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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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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阁下提起过的交易,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迪卢克向神里绫人礼貌发问,对方似乎还在斟酌用词,他索性直言道:“您不必再用任何话来延迟交易的时间,因为我将于几日内离开稻妻,这大概会是最后一次的申请,您最好给出一个深思熟虑,自己永远不会后悔的答案。”
话说的不算好听,但礼节上仍算是完备,于是神里绫人仍同以礼节性的微笑面对,点头道:“好,那同样请问,您需要什么?”
这便是在问价了,迪卢克戴起兜帽,似乎立马就要与这黑夜融为一体。“我只需要您能对您所获得的信息负责,一直查探下去,直到有一个结果。”想了想又道:“您的家臣托马……是蒙德人吧?”
明知故问的目的很简单,大家都习惯了把真正想说的话藏在一层浮沙下。绫人眼皮不受控制地一跳,他按捺住自己心中没来由的恐慌,点头道:“好,我会都安排好,还是先感谢您……”
“不必感谢我。”迪卢克转身,声音闷闷的自斗篷下传来:“那些额外的与稻妻有关的讯息,你大可算到你的好家臣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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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对今日绫人的到来感到意外。
毕竟最近家中事多,他出去处理的繁芜小事便不少,绫人应该只会更忙——这从对方眼尾难掩的重重疲惫便可一览。他忙起身要给绫人倒杯茶,却被绫人拉着抱在怀里。对方坐在床沿,习惯性地将脸深埋在他的腰间。
“别去倒茶了,我不想喝。”他声音很微弱,好像溺水之人般无助:“托马,我想喝奶茶了。”
“这么晚了,哪还有的卖啊。”托马无奈地笑笑,手上安抚性地为对方顺毛,声音依旧轻快:“不过,我可是万能的家政官,我现在去做,好不好?”
他仍然像照顾他记忆中的小少爷那样宽容而友善,却忽视了绫人已然成长为另一个模样。绫人抬起头,眼中有迷茫的挣扎,托马看不懂这个神色,只是下意识地也感到悲哀。
他闪躲着目光拍了拍绫人环在了他腰间的手,绫人听话的放下手,像一个木楞楞的木偶人。
托马感到不对劲时,一股熟悉的绯樱香气已经裹挟了他的所有清醒思绪。迷瞪间,他好像又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对不起”。
你不要再和我说“对不起”了。
你再说的话,我真的,可能有一天,不会原谅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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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你又在干什么?”
绫华驻足于庭中,与绫人隔着长长一条小路。她执扇微笑着,依旧是一袭正装。
“绫华,天色已经很晚了,你该去睡觉了。”
绫人温柔地向妹妹建议,绫华却并不理会,一步一步走上前来。她目光澄澈而透亮,仪态在这种时候依然端庄大方,叫绫人忍不住为家妹骄傲自豪的同时又满是惆怅。
他听到绫华的语调温柔有礼,几乎和他如出一辙:“兄长,您是不是做了一笔交易,与托马有关?”
绫人别过脸去,眼神闪躲着落在墙角,只是重复道:“绫华,天色已经很晚了,你该去睡觉了。”
夜里一点寒芒闪过,剑尖在绫人颈间萃着凉意。绫人听到绫华像是终于不堪承受失去的悲痛,幼兽般落下泪来哭泣着质问他:“兄长,难道你忘了吗?曾经父母还在的每一场过年时的烟花,不都是你说的,我们一家人一定都要年年岁岁团圆相守吗?”她抽了口气,这相当不雅观,但绫华显然无暇再去管那些,只是红着眼角一连串地问道:“我们一家人,父母已经不在了,你,我,还有托马哥哥,我们,我们……”
我们一个都不能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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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人却一下子重又稳定下来,面对因忧虑过度而有些失控的妹妹,他莫名感到一种稳操胜券的安然。他轻轻推了推剑尖,没注意力道,指尖仍是被刺破了一道细长痕迹。几滴血落在肩头白衣,他垂眸瞥了眼便毫不在意地放下手。
“你看,绫华。”他柔声牵引。
“正如我知道,你绝对不会真正的伤害我,所以我也同样知道,托马绝对不会真正的离开神里家。”
可是绫华却连连摇头,她几乎不曾这样明确地表示出过自己对兄长观点的不认同。她看着绫人,仿佛在看着对方迷途而不知返,内心的苦涩几乎要溢出来。
她说:“哥哥,你什么时候才能清醒一点。”
“人的心都是肉长的,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绫人感到指尖那一条细长伤口还是泛起疼了,他神色淡淡地安抚妹妹:“好了,绫华,夜深了,你该去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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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再次醒来,眼前仍是一片黑压压,这恍惚间叫他以为什么都没有发生。不过很快,脚下一阵晃荡,这让他意识到他大概是在一艘船上,而船正经历着不小的风浪。
万幸,他没有被捆住手脚,而是相当自由且舒适地呆在一间不错的房间里。他走出房间,一路摸索着来到甲板上,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迪卢克?”他犹疑着打了个招呼。
“你醒了。”
迪卢克此时仍带着面具,披着斗篷,只是兜帽未曾戴上,一头耀眼的蓬松红发散乱着,有几缕被风微微吹起。托马无暇管那么多,他还记得神里绫人在等着喝他的奶茶。于是他直截了当地问道:“请问这是哪?什么情况?”
迪卢克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又望望夜空。“这是回蒙德的船队,绫人和我做了交易,我给他他需要的讯息,他把你押给了我。”迪卢克的眼神兜兜转转又对上托马的绿眼睛,“放轻松,虽然他把你卖给了我,但我其实并不怎么需要你,只是觉得你应该回蒙德,回了蒙德,你大概会过的更好。”
神里绫人把自己卖给了迪卢克。
这个认知像一把锤子,一下把托马的思维锤成了一条线,叫他几乎失去了任何思考的力量。他本能地立马回道:“我不回蒙德。”
迪卢克有点不理解,“你确定?我可以百分百肯定地告诉你,以你目前的状态,蒙德无疑比稻妻更适合你。”
“你不是我,你怎么会知道。”托马立刻反驳道,但话说出口他就知道迪卢克说的是正确的,这个认知无疑叫他自己更感到难堪。迪卢克接受了他的反驳,倒也并不生气,只是冷淡答复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么你能告诉我,稻妻究竟有什么需要你一直留在那里的吗?”
神里绫人还等着自己给他做奶茶。
这个一下子冒出来的念头叫托马觉得可笑,事已至此,那晚绫人过来的目的显然便是为了迷晕自己,其余所有对话大概都只是无意义的铺垫罢了,可自己却连一句铺陈都记得这样刻骨铭心。这话要是再说出口,实在有点自己犯贱的意味儿。于是他咬了咬牙道:“绫华小姐还小。”
迪卢克沉默着以那双红宝石般的大眼睛与他对视着,良久,他摆了摆手:“随你吧,你可以离开,只是不要使用任何船上的东西,我不会帮助你离开,这已经是我的底线。”
托马向他鞠躬致谢。
迪卢克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他的眼睛很大,很像孩童面对未知时探究的目光,很容易表现出一种好奇。“不谢,只是希望你这么拼死拼活地想回到稻妻,但愿,真的是为了神里绫华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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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好像又回到了十三岁那年的风浪。
不过他毕竟已经不是十三岁了,此时也不是当年,此处离稻妻并未多远,是以他一人折腾一路,虽然狼狈,终究也还是在力竭之前被冲上了岸。
入目是熟悉的景色,或许该感谢绫人从前吩咐过他的任务,他能认出这是名椎滩。咳出嘴里咸到泛苦的海水与沙石,他跌跌撞撞走上自己记忆里的路。
路上有浮浪人与海乱鬼,还有不少丘丘人营地,这一片缺少管理,也少有人愿意来这多管闲事自寻烦恼,对此时的托马来说,便不可谓不麻烦了。
能躲的便尽量躲过,不惊动,实在躲不过的,便唯有一战。有时营地里有汤碗盛着肉汤,托马便连忙饱腹一顿,有时喝着没味的汤,他在思考他回到神里家的意义。
他在想,神里绫人究竟还需不需要他。
假使对方确实已经不需要他而将他丢弃,他在找上门回去,便多少显得有些不知好歹了。这不好,会给绫人带来麻烦的,他眼前浮现出对方轻轻皱起眉头的模样,不自觉展颜一笑,这一笑像是把他惊醒了,他又一下子想起自己已经是个被抛弃了的“垃圾”,一时之间感到局促。
算了,就当是为了绫华小姐,再回去看一看。
迪卢克最后的话语在耳边又响起来,他放下汤碗,为自己找好了借口。他想,我还有东西在神里家,哪怕是走,自己也要走的体面一些。
顺便,再问神里绫人一句“为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