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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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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一很少和我提起她的家人。
她说她家有父亲母亲,还有一个姐姐。我说我很羡慕你啊,还有姐姐,她就总是沉默不说话。
提起家人,基本都是她在家挨骂的内容。连一每天期待的就是「挨骂」,因为早一点挨骂就可以结束一天的焦虑。
是的,她的焦虑症一半来自于家庭。她每天都在焦虑「我什么时候会挨骂?我会因为什么而挨骂?」我问过她为什么会这样,她说她也不知道。或许是家人在外生了气又无法发泄在施暴者身上,就只能发泄到连一身上。
我知道他们压力大,我知道的,我都知道。所以我忍着,让他们发泄完就好了。只要我什么都不说忍过去就好了。连一这样说。
踢猫效应在她身上很好展现出来,社会从来都是大鱼吃小鱼,小鱼怎么敢反抗大鱼?所以她也从不反抗她知道反抗换来的是更剧烈的痛苦。
母亲?连一从小没怎么和母亲接触,所以和我说不出什么来。她只说,她父母从她很小就每天都在吵架。她说她的父母组合在一起只能说是以暴制暴,他们吵起架来,整栋楼的声控灯都会亮一晚上气氛到了还会互殴,场面很大。她虽然害怕但还是想,没事的没事的,吵完就好了。我们永远都还是一家人。后来为了逃避无休止的争吵母亲去外地打工了。
母亲走后,家里只有连一和姐姐独自面对喜怒无常的父亲。父亲爱打牌,又要履行答应母亲的职责照顾连一。
城中村尘土飞扬的小路上,连一小小的身影就嵌在路边。父亲坐在拿砖头随意垒起的水泥还露在外面的房子里,烟雾缭绕。乒乒乓乓的打牌声,像子弹一样飞过连一头顶,每次听到屋里人激动摔牌的时候,连一总是吓得一阵抖。
可是她能躲到哪里去呢?连一还是自己找乐子蹲在土路边堆土房跟蚂蚁聊天。等到腿蹲麻四五次,父亲那边也差不多该结束了。连一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她说她讨厌烟味,更讨厌大吵大嚷的人,她讨厌麻将馆,更讨厌嗜赌成瘾的父亲。
母亲在外打工挣钱,有一半会寄回家里。但有多少能到连一姐妹嘴里,得取决于父亲输赢。
不仅如此,家里还多了张隐形的嘴。我该怎么描述?是父亲猛然减肥的钱包还是连一在衣柜里发现的避孕套,还是连一姐姐在父亲手机里发现的那些不堪入目的话语
总之,连一不喜欢这样的父亲。
因为他不仅骗了母亲的钱,最后还让她两姐妹饿肚子去养活那张嘴。
连一在很多个夜晚对月亮说
「要是妈妈在就好了。」
我也喜欢月亮,她是位忠实的聆听者,她总是那样温和,无论听到多么荒诞的话,她也笑着,温和笑着。
日子就这样过着,不好也不坏的过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爸,很多时候我会觉得我自己简直不是人很多时候我会觉得自己不够绝情。」连一的眼珠不安地转动,向我祈求一个答案。
他会不辞辛苦的天天接送她上下学也会因为她不想去亲戚家吃饭而大骂我一天他会耐心的告诉她考试没考好下次努力也会因为她不想吃已经放到酸掉的剩饭而抄起铁盆把她脑袋砸个包。减少和他冲突的办法就是低头沉默导致她现在颈椎落下了毛病
连一一件件把事情罗列,我知道随着时间,她还忘掉了很多很多类似的事情。
我知道她需要的是去恨别人的勇气即使那个人是她的至亲。
夏天很炎热的小城市,连一趁着暑假来到了母亲打工的城市。母亲说晚上八点就不能出门了,会有坏人上街抢劫,打架。连一问那为什么大家不抓他们?好人总比贼多吧。母亲没回答。在那里晚上的大好时光,连一基本都是窝在钢板似的沙发里看着豆腐大小的电视。但是她很快乐,因为有母亲在,不用跟着父亲进入那烟熏味的房子待一下午就什么都好。
可惜无论是好是坏,快乐还是悲哀,日子总会过去。暑假也从电视里溜走了,跟着连一的脚步,父亲也追来了。
父亲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母亲吵架。
「我也记不清他们提过多少次离婚了要是他们真在那时离了婚我现在可能也不至于这样。」连一说。
到这连一就没再说了,我看不到她眼睛里带有任何情绪愤怒悲伤或者其他的一点没有。她只是望着对岸。
我们的城市在地图中央,对岸不是草原也不是海,有的只是一片一片如出一辙灰暗的楼房
「我姐」连一突然开口
「我有姐,你羡慕这个吗?」
「嗯...也不算羡慕吧。只是觉得有个姐姐总比没有好。」
连一好像在想什么来回答我
连一和姐姐差八岁。也就是说连一出生的时候姐姐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
「她应该是除我以外,最不希望我出生的人。」连一沉默许久才从嘴里发出声。
以前可以独享的薯片现在也要心不甘情不愿的分给另一个人,父母独一份的爱也要分一半出来。
她说她知道她的姐姐要比她更累。比她更早八年去听父母争吵,她说她理解她。只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姐姐为什么总是阴晴不定的打骂她。
是的开篇提到的挨骂,百分之八十来自于连一的姐姐。
连一说她也不像以前一样再去想「为什么?」,因为很多事情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她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想没事的没事的,骂完就好了。我们永远都还是一家人。
没来由的打骂已经融入了连一的生活。
她说「熬过去就好了。」
要多久?还要多久才能熬过去?熬过去就真的好了吗?明天还是未来?明天和未来是真实存在的吗?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不只有今朝吗?
明明没人能知道还要熬多久但每个人都在和她说「熬过去」这三个字像诅咒一样从连一出生就缠着她。
当然和她说这样的话的人不需要「熬」。需要熬的只有连一,还有那些深陷泥潭无法张开口求救的人
更多的人站在岸上,向泥巴里的人说「熬吧熬过去就好了。」
这片土地上每天都在发生着:不需要努力的人在劝别人努力不需要熬的人在叫别人熬过去。
不身临其境就永远不会感同身受。我说。
无法感同身受还不如闭上嘴巴吧。我说。
我扭过头看连一她依旧不说话,眼睛看着对面一片一片如出一辙的灰暗楼房。
「凭什么?」
连一回过神看我:
「凭我命不好吧。我天生倒霉」
「family is...」连一不自觉喃喃
「fear」
「awful」
「macabre」
「injure」
「l...ludicrous?」
「yell.yell every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