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烟波》余有四

21、梅花局

　　“一见如故？”李与塘向后看了陈珂一眼，“我以前……名声可不太好，姑娘怕是误会了。”
　　“是吗？刚才傅参军倒是说了你很多好话的，说你虽为女子，功法却极好，为人仗义直率。”
　　李与塘冷笑一声，“傅参军不太了解我罢了。”
　　“傅参军说到一半也这么说，不过他说陈公子更了解你。”白闵微微笑道。
　　陈珂面色沉重，冷冷道：“在下也不熟。”
　　李与塘走在前面，偏过头翻了个白眼，想来白闵也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她也不想说破。
　　恰巧此时白闵为了缓和气氛转移话题，偏偏问了句：“以李姑娘的年岁，应该已经嫁人了，不知夫郎何处高就？”
　　“死了。”
　　李与塘回答的很脆，白闵一时语塞。
　　傅海楼转头看着陈珂，笑得幸灾乐祸。
　　“……是吗……这么年轻就……真是……遗憾。”
　　“他一心报国，也算求仁得仁，没什么好遗憾的。”
　　白闵不敢再接话，只是尴尬笑了笑，一声不吭跟紧了内监。
　　陈珂面无表情，他看着李与塘的背影，觉得她似乎瘦了一些，发上的银簪，是当年成亲那天的银镯子改的，已经很久没见她戴过。
　　那不是属于陈珂的东西，他不知道高兴还是失落。
　　刚到殿前，内监却来报梁帝在湖心亭下棋，引着几人去见。
　　明湖之上，湖心亭边停着一艘长船，梁帝摆好棋局，看着几人登上船后，船离开岸边，船上只有梁帝的内监亲自掌船，没有侍从。
　　“船已离岸，各位就不必拘礼了。”梁帝道。
　　四人中白闵率先坐下，看了眼摆好的棋盘，微微笑了一下。
　　“看来陛下对这副残局始终耿耿于怀。”
　　梁帝兴致盎然，“特使知道这棋局？”
　　白闵看着梁帝，似乎是考虑了一下，摇了摇头，“听说过一二。”
　　“不过，此局解起来非常容易，前朝国手玉铭心和西乾公主之所以将残局留在此处，不过在于两人心系彼此，只引出了对方的要害，却不忍痛下杀手。”白闵执起白子，毫不犹豫下在了那要害处。
　　李与塘觉得也许是自己的错觉，她刚才那个瞬间里，对这残局似乎是不屑的，她甚至是在忍住不让自己过于无礼。
　　梁帝眼神扫过面前每个人的脸，四人面色各异，但却只有白闵敢直视他的审视。
　　“西凉有一种新玩法，不知道陛下有没有兴趣？”
　　“不如我们以此残局为开局，谁能将局势逆转就是赢家。”
　　“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要先用五色琉璃子决定谁有资格执棋。”
　　白闵从怀中掏出五色琉璃子，摊开在掌心给众人看。
　　李与塘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到何时见过。
　　“五子分别代表五种身份，抽中紫色者为尊，位尊者执黑棋，其余人均执白棋，红色为鬼，只能退子不可进攻，黄色可进两子，红色只许进子，青色可与黑子交换一子，白色不可执子，但可以安排落子顺序。”
　　几人听完规则面色各异，梁帝的面色沉凝，他看着白闵的充满杀意。
　　陈珂也神色复杂，他抬头与梁帝对视了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
　　李与塘越听越觉得熟悉，却想不起来曾几何时听过这套玩法。
　　只有傅海楼一脸茫然，似懂非懂凑近陈珂小声问：“你听懂了吗？”
　　“西凉玩法果然新颖，不妨来一局试试。”梁帝摸着胡须，眯着眼睛十分有深意的看向陈珂。
　　陈珂没有回应，看向了李与塘。
　　“那就请各位先抽琉璃色吧。”
　　白闵将琉璃子交给内监，转头向李与塘说道：“借李姑娘腰带一用。”
　　李与塘看着眼前的白闵，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像一个人，她把腰带解下给她，白闵用腰带蒙住自己的眼睛，选了一颗拿到手中。
　　所有人都选完，梁帝选到了尊者，白闵为白子，陈珂红子，李与塘青子，傅海楼黄子。
　　在这一局中，梁帝作为尊者一对四，黑子本就大势已成，本应赢得毫无悬念，但经过几轮白闵的安排，白子竟然已经追平，此时正当午时，梁帝的额头已经微微冒出细微汗珠。
　　他想不到李与尘死了许多年后，竟还能有人精通此局路数，他知道白闵必定身份蹊跷，否则西凉不会如此草率送她一个人出使武朝。
　　多年前霞衣令的最后的一局，李与尘曾留下最终的预言，武朝终被西凉所灭，霞衣令的后人一统江山，开创新元。
　　他本以为李与塘会是那个后人，所以才默许曹起良设局引她来京都，可如今看来，似乎白闵更像是霞衣令的继承者。
　　“陛下可要小心了。”白闵相貌清秀，笑起来天真无害，完全不像心思深沉，野心勃勃的人。
　　棋局在这僵持住了，白闵似乎有意拖延，她在等梁帝的耐心极点。
　　这盘棋局一直耗到将近日暮，梁帝终于防线崩溃，下错了一子。
　　他长袍下的手微微颤抖，拼命掩盖自己的呼吸节奏，却见白闵这时并未安排进攻，反而顺势将白子再次引入死局。
　　梁帝此时得胜心切，下错一子之后他已经失去信心，他以为白闵也终于耗尽了精力，错上加错，急攻直击，一路将白子逼到死路，无可回转。
　　就在此时，白闵抬头看了看天色，“没想到这一局竟下了这么久，太阳都要落山了，也是时候该收局了。”
　　她转头换了脸色，眼色变得深沉，“青子落凤眼。”
　　李与塘和梁帝同时抬头看她。
　　黑白子交换，局势瞬间反转，白子顷刻间吞没所有黑子，凤眼处的白子成为新的尊者。
　　李与塘这一刻终于想起了什么，眼前白闵的脸恍如当年教她下棋的二姐。
　　“想要成为执棋人，首先不能入局，要引对手急攻之心，走子当顺势，落子应留势，盘势如梅枝交错，在极盛时取而代之，称为梅花局。”
　　那一刻刚好有梅花掉落，李与塘裹着棉衣，根本无心听李与尘的筹谋。
　　“二姐，……下雪了。”
　　两人望着从天而降的大雪，仿佛命运的签文纷纷落在每个人的头上。
　　“真是精妙绝伦啊！”傅海楼不禁感叹道，不过他看了一圈，其他四人似乎各怀心事，并没有人在意棋局上的输赢。
　　梁帝直直看着白闵好一会没说话。
　　李与塘看着白闵，心中所有的结揪在了一起。
　　陈珂看着李与塘，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是什么局，他决不能让她入此局。
　　“特使才到不久，重明殿已备下宴席，还请陛下移驾寝宫。”内监适时开口，将船停在了岸边。
　　梁帝闷声应了一声，起身先行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