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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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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是被门口一阵轻微的争吵声惊醒的。
“哥哥,你怎么……”
“嘘——”对方反倒更加理直气壮地打断了绫华,“看你最近总往木漏茶室跑,便知道了。”绫人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格外轻快,他甚至有心情笑着教导妹妹道:“绫华,和你说了很多遍啦,关心则乱。”
“……”
几年前的绫华会被绫人这样的话气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今却也已沉稳很多。她以一种同情且怜悯地眼神注视着对方,于是现在换成绫人对妹妹的行为摸不着头脑了。
“哥哥,你也知道,托马他并不想……”
“没事,你们进来吧。”
最后是托马及时中止了这场争端,主要是,他并不想听绫华讲完那句话。
有什么不想见的,没什么,他也没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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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绫华小步踱步上前,而绫人则迈步徐徐跟于绫华身后。绫华上去帮着托马做些家务,托马便忙牵住她,“小姐,我来就好了。”绫华自知自己也帮不到什么忙,也就跟着他絮叨些近日的故事。
托马低头向绫人行了个标准的家臣礼,绫人打量着屋子里,胡乱点头应了,两人竟凑巧谁也没发现谁的假装不在意。于是托马带着绫华不动声色地溜的离绫人远远的,绫华看在眼里,有点着急:“托马……为什么离哥哥那么远呀?”
托马一顿,想起小姐与绫人终究是亲兄妹,眼中一黯,但他也不想破坏别人亲兄妹的感情,只好笑着解释道:“家主毕竟是家主,主臣有别,离他近了,我不自在。”想想还是添道:“抱歉啊,小姐。”
不过,等我离开稻妻,就好了。
他将不久后的远航在心中视为一个崭新的人生起点,奔着这个起点而去,他觉得现在的日子都很是充满着希望,有着一片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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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人走了两步,便不再到处走动,只站在那里,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
屋内很整洁,甚至整洁的有些过分。他由绫华之手送来的许多物什,则被整整齐齐地安置在一边,有些上面还落了层灰。
是的,竟然落了层灰。以托马之性格,理应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这只能说明,托马此刻在他们面前与寻常别无二致的模样,确实是装出来给他们看的。
他盯着整理的干干净净的床铺发呆,似乎能看到托马前阵子在此的生活——不想动,失去了一直以来对家务事的热情,只是一个人坐着发呆,似乎就能坐很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顺着那个视角望过去,是紧闭的窗口,于是绫人行至窗边,轻轻推开,侧目探看窗缘,果然略有磨损而无积灰。
他不曾动过那些解乏解闷的小玩意儿,当然也不曾出去过,然而却对这扇不应该生起任何心思的窗兴趣盎然。绫人没由来的愤怒与焦躁起来——在这样一种被软禁的封闭状态,一扇窗代表着什么,这简直太清楚不过了。
托马想走,想离开这里,想离开木漏茶室,想离开神里家,想离开稻妻。
“呵……”
他轻笑。绫华心有灵犀地起身望向自己的哥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本能地感觉,让绫人进来见到了托马,似乎并不是个正确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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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
绫人走过来,像是全然看不懂对方对他的一派冷漠之色,如往常一样自如地呼唤他的名字,他只好应声过去,毕恭毕敬地待命。
此刻还是他家臣一天,总归还是要尽些本分的,他这样劝说着自己。
“不知你还有没有印象,之前某家曾送来不知哪国的奇珍异兽,当时那异兽似乎还性子颇烈,并不近人,是以当时叫你先带下去养着,日后再进献给大御所大人。”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奶茶,咬了咬吸管,“如今你在此养伤,并不方便再管此事,方才想起,便顺便问问。”
哪有什么异兽,托马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心知肚明绫人要开始为难他,虽然他也并不知道为什么,他都退让到了这份上,他不知道绫人还有何好发作的。不过终归,忍着就好了。
毕竟他如今已不是很在意,完全可以做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这样的行为叫他想起了被父母训话的孩童,记忆一时便不免飞的有些远了,甚至还能回想起一些母亲的影子。想想他也是不孝,竟在稻妻从此一过就是十余年——
“托马?”
面前的人得不到回应便又唤了一声,他忙应声以示自己在听,对方似乎也不需要他真的有什么回应,便又接着缓缓扯道:“那异兽近来好生不服管教,也实在不知好歹,竟还一门心思想着要跑,听闻府中他人猜测,它竟还妄想自稻妻远渡重洋重回故土。”
托马心神微动,知道绫人只怕已经堪破自己企图离开稻妻的想法了,那他行动就要趁早了。
“……明明我们也算是好吃好喝供着那异兽了,甚至还为它寻来了配偶,这异兽,也算是背信弃义,又始乱终弃了。”
“只是谁叫我还是挂念它几分,不知该拿它如何是好啊,托马,你说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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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听的很明白。
从小到大,绫人所有的话,所有的行动,明面的,暗里的,他从来都是第一个明白的。
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也就是借兽喻人,含沙射影地警告他罢了。可是他实在不懂,背信弃义算什么,始乱终弃又更是什么荒唐的罪名?配偶,他心里默念着这个词,他想冷笑,但他二十几年的为人做不出这么不友善的举动,他只能在心里近乎哽咽的反驳:动物之间尚知配偶也是需要彼此的证明的,你既从未承认过对我的感情,此刻又何来配偶之说?那么即未开始,又何谈结束?
至于背信弃义,就当是他背信弃义好了吧!他当初为他留下,为飘渺中的神里家留下,如今两者都已稳立于稻妻,他自觉他已经可以功成身退了,更何况此次行动以他为饵,绫人对他不就是存了抛弃与销毁的心思吗?若不是旅行者是个变数,只怕一切早已木已成舟,此刻也轮不到他再来他面前对他冷嘲热讽。
他本以为他早已心如死灰,没曾想还是被绫人这番话激的心头火起。只是没有爱意余存,这点愤怒烧起便叫他格外疲惫。
他好累,他只想离神里绫人远远的了,他不想再沾染上与他有关的一切了。
所以,骂就骂吧,他无所谓了。
他于是耸耸肩,绫人问他怎么办,他难得想这样莽撞地将心中所想就这样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而不再考虑他的感受。
“我听闻家主大人向来喜欢各种吃食的独特吃法,不知家主大人知道否,曾经某段时期的贵族,崇尚食一种带壳之物。此物活食风味最佳,是以达官显贵们会将其伤至遍体鳞伤以便捕捉,再在饮食之前以尖锐竹签戳之,若动,则活,便饮。”
“只可惜此物虽不是那么金贵,最后能真正尝到的人却仍是少之又少。家主大人猜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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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遍体鳞伤太痛了,此物已死,自不会再动,便也就被那样弃之于渣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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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从未这样回过他的话。
哪怕他也知道这不过是一个子虚乌有的事情,拿来批了个皮就想刺对方两句。谁曾想托马竟也扯了个故事来回与他,他一时之间一口气更在心口,更加烦闷。
他自然看得出托马在躲着他,这样亲密的人,自己最熟悉的人,也是最熟悉自己的人,此刻却与自己渐行渐远,像是一把自己握不住的流沙。
数十年自保的本能让他说出这些话,这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压迫。听到托马的回复的瞬间他感到狼狈和落魄,他与托马怎么会真的变成一幅最标准的主臣模样的?明明他们一起长大,其间情愫更比他与绫华来的复杂深厚。
然而执剑于高位独处多年,他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像托马那个故事中的鼎食之家,或许意识到了些许不对,可拿起那竹签,也依旧只会下意识地戳进那壳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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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家主所言异兽,大概就如家主所言,真是背信弃义,又始乱终弃吧,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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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留下一问又坦然回应,甚至能附和着绫人那些似是而非的嘲弄。他笑得清浅而自在,一如一缕自在的风,这种托马已经多年未见过的模样叫绫人愣神,更叫他有种后知后觉的失去的恐慌。恐慌对上位者来说轻易地变成一种失序的愤怒,绫人感觉自己这一趟来的堪称火上浇油,叫他心里只越发烦闷。他于是干脆不再说话,只起身大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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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他,怎么了?”
绫华并不知道家中有无这样一只异兽,毕竟神里家在外确实有此类布置,但也潜意识觉得不对劲,哥哥像是生气而来,更加生气而去。而托马则像是一幅本就灰白的画更加流失了生机。总之,这次见面的结果不好,这点绫华一眼可察。
托马看着小心翼翼发问的绫华,知道绫华只想他们三个好好的永远是一家人。可深冰与罅隙已然形成,他们也终究不是一家人。
心里对绫华的愧疚涌上来,他只好叹了口气:“没什么,你哥哥他,大概是最近公务繁忙,心情不太好吧。”
那托马哥哥你,什么时候再回神里家帮助哥哥呢?绫华嗫嚅着,终究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