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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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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隐约约,看见韩修长出了一对獠牙,单手负于身后,另一只手打着风流的纸扇,一如初见时卷气浸身,朝她颔首示礼:“抓住你了。”
两人的脚下是密密麻麻的蛛网。
白梨儿抬了下脚,发现自己在蛛网上行动自如,甚至跳起舞来。察觉到猎物的活泼,韩修镇定的表情逐渐慌乱。
他绕着自己跑:“乖,别乱动。”
白梨儿吐了吐舌头,正得意之际,看见远处走来一只肥硕又苍老的蠕虫,笑眯眯地迎着她走来:“梨儿,抓住你了。”
白梨儿从噩梦中猛然惊醒!
好吓人的梦!她惊魂未定,感觉冷汗像水般从脸颊往下流动。但很快她就发现那些并非是汗。
她被人从河水里捞了起来,正抱在怀里往岸上走。
抬眼就是韩修刀刻般好看的下颌线,白玉的侧颜有些严肃,眉头微微拧着,唇色红艳。
唇色……白梨儿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唇,似乎真有被咬过的痕迹,又像是错觉。是梦?怎么她会做梦到和韩修……?
“你还好么?”韩修低头,视线与她相交了片刻,又闪躲地移开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窘态。
石榴裙浸了水紧贴在身上,薄薄的一层布下,曲线清晰有凹凸。睡梦中因为害怕,她紧紧搂着韩修的脖子,半个身子湿热地贴着他的上身,湿发还缠在他的窄袖上。
不等羞得发热,先感觉到冷意。好冷。靴子和袜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两只小足在风中冻得有些红。
她怎么让一个男子看到她这幅模样?
眼泪不听使唤地滚落下来。羞怯与委屈一同涌上心头,她哽咽道:“韩修,你放我下来。”
她挣扎了一阵,却被韩修抱得更紧了。韩修的禁锢不容抵抗,耐心道:“地上碎石子多。等找到安全的落脚处,再下来。”
他说完,补充了一句:“我不看你。”
白梨儿哭着道:“你肯定看了。”
韩修:“……”
他的脖子像被石榴裙侵染了,红了起来,连带着耳垂一起。
此地无银三百两!本该是好朋友,如今却亲密无间地贴着,白梨儿甚至能听到韩修湿透的黑衫下混乱的心跳声。
狼狈化作愤怒,她使着小性子边哭边指责:“你要带我去哪里?荒山野岭的,不在河边等,你故意要往又黑又见不着人的地方去,你想干嘛?”
韩修手背有青筋浮现,整个脸比喝醉了酒还要红。
他停住了脚步,近乎恳求、低哑着声音道:“别抱得……那么紧,好么?”
林中幽静,间或有鹧鸪欢叫。河水从他鼻尖滑落,顺着脖颈滚下来,凉凉地摔在她的指尖。
白梨儿还在气头上,根本听不懂他克制的指控。不听她说话,还要命令她,这个韩修一点也不乖巧了!她攀着他的肩,泄愤似得一口咬在他脖子上。
韩修:“……”
他要疯了。
小径通幽处,他抱着人走了许久,越走越人迹罕至,松树都带着疤,松脂溢出流淌至根部,看着已有很长时间没有农户来收割了。
当中裸露着一片小石林。天然的巨石围成了半圈,恰好能遮风。韩修走进去,将白梨儿放在一块平坦的灰色石头上。
湿漉漉的红色人儿立刻缩成了一团,小足也藏进了裙摆里。
“我现在是不是很丑?”她哭得抽噎,削葱指抚上了自己的脸颊,接着捂紧了,埋在膝盖里,“妆都化了,一定丑死了。”
韩修心底一派柔软:“没有。”
白梨儿闻言,从指缝里横了他一眼:“你还说没有看我!”
竟被当面戳穿了。韩修连忙转过身去,嘴角却因为那可爱的嗔怪声,微微弯了起来。铅华洗尽后,天然雕饰,底色反而更加娇嫩动人,这样的美景唯有他能见。
白梨儿由衷得哀伤着,看着韩修同样湿透了的阔背,明白他是为了救自己才跳的水,可正是因为谁都没错,心里才更委屈:“刚才还有没有其他人看到我们掉进了水里?”
韩修道:“太子落水,附近的禁军都会聚过来。”
意思是所有人都知道了!白梨儿豆大的眼泪无声地掉下来:“都怪你……我以后嫁不了人了,呜呜呜……”
“我会娶。”韩修背对着她,向来温柔的声音竟有些紧张。
白梨儿那泪断在半路:“我不是这个意思……”
围场,春猎已经停了。
禁军们将受惊的太子从河道中间的木桩上取下来。这木桩卡得正当位置,韩修的箭又准,一箭射穿了太子的衣领,将他钉在木桩上,才不至于被河水往下游冲去。
随行的太医们立刻赶往太子歇脚的小屋。
苏岳清醒过来,又惊又怕,哭哭啼啼地胡乱骂着。正此时,屋外传来声音:“皇后娘娘吉祥。”
犹如一道红色的烈风卷进了小屋,唐妩进来,疾步走向苏岳,见他哭得一脸狼狈,毫不犹豫一掌直接扇了上去!
“让你不要进围场,你为何把本宫的话当成耳边风!”
“啪”一声清脆的响,巴掌在尊贵的太子殿下脸上留下了通红的印子。
苏岳的哭声顿时凄厉起来,随即剧烈地咳嗽。吓得屋里的太医们纷纷跪下,出声哀求:“皇后娘娘,太子身子本就弱,又受了惊,还请多怜惜啊。”
这一掌没有轻饶。
而背对着太医们,凤眼何尝不是盈满了泪水,指护又抚上被她打肿的那边脸,触碰时,苏岳瑟缩地往后退了一步。
皇后的手摸了个空。一双眼睫投下两扇凉薄:“那几个负责伺候太子的侍卫呢,白将军?”
门口侯着的正是白崇:“已经拿下了。”
皇后冷声:“斩了吧。”
安静了片刻,白崇挥了挥手,示意下属领命。
这厢,皇后从太医手里接过冰凉的膏药,涂在刚才自己打出的红印上。太子先是落水受惊,又遭母后的责骂,消瘦的小脸更显惨白,木头般任由那冰凉的手指碰触。
屋子里的众人大气不敢出,唯有皇后清冷的说话声:“听说梨儿和翰林院的新任编修救了太子。白将军教女有方,本宫会请示皇上重重有赏。”
“臣子本分,娘娘谬赞。”
“河水湍急得很,为人父母,本宫知道白将军心急。但孰轻孰重,还望白将军明白,本宫已禀明皇上,由唐大将军彻查太子遇刺一事,白将军佐之,皇上有令,速速揪出贼子将他正法!”
禁军由白崇统领,太子在围场内出事,白崇本来难逃责罚,只是让唐元作为主将彻查此事已经算是宽容。或许真是因为女儿救驾有功。
当然他知道,禁军这块腰牌,唐元眼馋许久了。
白崇低头:“老臣领命。”
身侧粗糙的大掌握着长弓,他真的老了,比起过去的毛躁,他逐渐学会了平和与冷静,比如,一个时辰前他“意外”射出了一箭,现在能若无其事、贼喊捉贼地查案。
换了其他人或许要担心,但是唐元不过三脚猫,不怕被他看出端倪来。
天色渐晚。
夜幕乌黑地压下来,星辰并不明亮。
韩修拾了枯木来,取了点松脂,利落地生起了两堆火。
他仍背对着自己:“衣服都湿了,山里阴冷,穿在身上会得风寒,取下来烤一烤吧。”
火光的暖意有极大吸引力。白梨儿一只手搭在腰带上,抬眼又看向韩修。他说他不会乱看。
一阵撕扯的声音传来,红色布条被扔到了韩修肩上。白梨儿凶狠道:“你把眼睛蒙上!”
韩修:“好。”
他从肩上捞起红布,系在了眼睛上。
白梨儿这才放心地解衣扣。
窸窸窣窣解衣裳的声音传来,蒙住眼睛后,听得更仔细。抱在怀里温热的触感,柔软的纤腰,几乎要附着在他骨上的好闻的香气,伴随着木柴噼啪声,一幕一幕滑过他眼前。
韩修不知是不是被火烤出的热意,额头渗了细腻的汗珠。
或者分明是他自讨苦吃。
他又不是柳下惠。
前世入了翰林之后,常跟苏怀瑾出入士子们的宴会,或大或小。宴会并不有趣,他真正想见的无非就是她而已。一整日的欢愉都是她,哪怕只有一句话,一个嗔怪的眼神。
入了梦,便一塌糊涂。
以至于第二日再见她的时候,总要心虚得躲一阵。却被以为在闹脾气,将他抓进小屋,一番训话,漂亮的唇珠圆润又有光泽。夜里梦得更胆大了。
可再大胆的梦都不如此刻,她近在咫尺,而且……
他咬了下唇,克制住自己涌动的欲念。
“梨儿,我还是离开吧。”他尽量掩饰自己的不堪,提议,或者说恳求地开了口。
“……不要!”白梨儿着急地喊住他,“你,你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准去。”
夜里的森林总是可怖的。
所以她不肯放他离开。
韩修无处可逃,又被问:“你不冷吗?”
韩修:“嗯?”
白梨儿:“书呆子,难道你不知道自己衣服也湿了吗?你不烤一烤?”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引狼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