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汐是何年》大陆迢迢

73、南山晚钟 南山的晨钟

　　南山的晨钟一声接一声，惊飞一群寒鸦，黑色的点点消失在云雾缭绕之中，无影无踪

　　一间客房中，有人吹灭了点了一宿的火烛，只将窗户推开一角，不让寒风进入屋中。一个绿衣丫鬟端着一盘水，匆匆从屋里出来。她将盆中的水倒在水沟中，一股血迹般的红，从水沟的上端缓缓流下，染红了原本的水色。绿衣丫头，抹了抹脸上挂着的泪水，又去火房接了盆干净的热水，回了客房，关上了门。

　　客房的外屋，非常简单，一张四四方方的桌子摆放在中间，四张长凳围桌摆放，可偏偏，有人对凳子视而不见，宁可站着，也不去坐，仿佛那凳子上长了钉子般恐怖。屋子的一侧战战兢兢地站立着四人，四人的神情犹如未亮的天色一样沉，四人只是站着都没有说话，偶有目光接触，也是迅速的移开，不用话语大家都能明白对方眼中的焦虑跟自己的一样。

　　紫竹摇了摇头，撩起帘子步入里屋。这四个太医大半夜被叫到这里，其实也不容易。可是一想到小姐到现在还没脱离危险，她真是既同情他们的无辜又恨他们的无能。

　　里屋的光线要比外屋亮堂一些，窗外的晨光带着雾气从微开的窗户飘进来。紫竹将刚打的水盆放到床边，坐在床头的一个长须老和尚，将双手浸泡到水中，原本清澈的水一下子变成了红色。老者拿起布擦了擦手,看着仍旧在流血的伤口，眉头紧锁。照理说，这伤不是伤在心脏，用了止血药，该止住血才对，可是，结果不容乐观。

　　床上的女子，突然痛苦的咳了起来，一直守候在床边的云翊急忙俯身将她扶起，轻抚她的背部，她终于停止了咳，张口吐出一口鲜血，兮莫痛苦的皱紧了眉头，可眼睛始终没有睁开一下，云翊的心狠狠被扎了一下又一下，他恨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越来越虚弱，却无能无力。小心翼翼的将她又放回枕上，他起身问身旁的老和尚“长老，她这是怎么了？”
　　老者看了看脸色泛青的女子，沉思道“刺的是胸口左边，没有伤及心脏，但是，伤口过深肯定是伤了内脏，加之失血过多，恐怕是凶多吉少”
　　云翊倒退一步，幸有一旁的净叶将他扶住才勉强站住，净叶对老者说“空无师叔，请您一定尽力医治，您的医术可是有在世华佗之称，连你都放弃的话，就没人能治的了她了”
　　“人命岂能胜天，全看天意了”
　　云翊撩开袍子，噗通一身，双腿重重的跪在老者面前，作为一国之君，他只跪天跪地跪父母，从没有跪过其他人，为了莫儿，他连性命都可以抛开，又何况是身份。
　　他这一举动，让屋里的人都震惊的反应不过来，连净叶都愣了片刻，才别过头去，不去看他眼中深不见底的伤痛。紫竹在他身后跪下来，泪流满面

　　云翊含泪说“长老，请您一定要救救她”
　　“皇上使不得”空无上前一步，双手扶住他“使不得啊，皇上，你这是要折杀老衲啊”
　　“长老，如果你不答应，朕是不会起来的”云翊抓住老者的双臂，棱角分明的脸上是不容置疑的决心
　　“哎”空无长叹一声“痴孽啊，执念太深，必成心魔”
　　“师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皇上，老衲答应你一定尽力医治”空无使力扶起云翊，打量了一番，语重心长道“人命在天，这些都是个人的造化因果，皇上，请听老衲一句，不要太过执着”
　　空无看他神情悲伤，知他此刻定是听不进去，摆手说“各位都到外屋去，留下那小丫头帮忙即可，听闻西域有种治疗伤口的方法，事到如今，老衲只能试一试”

　　“多谢师叔”净叶拉着魂不守舍的云翊，穿过外屋，走到院中。
　　“师叔的医术高超，有他在莫儿一定没事的”他拍了拍云翊的肩膀，安慰说“你不要太难过，一定没事的”
　　“何硕，我无法想象真的失去她”他强忍着满心的伤感，眼前又浮现出，刚把她带回来时的情形，拨开无影裹着的黑色外套，她原本素净的长衫被扯的破碎不堪，胸前的伤口不停的冒出血来，把整件衣服的颜色都染成了刺眼的红。
　　他的心揪着疼痛起来，不敢想象她当时承受的不堪，拾起拳头，重重的捶打在院中的榕树上，自责道“我竟连自己最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箫洛说的对，把兮莫交给我也许是最错的决定”
　　净叶抓住他的肩膀，大声呵道“你这是要放弃她了吗？段云翊？这还是我认识的段云翊么”
　　眼泪毫无预期的从眼角滑落，他扬起头，努力控制突然失控的泪水，看着天空，悲伤的说“我怎么舍得放弃她，你知道，她对我有多重要”
　　“云翊”净叶的眼眶跟着湿润，想到曾经那个笑颜如花的女子此刻却离死亡越来越近，纵是他也难过，他抹了抹眼角，扯出一个微笑说“我们要对莫儿有信心，我们认识的那个莫儿，可没那么容易放弃的”

　　天上的云雾逐渐散开，他看到一轮火红的太阳冉冉升起，他看到了那个痴嗔怒骂毫不隐藏的女子，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不走了，即使你赶我，我也不走了”
　　他的心，狠狠的疼痛！莫儿，这是你说的，你说你不会离开我，要与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要忘了，答应我的承诺，否则我不会原谅你！

　　客房的门，忽然从里打开，紫竹哭着跑出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跑到他面前，他看到她脸上的泪水，心不自觉提到了嗓子眼，不敢听她即将告诉他的一切。
　　紫竹用衣角抹了把眼泪，可新一轮的泪水又流下来“皇上，皇上。。。小姐的伤口止住流血了”
　　“什么？”
　　紫竹流泪满面的展开一个笑说“小姐脱离危险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重重的回到了原先的位置，重新开始了跳动，撩起长袍，心急如焚的往客房赶，差点撞上正欲出门的空无
　　“谢谢长老，谢谢你”
　　空无看着他脸上的欣喜，摇头说“皇上，命是保住了，可是失血过多，要醒过来，就看姑娘的造化了”
　　他的身体一阵颤抖，心一下子又偏离了轨道，猛地跌到谷底，没有知觉没有疼痛，只留一片空白。

　　身体轻飘飘的，好像飘在了空中，她又回到了曾经来过的那个房间，今天是个下雨天，她听到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白色的纱帘，这次没有飘动。空中漂浮着熟悉的香味，那是一种花香，一种她应该熟悉却始终想不起花名的花香。隐隐约约中，她看到一个男子模糊的身影俯身看了她很久，才在她床边坐下，轻柔的握住她的手，她能感觉到他手中传来的温度，那种感觉很熟悉很温暖，就像小时候母亲握住了她的手，让她舍不得放开。她有点意外自己竟一点不排斥一个陌生男子的手，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她听到他的声音低沉的传来“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不要以为你睡着，就可以赖掉。。。。我没有忘，我会永远等你醒过来”

　　约定？她的头又开始疼起来，什么约定？她答应了他什么约定？这个人究竟是谁，为什么每次都看不清他的长相，为什么任凭她怎么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看他一眼，可是始终做不到。她的头猛烈的旋转起来，她想起来了，她是答应了一个人一个约定，是的，那个人叫段云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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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荣上南山已经是第三日傍晚了，皇上亲自出宫找蓝姑娘起，他就一直焦灼的在宫里等着消息。直到子夜，贺明月将军带队回来，才得知已经找到了蓝姑娘，但是情况不妙，为了尽快医治蓝秀人，皇上选择了离出事地点更近的南山。他本来是要第一时间赶去陪在皇上身边的，他深知皇上此刻最需要有人陪在左右。但是，贺将军同时带来了皇上的意旨，让他协助贺将军调查此事的前因后果，将此事压住，不动声色，暗中调查。想来，皇上是怀疑后宫有人对蓝姑娘下黑手，他作为后宫大总管没有人比他更胜任了。

　　德荣走入客房的院中，恰巧遇到从屋内出来的紫竹
　　见了他，紫竹低头行礼“德公公，安好”
　　“在外面，不讲这些规矩”德荣扶起她，眼睛偏见她手上的托盘，上面摆着几碟小菜，却是纹丝不动的模样
　　“你家小姐可好？”
　　听闻此言，紫竹的眼眶湿润了，她急忙咬住嘴唇，用力摇了摇头。德荣心下了然“难为你了”
　　紫竹继续摇了摇头，未语泪先流，用衣角擦了擦泪，她哽咽着说“公公，待会你进去劝劝皇上吧”说完，匆匆忙忙往外走去

　　德荣一时不知她说的意思，推开木门，已是暮色时分，屋里却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零零散散打落在屋内的各个角落，却独独遗漏了一个位置，那里犹如一座小山，与周围的一切都隔离了，独独形成一道黑压压的暗影，这浓重的灰暗压的德荣透不过气来，他故意走出声响，挥散让他沉重的氛围。可是这道暗影动都没动一下，仿佛入了定。
　　德荣走到他面前，行礼“皇上，老奴给您请安”
　　他这才微抬头看向他，德荣不由的一惊，不过两日不见，这还是往日的皇上吗！虽然光线很暗，但德荣却看的清楚，他的双眼深深的陷入眼窝中，眼周布满了黑眼圈，头发凌乱的束着，还有那身衣服还是出宫前的那一套，只不过，上面缀满了不知何物的污迹。皇上对于形象虽然不讲究，可是却极爱干净，这样不修边幅的样子，德荣还是第一次瞧见。视线飘向床上躺着的女子，德荣心头一酸，眼角泛泪“皇上，微臣来晚了”
　　“德荣，我们出去谈”他站起来，压低声音说“不要吵着莫儿睡觉”
　　一句话让德荣老泪纵横，他纵是做了最坏的准备，也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看到皇上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很不是滋味。

　　走到屋外，外面的天光却不能让德荣松气。
　　“皇上，你这两天可是都没有休息？”他抹了抹眼角的老泪，说“你为了照顾蓝姑娘，可别把自己的身体给累坏了”
　　“我没事”云翊吸了一口气，找了榕树下的石凳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德荣不罢休继续劝他 “皇上，要是蓝姑娘知道你这个样子，她肯定也会难过的”
　　“莫儿”云翊抬头喃喃的念着，只有这一刻，空洞的眼中有了一丝生命。眼神飘向天空的方向，此刻还未入夜，没有看到一颗星星。原本以为痛的麻木的心，又狠狠的痛了一下，他眉头紧蹙，强忍着难过，蹙眉问“交你的事情办的如何了？”
　　“回禀皇上，抓来了几个山贼打死不肯松口，现在收押在宗人府中。小的这两日将秀女们的来历又翻查了一遍，都是有根有底的人家倒也没有与山贼交集的可能。知道那个密道的除非是前朝的老人，太后那日的举动反常，突然办赏梅宴。。”
　　云翊挥手打断他“不是太后，太后做事还不至于如此粗心，她不会在自己宫中做此事，这无疑是引火上身”顿了顿，他问“那日都有什么人去赏梅？”
　　“所有的秀女都去了”德荣皱眉凝思“皇上是怀疑秀女所为？”
　　“不无可能”云翊起身，冷冽道“此事你要仔细追查，不管是谁，都要给朕揪出来”
　　“是，皇上”德荣突然想到一事，急忙说“皇上，老臣今日来带来了慕容将军的战报”
　　“战事如何？”他的眼中终于燃起一丝亮色
　　德荣脸上一喜，从怀中掏出折子承上“是捷报，慕容将军一出山必是马到功成”
　　云翊接过折子只看了一眼，与西蛮的交战终于有了回转，可是他的表情完全没有德荣想象中应有的喜色。他眼中的那一丝亮色又隐灭下去，挥手对德荣说“你回去吧，这几日就说朕龙体欠样，不上朝了”
　　“那折子？”
　　“让人每日送来吧”
　　德荣望着他远去的消瘦背影，跪下来，重重的磕头“皇上，老奴不在身边候着，皇上要照顾好龙体”

　　直到他的身影不在了，德荣才抬起头，又转身，向着寺庙的方向，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大慈大悲的菩萨，请保佑蓝姑娘早日康复！请保佑她！老奴甘愿减寿来换她的康复！”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洒在德荣的身上，好似神明听到他的祈祷，轻抚他的身姿。一群晚归的寒鸦，从天空飞过，突然响起一声接一声的撞钟声，打断了寒鸦的队伍。那是寺人们敲响了南山寺的晚钟，一声接一声，好似在告诉世人，人世无常，自有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