞察力早已消磨了他本应敏锐的情感。一成不变的冷漠,是跨越时空的锁链,让他身不由己。如果说瞬是让哈迪斯改变的本源,那么一辉就是点燃这场颠覆之战的导火索!
      目光瞟向华丽的暗红色长衫,绣着纷繁花纹的衣襟覆盖之下,不过是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曾经炽热跳动的胸膛如今空无一物,这无可辩驳的事实让华丽的衣裳尽显苍白,如同无法承受的巨大讽刺。哈迪斯恍惚觉得此刻躺在这里的人不过是找到了自己存在意义,选择了自认为最好的归属……
      但是,一辉。
      如果你知道这个选择会带给那孩子怎样的痛苦,你还会如此么?
      还是说,对于那孩子的未来,已经放下心了?因为那个人的出现……
      “人类社会日趋融合的今日,或许魔族也早就该重铸秩序了……”如同自言自语一般,哈迪斯凝视一辉的面容,眉心一皱,“但是,我依旧,不会认同,你的选择!”

      袍袖清扬,哈迪斯转身离开。
      再次陷入无边黑暗的房间里,一缕淡红的微光自一辉眉心升腾而起,几个明灭之后归于宁谧……

      …… ……

      昏暗的房间里,一盏幽蓝的冥火寂寞地燃烧。
      米诺斯双臂环胸神色倦怠地靠在窗边,额角抵着冰冷的玻璃,双眼微闭。划破穹宇的闪电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那头不管在何时何地都非常显眼的银发服帖地垂在肩头,质地较好的黑色长衫依旧维持了一贯的整洁,只是极少露出颓废表情的俊脸此刻却清苦无神。
      自嘲似的仰起脸,后脑抵住窗棂,一双血色眼瞳透过长长地额发审视着窗外。风雨中摇曳不已的那片曼珠沙华殷红夺目。那是被哈迪斯净化之后的死者的身躯……说不上是残忍或是悲悯,习惯于将满目疮痍幻化成盛开的彼岸花的哈迪斯到底是主宰一切的死神,还是化残破为希冀的变革者呢……
      泄气般地长叹一声,米诺斯发现知晓即将到来的结局却要缄口以对,简直是种折磨!
      用指尖轻撩起银色的额发,十指微张插进发丝间,将长发束到脑后,将整张脸埋进弯曲的小臂,米诺斯尝到了令人发闷的苦涩和无力。
      清浅的叹息之声悠悠飘进耳朵,久违的似曾相识的音色令米诺斯蓦地扬起脸,血色的眸子在昏暗不清的虚空前闪了闪,瞬间失去神色,陷入死寂。雅柏菲卡浅笑的面容却在脑海里愈发清晰起来。
      雅柏……会失望的吧?对于这样软弱的我……

      肩上猛然传来颇有力道的按压,米诺斯一怔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深邃无比的黑瞳。
      “……陛下?”
      看着从不外露任何心事的哈迪斯对着自己微一颔首,米诺斯恍然觉悟,猛地站直身子,一脸窘迫。像是看穿他的心思一般,哈迪斯只是在他肩头拍了拍,便将头转向房间另一头挂着水色帷幔的床铺。
      米诺斯心头一滞,喉头紧涩,“瞬他……”低促地开口,却怎么也说不出更多的话,哪怕是只言片语。
      自从那日瞬自行冲破体内的封印释放全部力量之后,便未在醒来。一连三天,暴雨不断,瞬却全然不觉徒自陷入沉睡。若不是那几不可闻的呼吸声还未间断,米诺斯几乎以为躺在这里的不过是具完整的躯体。这样的情形,以前也曾发生,就在一辉一怒之下毁掉封印之塔的时候……
      那时还年幼的瞬目睹自己最为深爱的兄长违背魔界法典,与人类相爱,并最终因为这个人类女子的惨死与魔界反目,以致酿成大货。眼见魔界死伤无数,就连阿释密达为首的四位长老都不得不牺牲自己以延缓封印失效的时间,单纯的瞬第一次拿起长鞭与一辉怒目相对。早已失去理智的一辉失手将瞬打伤落入冥河。哈迪斯不顾身份亲自下水救人,却还是迟了半步。瞬被救起之后便陷入了长达五十年的沉睡。期间,哈迪斯和潘多拉用尽方法都未能将其唤醒,魔界一度陷入哈迪斯阴郁的晦涩心情之下。
      那是一段灰暗无光的岁月,所有人都沉浸在失去亲友的伤痛中,同时还要面对不知何时会崩溃的伊利西亚所带来的惶恐和压力。每个人都筋疲力尽地苟活,陷入日夜思考何时结束的无果问题里,尝尽苦涩。
      瞬的昏迷像是一个时期的标志,米诺斯不敢确定,也不敢想象若是瞬再次长睡不醒,魔界是否会再次陷入无端黑暗之中……

      “米诺斯。”
      “在?”
      “……让我们单独待会儿。”
      “是。”

      略一施礼,米诺斯退出房间。
      轻掩上门扉之时,米诺斯看到魔君孤寂无助的背影,以及装饰了水色帷幔的床铺之上,陷入深度睡眠的少年沉静如水的清丽面容。

      复又静下来的房间里依稀可闻清浅的呼吸声,哈迪斯凝视着瞬的睡颜缓缓坐在床边,柔软的床榻因另一个人的重量,而显现出些微的倾斜凹痕。
      伸出干净修长的手,轻柔地将瞬散乱的碎发捋顺,亚麻色的发丝在哈迪斯干燥温柔的指尖穿越而过垂落枕边。掌心熨帖上瞬白皙光滑的脸颊,拇指摩挲着轻闭的唇,感受那略低的温度,目光深切而布满心痛。
      什么时候你才能学会把自己也放在心里呢……
      心下无声发问,哈迪斯的眉峰微微一跳,不禁失笑。真是个愚蠢的问题!这么多年过去,都没能让那纯良到固执的心性染上一丝阴霾,又怎么能奢望一吸之间的脱胎换骨。
      似是无奈的一声叹息,哈迪斯十指掠过瞬的双颊,将发丝拢向发际线之外,然后双手捧住瞬的脸,俯下身拉近两人的距离,直到鼻尖相碰、额头相抵,温良的触感瞬间激起深埋的记忆。在一片瑰丽梦幻的景象之下,哈迪斯轻闭上黑色的眼。
      瞬的意识如同黑暗的宇宙,无光无声。哈迪斯搜寻了所有角落,都未能找到瞬的影子,那些鲜活的过往像是消失了一般毫无痕迹,更别说想要抓到瞬深埋的意识,将他拖出来!
      保持着贴近的姿势,哈迪斯张开眼盯住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抿紧唇形漂亮的嘴,心里忽然涌出难以平复的怒意。这样子简直就是被瞬拒之门外!刚刚一瞬间出现的强烈的排斥力竟能将自己赶出来,可见封印破除后,瞬体内被长期压抑的那股力量已经蓄势待发,若失去本人意识的约束引导,迟早会将这副身躯撕碎的!
      猛地拉开两个人的距离,哈迪斯盯着瞬眯起眼,黑瞳瞬间收缩,幽蓝的光隐约闪烁。深吸气间,眉心紧锁,如同做了重大决定一般,哈迪斯收回双手握住瞬冰凉的手,低沉迟缓的嗓音溢出唇瓣。
      古老的、无人辨识的咒语像是吟游诗人的歌谣,在空气中碰撞出悠远厚重的落尘之息。
      片刻后,冥火一闪,一银一金两道光影在房间中央盘旋生成,随着光芒愈发明亮,其中心的人形也愈发清晰。最终,劲风扫过、光芒敛去,一双身影立显。

      因哈迪斯的咒语一同现身的两人有着绝无二致的精致面容,以及款式相同却纹路相反的华丽长袍,如同完美的互补。唯一不同的便是发色和瞳色,而能让人一眼区分二人的则是那完全对立的气势。张狂与沉静共存,竟是如此和谐而令人敬畏……
      保持着相同的步调,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缓缓张开,环顾周遭,最终停在水色帷幔之后。

      “魔君陛下。”相差无二的音色,从二人的嘴里发出,如同唱诗一样的恭敬虔诚。
      “许久未见……修普若斯,达拿都斯……”

      无声迈步前行,修普若斯和达拿都斯像幽灵一般轻飘飘地分立在床尾两侧。哈迪斯保持着背对两人的姿势抬起上身,未语。
      修普若斯缓缓转动金色的瞳孔,望向陷在枕头里的小巧面孔,纤细的眉微微一抖,“不知陛下此次召唤所谓……何事?”
      哈迪斯站直身形,黑瞳依次扫过修普若斯和达拿都斯的沉淀了万千世界的眼睛,最后落在瞬轻合的眼睫上,停住。
      达拿都斯眉峰一挑,盯住瞬露出审视的目光。
      片刻沉默,达拿都斯细长的银色眼眸缩了缩,不确定地用余光瞄向一旁的兄长。却见修普若斯眼捷垂眸微一含下颚,面色沉寂,看不出心思。达拿都斯心下暗叹,自家兄长这面沉如水的摸样真是堪比魔君本人!眉目流转,达拿都斯不禁哼笑一声,看来魔君这次转生真的是变了不少!
      “陛下是要启动‘转生’,还是……?”故意拖长尾音,达拿都斯眯起了眼,等待哈迪斯的反驳。
      然而,修普若斯却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不露心思,“437年了……陛下依旧心思如故么?”
      哈迪斯收回目光,望定修普若斯的眼,光可鉴人的金色瞳孔像是旧时的铜镜,隐约照出自己的挺拔身影,“是该做出改变的时候了……!”
      面对哈迪斯黑洞一般深邃的眼,修普若斯感到了那异乎寻常的强大力量正在暗自涌动,而随着哈迪斯那句话反射到表面的那一抹幽蓝精光,不过是冰山一角。但修普若斯无比确定,这股力量并非来自身体本身,而是某种他们还不熟悉的无限广大的心灵之力。
      缓缓垂下眼睫,修普若斯躬身施礼,“谨遵陛下之意。”
      异口同声,音色完美得好像天籁。同时用眼角余光瞄向对方,达拿都斯不由地勾起嘴角,经年累月所形成的默契共识并不只是同栖同宿的结果,那是自共同被天地孕育之时就驻扎在灵魂里的羁绊。兄长的决定便是自己的决定,不是因为尊敬,而是他们永远都思维一致、心绪相同。这是源于同根的本性,那么,哈迪斯与瞬之间的维系之物又是什么呢?难道是因为那百分之一的灵魂?
      这么想着,达拿都斯用拇指支着下巴,以食指轻点着微翘的上唇,一双漂亮的银色眼眸来回在哈迪斯和瞬之间游弋不定。
      修普若斯显然没有兄弟那样丰富的好奇心,照目前的情形来看,需要他伤脑筋的事情绝对不止眼前的这一件!
      右手轻轻扯衣摆,修普若斯无声地滑到窗前,右手五指并拢,指尖触及瞬光洁的前额,一道金色光晕沿溢出指尖,星星点点闪烁着。闭上双眼集中精神,修普若斯开始检视这副创造于自己和兄弟之手的躯体。
      风一样清新的味道自指尖蔓延到鼻腔,如风一般变幻莫测的魔力鼓动着掠过无垠的地域。湛蓝色的晴朗天空浮云朵朵。思绪所过之处无不映出如此宁静的画面,然而那一缕灵动的风始终缠绕周身,滤掉了浮华与阴晦,只剩下沉醉悠远之息。
      修普若斯微微讶异,这副身躯之下所凝聚的灵魂里除了清灵的风再无其他,分离于魔君灵力的那一股本原早已被同化、融合为一体。“想不到短短四百年,他的魔力竟然变得如此强大。”
      “有多强大?”
      修普若斯收手凝神,看向床尾的达拿都斯,“足以净化整个魔界。”
      达拿都斯一怔,这个结论显然超出了他的设想。不理会兄弟的惊讶,修普若斯将视线投向哈迪斯,“这将是迄今为止最为契合的转生魂器……”略微停顿,再看向瞬,修普若斯摇摇头叹道,“可惜……”话音落下,修普若斯复又弯起唇角,果然是不会违背魔君的任何要求呐,不过……金色的眼眉转向银发的兄弟,这不就是我们生存的目的么!
      看到兄长这一连串表情动作,达拿都斯无奈地翻了翻眼睛,什么都不喜欢言明的兄长有时候更像是年幼的那一个。抛开这个突然的感慨,达拿都斯决定回归正题——这也正是哈迪斯召唤他们的目的。
      “既然这么厉害,他怎么还不醒?”
      “估计是本人潜意识在抗拒醒过来要面对的现实。”修普若斯用食指轻点着额角,若有所思,“意识潜入非常危险,如果不是擅长思维控制的人只能浮于意识表层。”
      “而且,会遭到排斥。”一直漠视这两人眼语交流的哈迪斯一面踱向外间,一面诉说眼下的困境。
      尾随而出的达拿都斯耸耸肩,“若是阿释密达那孩子在就省事了。”
      哈迪斯不置可否地转开脸,修普若斯却捕捉到他微敛的眉心,“陛下打算怎样处理伊利西亚即将崩溃的封印?”
      “当初阿释密达四人的封印不过是为了延缓崩溃的时间,就算再次以同样的方法重新布下结界,也只是杯水车薪。”哈迪斯移步到窗前,雨势渐弱,“没必要再徒劳无功。况且,人类也非当初的愚昧野人,自己的世界难道不是应该自己亲手保护的么?”
      达拿都斯和修普若斯对视一眼,不由得暗自交流。

      陛下被那瞬弄坏了脑子?我就说当初不该收集什么风精灵的眼泪,那种生物本身就带有太多不确定性!
      难道你当初没有兴奋地期待瞬的幻化成形?!我倒是觉得这个改变让陛下看起来很……生动。

      达拿都斯翻了翻眼皮,嘴里含糊地嘟囔着自己的不满,“那不是要提前警告人类的那个神秘组织?”
      “想必‘雅典娜’已然明了了吧。”修普若斯微侧着头挑起左侧的眉,金眸染上了些许笑意。
      哈迪斯负手站在窗前微眯起深邃的眼瞳,雨幕中直插云海的伊利西亚封印之塔还未崩塌,那脆弱的壁垒之后,能听到风带来的悸动,以及掩藏在黑暗深渊里的声嘶力竭。那颤动了灵魂的咆哮,已注满亢奋。
      人类和魔族,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渐渐融入彼此身边。
      那么,这一场灾难,将不应只属于魔界……
      那么,神秘事件调查委员会的‘雅典娜’,还有那些偷生于人界的其他族类……你们准备好为生存而战了么……

      …… ……

      爱尔兰北部山区,在一片松林眼影之地,拔地而起的黑色古堡盘踞山坳。
      大片大片的飞雪从空中盘旋落下,纷繁妖娆,沉淀了时间的诡异建筑之上,尽是纯白。

      被强行带到此处已经7天,除了每日有身穿黑色西服的仆人准时奉上餐点,再无人迹可循。
      星矢曾偷偷溜出偌大的房间,但古堡里的走廊又黑幽长,每个房间的摆设都如出一辙,简直如同在一个地方打圈。起初的几天,星矢还难掩兴奋地在走廊上左躲右闪,想要逃出去,但几次狂奔迷路之后,都会有人突然出现,将他带回所在的房间。没有警告和威胁,不管星矢怎样怒吼或是奉承,那人从不言语,幽灵一样突然出现,再鬼魂一般突然消失!
      “撞鬼了啊!”
      一连七天逃跑未遂,星矢咒骂着拐进右手边突然出现的走廊。忽然而至的陌生感,让他立刻警觉起来,凝神定气打量着周遭。
      这是一条铺着红色羊毛地毯的走廊,一眼看不到尽头,两旁也没有那一模一样的门扇,只有古式的壁灯点着昏黄的烛火。星矢放慢脚步踏着柔软的地毯走向黝黑的前方,所过之处火光摇曳,黑影攀墙。不甚明亮的微光闪烁间,巨幅油画肖像占据了老旧的壁纸空白。古堡的每位主人无疑例外都拥有着血红色的妖冶瞳孔,苍白美丽的脸孔和柔顺的浅色金发。借由闪烁的烛火辨认油画下方的字迹,依稀可以看出漂亮的手写体文字。

      艾迪巴印达斯公爵(西班牙)
      卡莱斯巴印达斯勋爵(匈牙利)
      美丽安达尔巴印达斯伯爵夫人(法兰西)
      ……
      斯巴顿巴印达斯子爵(英格兰)
      阿克留西亚巴印达斯公爵夫人(爱尔兰)
      莉莉西亚巴印达斯(普鲁士)
      ……
      亚伦巴印达斯公爵(爱尔兰)
      萨沙巴印达斯小姐(爱尔兰)

      “亚伦……萨沙……爱尔兰……”星矢皱起眉头,这两个名字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留下乱糟糟的一团影像,分辨不清。
      抬眼打量眼前签着“萨沙巴印达斯”的油画,做工考究的白色纱裙迤逦高贵,苍白无血的面容、碧蓝的眼瞳,红得刺眼的唇,不同于其他巴印达斯家族的紫色长发……
      星矢盯着画像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那双蓝色的眼睛似乎也在盯着自己?清澈到透明的蓝色,如同具有吸引力的湖水,一波一波地荡漾出清冷寂寞之色。星矢备受蛊惑一般伸出手,想要握住那片寂寞之水,却在指尖碰触到画布的瞬间猛地醒悟过来,踉跄后退。后背“砰”地撞上墙壁,星矢剧烈地喘息着,脑子里画面飞逝,快得让他恶心!

      “难以置信,竟然可以逃过萨沙小姐的魔眼,不愧是佩格萨斯的封印体。”
      黑暗中轻挑的音色让星矢本能地僵直身体,“谁?”
      “呵呵……蛮精神的嘛,小家伙。”从走廊深处缓步走出黑暗的人留着一头粉色的短发,玫红色的瞳孔尽显妖冶,血红色的唇微微翘起好看的弧度,“该不该说初次见面呢?”
      摆出防卫姿势的星矢盯着对方右边空无一物的袖管眉心皱起。
      眼神随着星矢的目光略略一瞥,再转会星矢的脸上,眉峰一挑,“怎么,佩格萨斯不喜欢空荡荡的袖笼?”
      星矢被对方莫名其妙的话问得一愣,却见那人如猛兽一般突然扑上来,膝盖顶住星矢的小腹,左手扣住星矢的咽喉,红唇贴近耳下鼓动的动脉,“想不想尝尝整条手臂被扯下来焚烧的滋味?”
      “唔……”双手攥住对方的手腕,星矢用尽全力都不能松动分毫,从对方口中喷出的呼吸打在脸上竟是冰冷的,不禁令他一阵战栗。
      “咯咯咯咯咯……哼哼……呵呵呵……哈哈哈……”凄厉尖锐的笑声回荡在昏暗的走廊里,像是魔鬼的玩弄。
      “你玩过头了,达克菲尔!”
      饱含厌恶的嗓音出现在身后,因缺氧而神志迷糊的星矢勉强辨得来人被包裹在黑色斗篷下的苍白面容竟是如此熟悉!“是你……?”
      “嘁!布莱克,别这么趾高气昂,你跟我都只是棋子!随时可以丢掉的破烂棋子!”
      巨大的力道将星矢甩向一旁,将挂着画像的墙壁撞出些微的裂痕!
      “唔……”星矢头晕目眩浑身酸痛无力,还未缓过劲儿,又被人一把提起领口,“亚伦大人要见你!”凛冽低沉的声音让星矢陷入混乱,相同的面孔、相似的音色,这人真的不是冰河?!
      “擦干净你的嘴!达克菲尔。”一手托着星矢,布莱克鄙夷地瞟了一眼达克菲尔,举步走向走廊尽头,“亚伦大人不会喜欢你这副堕落的摸样!有本事偷跑出去吸血,就要记得擦干嘴巴!”

      布莱克大步流星地拖着星矢穿过黑暗的走廊,最终停在一扇毫不起眼的石门前。
      黑暗中,星矢看不清这扇门上的石刻,只觉得那些朴实的文字和图案与这个城堡犹如天地。
      “好运到此结束。”
      近似耳语一般的低沉调笑,让星矢顿时汗毛倒立。布莱克嘴角一挑,黑色的眼睛露出令人费解的同情。星矢微一愣神,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冒出“原来冰河的脸这么好看”的感慨!
      微等星矢感慨完毕,眼前朴素的石门就在布莱克苍白的手掌下,“唰啦”一声打开,柔和的暖光刹那间倾泻而进,照在两个人身上,立时光影分明!
      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即使再弱的光线,也会难以快速适应。星矢下意识地眯缝起酸涩的眼,被布莱克推进了陌生的房间。
      与其说这是一间房,不如说是一间石室——面积超过两百平米、高达七八米的空旷岩洞。潮湿的岩壁还保留着自然形成的姿态,一束光从洞顶直径半米的窟窿里照射进来,正好落在中心堆砌起来的方形台子上,形成一道淡金色的流动屏蔽。光晕笼罩之内的长方形石台之上,一位身穿纯白衣裙的女性安静地沉眠。交握的十指纤细而骨节分明,银色的十字架如同神器一般被虔诚地握在胸口,铺散开来的紫色长发像是光滑的中国丝绸。因为高度的关系,只能看到女人的侧面,但,即使是侧面,也难掩她水晶娃娃般妙丽的容颜。苍白、高贵、易碎。
      介于脑子里有限的知识和眼下的情形,星矢本能地想到了一个词——祭台。
      “这是什么鬼地方?”一句话出口,星矢才发现,布莱克站在门口并未移动,而那个位置刚好是光线不及的阴影里,难不成这只彪悍的吸血鬼还真怕阳光?
      “哼哼……还真是相当有活力啊。”好听的中性嗓音突然回荡在空旷的岩洞里,清澈干爽得好像上帝的福音。
      “是谁?出来!”
      似是回应星矢的怒吼一般,一道魅影赫然出现,距离近到几乎与星矢鼻尖相抵,“你在叫我么?佩格萨斯。”
      “啊——”星矢条件反射似的嚎叫着跳出一米,惹得对方“咯咯”地笑起来,清脆的笑声煞是好听。
      “亚伦大人,开启封印的仪式已经就绪。”布莱克恭敬的态度让星矢哑然,这才猛然想起走廊里的巨幅油画画像。
      “开始吧。”清浅的吩咐过后,亚伦人已然飘上祭台。
      “原来你就是那个混蛋亚伦?”星矢握紧拳头对着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人吼道,“什么开始?你到底把我抓来干什么?”
      对怒气冲天的质问充耳不闻,亚伦冲着星矢姿态优雅地抬起手臂,掌心向上,慢慢收拢五指,碧蓝的瞳孔轻微收缩,薄唇开启,“来吧,佩格萨斯。成为我的利器,以牙还牙,以血祭血!”

      以牙还牙——以血祭血——!
      以牙还牙——以血祭血——!
      以牙还牙——以血祭血——!
      …… ……
      ……

      清澈的嗓音说出蛊惑的咒语,魔音一般穿透耳膜,渗透灵魂。
      一遍一遍,引诱出掩藏在内心深处的躁动戾气。
      在那两汪清澈蔚蓝的艳影湖水中,星矢看到了伸展美丽羽翼的魔兽——佩格萨斯——有着紫色兽眼、白色鬃毛、被誉为帝王象征的西方魔兽,以及它身侧模糊而朦胧的身影……

      尖锐的一声兽鸣震彻整个岩室,像是脱缰野马愤怒的嘶鸣。
      这一刻没人知道佩格萨斯内心所感所想之事。
      亚伦眼带玩味地欣赏着近在咫尺的美丽妖兽,传承于血液、对整个世界的反叛,令他全身的骨骼肌肉都躁动起来。布莱克的冷眼旁观、达克菲尔的亢奋都只不过是这场世界巡演的小小片花。
      亚伦握成拳的手指依次张开,变成掌心向下的姿势,锐利的指甲“嗖”地伸长,以闪电般的速度扎进狂躁不已的的妖兽脖颈,伴随着凄厉刺耳的长鸣声,浅紫色的血蜿蜒淌下。
      猛地收回天生的利器,佩格萨斯健壮的身躯踉跄倒地,挣扎了几下便像被麻醉了一样彻底没了动静。
      亚伦冷哼一声将手举到唇边,舌尖轻舔那浅紫色的血,如同品尝久违的美味。然而,亚伦真正的目的并非品血这么单纯。压下身体对血的强烈渴望,亚伦将染血的手指抵上沉睡百年之人干涸无血的唇,用指腹轻柔一抹,浅淡的紫色如同亮丽的唇彩,突兀地呈现在女性苍白如纸的脸上,诡异妖冶。
      齿下用力咬破自己的唇,血珠凝聚,亚伦俯下身子,在对方淡紫色的唇上印下怜惜而温柔地一吻。鲜红的血与浅紫色的血碰触交融,腥甜的气息弥散开来。亚伦略微拉开距离,凝视闭着的眼,微笑耳语。

      “醒来吧,我美丽的暗夜公主。”

      似是回应这高贵的温柔一般,女人唇上的血液渐渐渗入皮肤,然后整张脸回光返照一样迅速恢复健康的气色,微微颤抖着的眼捷缓缓张开,一双碧眸上映出亚伦暖昧宠溺的笑容。

      “早安,萨沙……”

      …… ……

      英国,伦敦市郊,夜幕下的安德鲁庄园宁谧死寂。
      三楼靠近边缘的一扇玻璃窗映出昏暗的荧光,以及不甚分明的人影。

      “这已经是本月的第五起非自然事件,如果放任不管会危及整个血族的生存!”
      “没错,作为血族首席执行官的你到底有没有好好调查此事?”
      …… ……
      “还有这没完没了的降雪,已经将整个欧洲覆盖在冰下,虽然我族喜阴冷,但几乎完全融入人类社会的我们,要如何在这种天灾中求得更好的生存?”
      …… ……
      “另外,亚伦巴印达斯劫持佩格萨斯封印体这件事你为何不上报?”
      …… ……
      “打算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失职么?撒加安德鲁!”

      一直靠在窗前,任由超大号屏幕上神态各异的血族长老愤怒质问的男人默不作声地盯着窗外。
      持续了一周的降雪刚刚停下,一轮血的新月悬挂穹宇,透过落了叶的梧桐枝桠的映衬,凄凉幽怨。进入三月以来,不止欧洲,世界上的其他国家也都被莫名的极端天气困扰着。地震、海啸、火山喷发不胜枚举。简直就像是在宣告世界末日即将到来一般,低温冰雪肆无忌惮地横扫了整个欧洲。
      微眯起苍蓝色的眼瞳,凝视诡异的红月。眉宇间渐渐凝重起来的,并非是对整个族群生死存亡的担忧,反而是一种深藏的难以言喻的悲凉的孤寂。

      撒加安德鲁——现存血族的首席执行官,血族第四代亲王之首,拥有着除了长老以外对整个血族的统治权。
      在等级观念极其强烈的血族体系中,如此地位就如同君主一样的存在。但是,就像人类社会的任何一个部族传说一样,那些活得比较长久又有地位的老头子们,总是难以做到和蔼可亲,不整出点弹劾罢免和祖制之类的事件就难以安心养老!
      所以现在躲在自己城堡对着电子屏幕大呼小叫的各位老人家,在被年轻人忽视之后,几乎达到了愤怒的顶峰。然而,即使被气到要吐血的地步,他们还是忌惮着现任执行官的力量和手段,不敢实施“集体下岗”的惯有方案。基于此点,撒加倒是非常绅士地默许了一干老头子的口头暴力滋扰,时不时地丢个耳朵给他们发泄一番。

      轻叩门扉,身披黑色斗篷的下属推门进入书房,刀刻一样的面容染了少许凝重和焦急。撒加眉眼轻微一挑,即使房间昏暗不清,那锐利的眼神依旧清晰。来人的目光对上撒加“稍等”的眼神后,恭敬地立在原地。
      不着痕迹地轻叹一声,撒加离开窗边,径直站到屏幕前,双手微摊,衣服从容不迫的优雅笑容恰到好处,又透出些许不容反驳的疏离和威严。
      “众位大人。”清清嗓子,撒加停顿了一下,等待老头子们收起抱怨和职责,“如果没有其他事情需要讨论,那么……”略带歉意地耸耸肩,嘴角微翘,“散会。”
      极轻的两个字,像是无意间溢出嘴角的玩笑,带着冰冷厌恶的笑意。撒加保持着绅士般的笑容“啪”地一声关掉视频接收器,一张张错愕到扭曲的惊讶面孔“嗖”地缩成一条白亮的电子光线彻底黑屏。
      非常不满地撇撇嘴,撒加孩子气的翻了翻眼皮,嘟囔着“一群只知道挑刺满脸尸斑的僵尸”转脸望向门口掩面偷笑的属下,“日本的消息?”
      “咳……是的。”用轻咳掩饰了笑意,着装严谨的下属走到书桌前。
      “嘿~修罗,我们认识很久了,你知道我的习惯吧?”眯缝起眼的撒加坐到书桌后,一只手支着下颚,有些慵懒地威胁,在接收到对方明显绷紧身体的信号后,撒加双臂交叉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转着转椅问道,“MIC有所行动了?”
      “是。”换上严肃神情的修罗站直身体汇报,“阿布罗迪用官方联络渠道请求面谈。”
      “官方渠道?”眉心微蹙,撒加凝神思索,以阿布罗迪的能力和作风,一项是不屑这种正规程序,这次反其道而行,难道……“接过来。”
      “是。”修罗拿过桌上的遥控器调试频道。
      接通的空隙,撒加突然开口,“米罗有消息么?”
      修罗手下一顿,回道,“还没。”
      “是么……”略微失望的低吟。
      “十天前米罗曾通报所在位置是阿尔卑斯山附近的加百列官邸,想必现在他们身在贝加尔湖底是没法联络的。有卡妙在,你也不用太操心。”
      撒加微怔,很少听到修罗一次说这么多话,不由地会心浅笑,略一颔首,乌黑的两米巨幕已射出荧光,两人遂不再交谈。

      闯入镜头的毫无意外地是阿布罗迪妖艳的脸。
      “hello,撒加,好久不见。”笑得弯弯的眼,甜腻得有些谄媚的嗓音,抬手拢拢水蓝色的碎发,屏幕上的阿布罗迪摆摆手,“啊,其实也不是很久。”
      心知不让他贫够了是问不出主题的撒加保持着温和的笑容,靠着舒适的转椅耐心等待着。然而,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此这般惯于等待。只见一只有力的大手闪进屏幕,一把将阿布罗迪美型的脑袋推开,跟撒加如出一辙的脸孔挤入屏幕。
      “撒加,MIC的头找你。”简短有力的陈述句,昭示了说话之人的性格。
      撒加心底喟叹,加隆的脸在屏幕上晃了晃便不见了,快得让他来不及确定加隆此刻的心情。在阿布罗迪和加隆类似斗嘴的背景音里,一位女士的脸出现在屏幕正中。
      正统的黑色职业装,例行公事的表情,淡紫色的眼眸,樱色的唇。简单地调整了一下位置,略显青涩的嗓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来。
      “您好,撒加安德鲁阁下。我是人类神秘事件调查委员会现任负责人,城户纱织,代号‘雅典娜’。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撒加报以微笑,“想不到第九十七代MIC领导人竟然这么年轻,令我刮目相看。”
      “多谢您的恭维。”纱织微一颔首,身体前倾,典型的日式礼节。再抬头,眼神透过屏幕直射过来,“我也未曾想过这么多年过去阁下您容颜依旧。”
      “我们……见过?”
      “不。我有幸在MIC第九十三代负责人的相册中,见过您的照片。”纱织坦言,“几百年后的今天能跟您交谈,我深感荣幸。”
      撒加眉峰一挑,笑着反问,“您是在提醒鄙人时光飞逝,还是在抱怨身为人类命不过百年?”画着淡妆的精致脸孔瞬间出现一道裂痕,撒加轻蔑一笑,双腿叠搭在一处,食指轻叩桌面,“开门见山吧,雅——典——娜!”
      纱织垂下眼眸加深笑容,浓密的睫毛轻轻一翻,“合作吧,撒加。”
      “理由?”轻敲停顿。
      “物种融合。”
      “您在开玩笑么?女士。”中指指腹贴着桌面的纹路来回摩挲。
      “据我所知,血族作为站在西方神魔界顶端的种族,想要以数量不断减少的族人解决本次事件,似乎有些勉强。”稍作停顿,纱织继续道,“佩格萨斯的影响已经波及人类社会,我们是不可能袖手旁观的。”
      持续着手指的动作,撒加用另一只手支着歪向一侧的头,神情慵懒好像并未认真在听。
      “比起佩格萨斯,亚伦巴印达斯更难对付吧?”纱织继续追问,见撒加神态依旧,便正色道,“想必阁下应该清楚最近一段时间陡然递增的天灾并非自然现象,MIC的情报显示,所有事件背后的根源无一例外地直指爱尔兰。而透过卫星侦测,爱尔兰北部山区有大片区域笼罩在黑色云雾之下,即使最高端的设备都无法探查这部分地区。我们派出的侦查人员全部失踪,但失去联系前,传回的不完整图相隐约可以辨出个人形。经过分析,判断为女性。”
      动作停住,撒加与修罗对视一眼,陷入沉思,微眯起的苍蓝色眼瞳略微收缩,像是在审视记忆中某些毫无关联的线索。
      “另外,我想阁下应该听说过‘富士山下压着妖魔’的日本民间传说。”
      “略有耳闻。”
      “听说……那些妖魔似乎是比佩格萨斯更棘手的角色。一旦失去约束,估计不止人界,连魔界也难以幸免。”言语至此,纱织噤声,抬手捋过紫色的额发,明媚一笑,“请问……阁下依旧打算生死各自……由命么?”
      撒加垂眸一笑,以指抵住眉角,薄削的嘴唇张合间,风轻云淡地吐出四个字,“那合作吧。”
      屏幕上漂亮的容颜有一瞬间的凝滞,似是在确定刚刚的话,撒加已经坐直身体,十指交叉支住线条优美的下颚,“条件,MIC在世界各地的机构中,血族的位置需占到三分之一。”
      “……”
      “当然您可以不答应,只不过……这次事件结束之后,或许我们可以重新划分领地?”尽管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从眼中流露出来的寒意依旧透过精密的仪器传达到了对方眼底。
      纱织秀美的眉渐渐拧成麻团,精致妆容之下掩盖的面色愈发苍白,因气愤或是不甘而僵直的肩微微地抖了抖,“我从不知道血族是如此喜欢勒索的种族。”
      “大概是MIC的情报机构办事不利吧。”
      咬着嘴唇怒目而视的女性深吸口气,用几乎想要掐死人的语气说道,“……我会吩咐人准备协议,并通知哈迪斯阁下,请备好签字笔!!”
      “好——!”礼貌回复的同时,中指“啪”地关掉了通话器,突然失去信号的荧屏闪了一道白光后,黑了下去。
      脑子里回味着人类女性极力压抑的抽动着的脸,修罗暗地叹口气,果然撒加是那种‘被稍微威胁一下就会十倍讨回来的狠角色’……!不过类似“你这样不会给加隆添麻烦么?”的疑问是绝对不能问出口的,因为之后一定会得到“还不一定谁被麻烦”这种毫无自觉的幸灾乐祸一般的回答。
      “明晚去机场接加隆大明星回国。”撒加打着哈欠踱出书房,“天快亮了,晚安!”
      笔直站在原地的修罗瞬间黑了脸,尽管心里清楚这段时间撒加独自承担了多少压力,但……

      撒加!为什么你会是一脸“终于有热闹看了”的表情!!!

      …… ……

      第二日,上午10点,日本东京国际机场。
      两辆黑色劳斯莱斯径直开进停机坪,引得机场候机大厅和坐在飞机上等待起飞的大批群众扒着玻璃窗围观,猜测之声络绎不绝。

      车子一直开到距离候机楼最远的私人飞机停泊区,一架豪华的私人小客机整装待发。

      加隆和阿布罗迪一左一右推门而出,均是一身黑衣、墨镜的装扮。
      手肘搭在车门上,一脚蹬着座位旁的踏板,加隆张扬而慵懒地抱怨,“我讨厌尖叫的Fans!”
      阿布罗迪扬手一拢被气流带起的长发,秀眉一挑,“撒加说了,是安排‘明星’回国,你还是省省力气,下飞机之后应付记者吧!”
      加隆发泄似的抽身关上车门,“砰”地一声,高级轿车抖了抖。阿布罗迪难得没有粉饰的唇扬起好看的弧度,茶色大框镜片下的眼睛闪烁出幸灾乐祸的水光。
      “不跟你的小美人告别么?”
      在阿布罗迪充满调侃的挑衅声中,苏兰特和紫龙走下第二辆车。四人对面而立,似乎没什么话可说,又像是根本不需要多言。
      “那么……”率先打破沉默的紫龙跨前一步,缠着绷带的眼睛准确地对上阿布罗迪的脸,“一路平安。”
      “要说再见?”阿布罗迪笑问,见对方无所谓地撇撇嘴又耸耸肩,却忽然收起了一贯的魅惑表情,盯着紫龙问道,“眼睛怎样?”
      紫龙抿起嘴,“无碍。”
      “被佩格萨斯变身的魔力划伤,怎么会没事?”苏兰特皱着眉别开脸,“想要恢复如初,可没嘴上说说这么容易!”
      “苏兰特。”紫龙开口制止。
      阿布罗迪不以为意,歪头笑问,“不如我帮你抓住佩格萨斯以牙还牙吧?”
      “我宁可自己动手!”紫龙清浅一笑,“多谢。”
      双手一摊努努嘴,阿布罗迪耸着肩,不置可否。漂亮的眼睛在镜片下撇向一旁,加隆双臂交叉在胸前,不耐烦地靠在车门上。阿布罗迪眼珠一翻,走过去,手臂搭在加隆肩头,轻声开口,“你不是以为以后还有机会飞来探亲吧?”
      乌黑的镜片下,加隆投来冰冷的一瞪。目光相接,阿布罗迪扑哧一声笑起来,压低嗓音,“离飞机起飞还有5分钟哦,抓紧时间偷心吧。大少爷~”伸手整整加隆的衬衫领口,又象征性地掸掸肩头的落尘,加隆被宽大镜片挡住的脸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这老不死的妖精!心里愤恨地咒骂了一句,加隆盯住苏兰特的脸,散乱的气流卷起了粉色的短发纷乱地打在脸上,一双玫红色的眼睛凝视着远处渐渐隐入云层的飞机,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加隆心里有些窝火,好歹相处了一段日子,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难道就这么想赶紧摆脱我么?!
      一直仰着头看飞机的苏兰特也很不爽。
      那日被加隆半威胁地打发回MIC,苏兰特就满胸被人看轻的怒意。虽然海魔女并不是可以与血族相提并论的种族,但他也不是可以被人随便指使的!加隆那种警告“人类走狗”的口吻严重伤害了苏兰特的自尊心!只是之后MIC的态度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以至于想要当面质问的事情也被抛在脑后淡忘了。虽然海魔女是相当高傲的生物,但也没高傲到刚愎自用的程度。在与加隆冷战期间,苏兰特逐渐冷静下来的脑袋也开始理解对方的做法,找一些理由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而,两人间日趋弱化的针锋相对还没迎来和解,MIC与血族的联盟协议便已经敲定,分离在即,该说的话却依旧说不出口。与血族的等级管理不同,MIC有着严格的职务划分,也就说即使有联盟协议,身为异族的苏兰特也不见得会得到人类的信任成为交换官员,获得见到加隆的机会。更何况加隆除了是安德鲁家族族长,还是个大众偶像!但是这么闹着别扭说再见,苏兰特做不到。偏偏,加隆是个从来不缺人哄的家伙,那趾高气昂的架势,苏兰特看了就来气,结果好不容易获得的送行机会,却变成了相互斗气!

      重重地叹口气,苏兰特收回视线,走到加隆面前,伸出手,“再见。”
      加隆微怔,低下头从镜架上方的缝隙盯住对方,“我们很熟么?美人。”
      尽管还是那副花花公子的嘴脸,但苏兰特却不在意,“是男人就别这么小心眼!”
      加隆盯着苏兰特玫红色的瞳孔不语,片刻后,放荡不羁地一笑,伸手握住对方白皙的五指用力一拉,将人整个抱住,“算得这么清楚,我可不是人类,男人什么的说法对我没用。”压制住怀里不安分想要反驳的人,加隆贴近对方耳垂,低声道,“回头见,苏苏!”

      苏兰特咬牙切齿地瞪着加隆大笑着登上飞机,末了对方还冲他挤挤眼睛抛了个飞吻!

      私人飞机银色的机身背着金色的日光滑行、起飞,逐渐缩小成白亮的一点后,彻底隐入云端。
      苏兰特一手手拢住被气流吹得乱飞的头发,一手压住掀起的制服衣襟,不由自主地向着飞机消失的方向迈了几步。
      MIC、血族、魔族的联盟,意味着危机近在咫尺,谁也不知道此刻过后,将迎来什么。
      未来是否会像今天的阳光一样,冲破乌云再次莅临人间呢……

      飞机上,加隆歪在舒适的沙发上盯着阿布罗迪问道,“他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如果你告诉我小苏跟你说了什么,我就告诉你紫龙告诉我的。”阿布罗迪举着盛满红酒的玻璃杯浅品。
      “我才不信你没听到!”
      “听没听到是我的事,我现在是在跟你谈条件。”
      “死妖精!”加隆愤恨。
      “是你忙着跟小苏告别所以没听到,这么贵重的情报,我才不会跟你轻易说出来!”阿布罗迪撇嘴。
      “那你打算跟谁说?”猛地夺过对方嘴边的杯子,几滴红色液体溅落在白色的桌面上。
      阿布罗迪瞟了加隆一眼,又拿过一只杯子给自己斟满,“卡妙。”
      加隆一愣,“卡妙?”
      “卡妙。”阿布罗迪点点头重复道。
      “噢——”加隆脱力地摔到沙发上,“我开始头疼了。”
      “哎?”
      “米罗绝对是比亚伦更恐怖的魔王!”加隆绝望了,“为了长命百岁,你最好忘了它。”
      “忘了?我才不要。”阿布罗迪摇头,“这可是我使唤米罗的好东西。你有空啰嗦我,不如想想怎么应付疯狂的FANS吧,大众偶像!”
      躺在那儿翻翻眼皮,加隆侧身用手指着脑袋打量阿布罗迪,“倒地是你带坏了撒加,还是你跟撒加学坏了?”
      阿布罗迪魅惑一笑,“有区别么?”
      “啊——!”再次躺好,加隆用手肘盖住脸,祸害果然是遗千年!!!

      各自沉默,机内无声。
      就在阿布罗迪以为加隆睡着了的时候,忽然听到对方开口。
      “那女人是谁?”
      “萨沙巴印达斯。”淡然地回答。
      “果然……”自言自语地肯定。

      果然是萨沙;果然是亚伦干的好事;果然是印证了流言。
      拥有萨沙和佩格萨斯,就拥有了整个世界。
      这是长久以来流传在血族间的预言。既然亚伦已经拥有萨沙和佩格萨斯,那他还在等什么?
      加隆皱起眉头思考。
      人类、魔族、血族……萨沙、佩格萨斯、世界之王……掌握世界、控制世界、肃清世界……肃清……毁灭……消亡……
      难道……
      难道亚伦真正的目的不是控制,而是毁灭?!在肃清一切之后,重建新世界……
      光凭佩格萨斯怎么可能毁了所有?

      “佩格萨斯固然没这么本事,但不久之后就要喷发的富士山下可是有成千上万的魔鬼等着刑满释放呢!”
      阿布罗迪的中性嗓音适时响起,加隆才猛然意识到因为太过震惊,自己竟不知不觉低喃出声。
      “摧毁一切的日本魔族亚伦应付得了?”
      “佩格萨斯之所以被称为妖兽,是相对当权者而言。反过来,如果当权者代表邪恶,那么,佩格萨斯就是为了光明而生。”
      不带一丝情感地说出上述结论的阿布罗迪,此刻就像是冷眼旁观的明哲,带着睿智和令人信服的平静表情。与此同时,加隆才恍然发现,时间在阿布罗迪身上刻下的印记不止是本体上一圈一圈的年轮,还有被他隐藏起来的沉寂如水的心。
      回首被甩在身后、飞快逝去的年月,被掩藏在光鲜外表之下的黑暗、野心、罪恶、肮脏统统越发鲜明起来!有那么一瞬间,加隆似乎稍微明白了亚伦想要清洗一切的愿望。原来,不管是人类还是魔族,对美好的向往并无区别。但是……这不能成为杀死生命的理由,不能!

      “准备好做救世主了?”阿布罗迪调侃着凑过来,“听说爱尔兰也有很多你的FANS哦。”
      “爱尔兰?”
      “啊,忘了告诉你,大明星加隆安德鲁的新电影发布会已经决定在爱尔兰举行了。”
      “为什么?”
      阿布罗迪笑眯眯,“如果你是问发布会地点的选择,那是因为亚伦和萨沙都在爱尔兰。”眨眨眼,“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现在才知道,那就要去问你亲爱的撒加哥哥咯。”
      “啊——”加隆再次憋屈地大吼一声倒在沙发上。

      撒加,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Chapter.12弥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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