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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墨江 ...

  •   陈青陆的举动大大出乎唐麒意料,陈青陆从不喜爱弱小娇纵的生物,无论是动物还是人。
      郑宅还没被变卖时,唐麒曾听郑宅老佣人说起过,陈青陆小时候就与寻常小孩不同。
      陈青陆同父异母的哥哥郑珩小时候曾养过一只金毛,郑珩对这只金毛极其喜爱,疼爱有加,不管在干什么都喜欢抱着,就差直接当孩子养了。
      金毛在郑珩的骄纵下也变得任性,甚至还会自己开门作天作地,在某次窜进陈青陆的房间作天作地后,陈青陆找到哥哥请他管好自己的狗,然而郑珩骄横惯了,只是道小金毛比较活泼好动,不好管,请弟弟自己锁好房门,之后陈青陆又提了两次,并且道,如果哥哥管不好自己的狗,他就不得不出手帮他管好宠物,然而郑珩并没有放在心上。
      在某一日夜里,陈青陆拖着腹中插着一把刀、毛发全是猩红鲜血的金毛,一把拽到郑珩面前,郑珩大惊失色,缩在沙发一侧瞪着血淋淋的金毛崩溃尖叫,声嘶力竭叫了几分钟后冲下沙发出手揍陈青陆。
      陈青陆那时只有七岁,没有哥哥高,也没有哥哥有力气,被烧红眼的哥哥踹翻狠狠揍了几拳流了血,也只是面色平淡地看着他,淡定陈述事实,“你又不管,我在做作业,它实在太吵了,我没办法”
      隔日郑珩与陈青陆一起站在郑君昊面前,郑君昊用一种很陌生的目光看自己的小儿子,仿若自己从来没真正认识过这个儿子一般,他头一次后悔自己将陈青陆从边城接回来。
      陈青陆的父亲郑君昊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一张能说会道的嘴搭配风流英俊的外表极具有迷惑性,他借助老丈人事业有成后忍不住偷腥本能在外四处留种,而陈青陆是其中唯一的Beta。
      下嫁郑君昊的妻子身体并不好,留下一个郑珩便撒手人寰,丧了妻的郑君昊更加肆无忌惮,妻子尸骨未寒就带了人回家胡天胡地得搞,气得老丈人差点高血压住进医院。
      郑君昊花天酒地,某一晚酒池肉林中狐朋狗友啧啧感慨郑君昊私生子虽多,但竟没有Beta后代,提醒他趁着壮年可得加把劲,别等到停火了连个养老的都没有。
      水汽氤氲的温泉中郑君昊一手搂着Alpha,一手抱着Omega,温香暖玉中昏着头咂摸,对啊,自己年龄上去了,可不能没个Beta给自己传宗接代啊,那个被驱逐出主城的Omega研究员的孩子好像是Beta来着,正巧老婆死了管不着,把那孩子接回来不就得了。
      郑君昊找人去边城接陈青陆的时候才知道,原来他的母亲陈茹早在一年前就被□□至死了,也不知道这么一个小孩是怎么在边城这样炼狱的环境中生存下来的,当瘦得只有皮包骨的小陈青陆被带到郑君昊面前时,连郑君昊这样的人渣都生出了恻隐之心。
      陈青陆被带到郑宅后不吵不闹,一天到晚都几乎窝在自己房间。郑君昊年龄渐渐往上走了,倒也想尝尝儿孙绕膝转的天伦之乐,于是心血来潮想要与他亲近些,好加深父子情,可惜陈青陆虽嘴上依旧喊着他爸爸,语气里却塞满了生硬疏离,表情冷淡得好像个仿生人,郑君昊看着自己没有半点生气半点稚气的小儿子,颇感没意思,转身去了大儿子那儿找当父亲的成就感。
      金毛一事正给了郑君昊一个展现父亲威严的绝佳机会,于是郑君昊狠狠惩罚了陈青陆,用戒尺将陈青陆打得青一块紫一块,并将陈青陆关进阁楼,勒令其面壁思过两天。
      后来春末夏初的某一夜,月色惨淡,暗夜燥热,刹时乌云密布,雷电万顷,闪电自无边苍穹狠狠劈向机械城郭,接二连三照亮一处天际的滚滚乌云。
      黢黑潮湿的卧室中,郑君昊在最中央,三人叠压在高床上仿佛化作一头白花花的巨大蠕虫抽动蠕行,暴风雨夜诞生的猎奇怪物生有六条手臂六条腿,自三张嘴中还会发出难听刺耳的怪叫。
      被夹在中间的那颗头仰头大叫,舒服地双眼翻白,那张本算得上好看的脸扭曲得丑陋而变态。
      窗外雷电再次一闪,郑君昊汗水涔涔,呼吸急促,像是腐肉上的蛆虫一样死命扑腾。
      他眯着眼睛往门口处看,闪电恰好将黢黑门口外陈青陆一张没有生机的脸分为明亮与阴暗两部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郑君昊叫得仿佛神经病患者,Alpha与Omega因此中断了节奏,也一同往门外看,霎时沉默惊悚。
      门缝外的小人薄唇鲜红,面色阴白,一双黑白分明到过分的大眼毫无感情地盯着三个人,像是一只刚从阴暗地里生出的游魂,不明白性*为何物,所以正诡异地张着双眼,微微歪头审视他们的举动。
      “滚!!!”,恐惧而愤怒的男人推开Alpha,操起桌边的台灯用力往门外的陈青陆砸。
      台灯在卧室中央摔成七零八落的碎片,门外的陈青陆依旧一动不动。
      而砸完台灯的郑君昊往两人身后避了避,瞪着陈青陆,眼睛眨也不敢眨,竟是害怕陈青陆会以这幅状态逼近他,仿佛自己一闭眼,再睁眼时那张没有生气的脸就会迫近到自己眼前。
      电闪雷鸣没有停歇的意思,别墅像是被困在雨夜的孤岛,岛上的三人畏惧着门外不可言状的诡异鬼影。
      过了几秒后门外小孩的身影终于消失不见。
      唐麒看着前头陈青陆牵着小白鉴心的身影,实在觉得魔幻。
      更何况白鉴心分明还是白修安的孩子,为什么要把一枚定时炸弹放在自己身边?
      唐麒想不通陈青陆此举的原因,不过陈青陆让人摸不透的举动多了去了,想了想唐麒便也不纠结了。

      轿车内,小白鉴心披着陈青陆的外套蜷成一团瑟瑟发抖,像是刚出生的猫崽一样窝在靠椅最边角。
      他浑身脏兮兮,脸上被树枝划出一条鲜红痕迹,眼睛下边一片浓郁的乌青,线条优美的嘴唇因缺水而皲裂泛出死皮,柔黑的发丝被雨点浸湿,紧紧贴在苍白如纸的脸上,看着极其狼狈憔悴。
      陈青陆看他一眼,放下交叠的腿,朝着男孩像是诱引小狗般地招招手,“过来”
      小白鉴心胆颤看着陈青陆朝他伸出的手,陈青陆的手长得很好看,白皙颀长又骨节分明,单看只会觉得是弹钢琴的手,可在他朝着陈青陆摊开的手心面,这双修若梅骨的手上显露出他因长时间握枪而磨出的手茧。
      他深深蜷进角落,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将下巴全部缩进外套中,像是猫科动物,只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露在外面,警惕万分地盯着陈青陆。
      陈青陆一动不动伸着手,隐隐蹙了长眉,命令道,“我又不会吃了你,听话,过来”
      男孩还是没有任何反应,陈青陆维持动作不变,“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白鉴心依旧没有动作,陈青陆耐心全无一把将他扯出座椅角落,揪小猫一样往自己身边拎,“让你过来你听不见?”
      白鉴心一阵嘤咛,被抱到膝上时,扑腾着四肢,一把抓过陈青陆的手,张开嘴狠狠咬着他手臂内侧紧实的皮肉。
      陈青陆拧紧眉宇,提膝踹向白鉴心大腿,“我花费力气救你,不是想养一只撒泼野猫”。
      其实他是克制了力度的,可即使他用的力度再小,对于小白鉴心现在的身体状况也是过重了。
      尖锐的刺疼自腹部伤口处汹涌地蔓延向四肢百骸,白鉴心被踹得痛苦地扭曲了五官,他不得不松了口,冒着冷汗地倒在真皮靠椅上,狠狠咬着下唇忍着呻吟。
      陈青陆嫌厌地看了一眼男孩,继而叫停了暴雨中行驶的车,对着司机吩咐一句。
      司机随之下了车,将男孩拖下车,毫无怜惜地将其扔在马路一侧,而后重新回到豪华轿车内。
      白鉴心捂着肚子一个趔趄地摔在杂草丛生处,泥水溅了一脸,又被豆大的雨点冲刷干净。
      腹部口子因为撕扯又重新渗出猩红血液,他拽紧拳头坐起身,忍着侵蚀骨骼的巨痛看着这天大地大。
      太疼了,真是太疼了......
      灰蒙蒙的天际淼淼无垠,死寂为沙砾,虚无为道路,浩淼天地在渺远处相接,好似化为最初的混沌洪荒,丧失所有生机。
      他朝四周望去,郊区入目唯有莽莽无垠的丘陵与细密戾急的雨点,寂寥与荒芜侵入骨髓,腐蚀他的四肢百骸。
      躘踵的孤寂感伴着所有苦痛的影像像是巨网一般延伸出无数角虬,将他封锁在孤凉虚无的荒原,他像是被抛弃的小兽般无助而痛苦,雨声仿若是暮夜的哀歌。
      白鉴心也才八岁而已,家破人亡的残酷回忆令他再也忍不住地轻声呜咽啼哭。
      轿车重新发动,车轮带起的泥水一一飞溅到马路侧的男孩身上,陈青陆坐于车内,自雨水冲刷的后视镜中注视着不停抽噎的小白鉴心,直至他瘦小的身躯化为越来越小的点,远远消失在镜面上方。
      白鉴心愈哭愈是止不住,所有压抑的感情全部淋漓尽致地释放,泪水与雨水一同汹涌滚落脸颊。
      他的喉咙生涩干哑,每每抽泣都像是用利刃摩擦,血腥味充溢他整个口腔。
      不知过了多久,白鉴心脸上不断落下的雨点忽而尽数消失,他只觉有人正站在他面前,替他将铺天盖地的雨水全部遮挡避开。
      白鉴心睁开被泪水雨水朦胧氤氲的眼眸,见到一双劲瘦笔直的修长双腿,他抬了头,却看到苍茫灰寂的雨幕背景下,陈青陆撑着黑伞俯视于他。
      在白鉴心注视下,陈青陆缓缓半蹲下身,“行了,别哭了”
      白鉴心一时停不住哽咽,抽泣地平视于陈青陆,甚至吹出一个鼻涕泡。
      他浑身没有一处干燥的地方,雨点趁着他抬头的瞬间渗入他的鼻腔,令他呛得十分难受,他不得不边咳边抽噎,可怜兮兮。
      陈青陆面对这幅模样实在觉得看不下去,取出方帕帮白鉴心将鼻涕擦了。
      陈青陆一手撑伞,一手拉起他,不介意白鉴心浑身泥水肮脏,托着他的大腿将他抱起,令他坐在自己手臂上,“踹你一下哭得这么凶,哭包?”
      白鉴心趴在陈青陆肩上,一边害怕一边啜泣,然而陈青陆身上有股浅淡的冷香,似乎拥有能让人平复下激动情绪的魔力,在白鉴心努力忍住抽泣节奏的中途,他竟渐渐平缓了情绪,情绪下压,被饿了几天的肚子开始造反。
      陈青陆把白鉴心抱回轿车,靠着座椅闭眼撑额歇息,白鉴心肚子中锲而不舍传出声响,陈青陆睁眼,不耐烦从储物格中翻了翻,只摸到一个小面包,遂扔给白鉴心。
      白鉴心捏了捏手中的面包,侧头偷瞄了眼陈青陆的侧脸,在发现陈青陆又侧头闭着眼靠座椅小憩后,避着陈青陆小心翼翼默默撕开了外包装,像是仓鼠一样慢慢啃着香甜的小面包。

      在郑君昊去世后,郑氏集团很快破了产,陈青陆毫不犹豫将郑宅卖了换钱,而后将钱全部投入正在搭建的实验室,他通常住在X7区的军区,偶尔的假期才能到别处的别墅住一夜。
      陈青陆让司机开到X10区的别墅,他转过头,见白鉴心一块小面包竟到现在也没啃完,忍不住出声催促道,“饿不着你,不用这么稀罕”。
      “哦”,白鉴心因为小面包对他的戒备减少了些,于是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眸看向他,在陈青陆的目光下,几口吞完剩下的面包。
      陈青陆拉着白鉴心下了车,从临湖别墅里出来一位身着白大褂的女性Beta,这是陈青陆提前为白鉴心安排的医生。
      “陈老板您好”,医生往陈青陆身后看去,看到脏乱瘦弱的白鉴心,当即明白自己的服务对象。
      “麻烦你了,你先带这孩子去清洗下全身,洗完后帮他把伤口包扎一下,再不包扎怕是要化脓了”,这处的别墅除了会有保洁定期打扫,通常无人,陈青陆将白鉴心推给医生,而后扯了扯领带,径直往大门内走去。
      医生忍不住抽了抽眉头,她只是过来包扎的,谁说还要接管这种伺候人的活了!
      白鉴心抬着头望向医生,医生与他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对视,到嘴边的话语却怎么也说不出来,纠结一会儿后,医生牵了白鉴心的手往屋内走。
      ......帮洗也不是不行,要加钱。
      “等姐姐把白大褂脱了再帮你洗哦”

      夜晚,正值黄梅时节,下了一天的雨偃旗息鼓,带着雨后潮湿微腥的泥土气息自阳台袭入干净整洁、装潢简约的套间。
      别墅朴素板正,缺少了人烟味,看着就好似是专供人参观的样板房。
      白鉴心穿着陈青陆唤人临时置办的儿童家居服,左瞅瞅,右瞅瞅,不知怎么就晃到了陈青陆的书房。
      陈青陆正将修长双腿搭在书桌上,正前方投屏着文件,听见门口传来细微声响后,转回头看向门口。
      “谁允许你进来的?”,陈青陆阴冷下脸,沉声斥道。
      白鉴心一怔,局促地站在门口处,低下头拧着衣角,“对不起”,而后转过身作势要逃离书房。
      “下次进来先敲门”,陈青陆将腿放下,坐直了身躯道,“过来让我看看”
      白鉴心停住脚步,深呼一口气,转回身,踟蹰地往陈青陆身边挪去。
      陈青陆在他到达身边时前倾着身体,掐着白鉴心的清瘦下巴左右翻看一遭,他脸上划痕已经被细致地处理过,隐隐散发着碘酒味道。男孩经过一番清洗,污垢皆被洗净,身上带了简单的沐浴露的香味。
      白鉴心面容清绝俊俏,眼眸好似蕴着秋水长天,卷翘的羽睫在灯光的映照下在纤薄肌肤上投下一圈阴影,背后恰好是清湖墨山,看着优雅入画。
      陈青陆检查了一番脸上伤口,将手下移作势要掀开白鉴心衣服的下摆,白鉴心一把止住陈青陆的手,陈青陆懒洋洋抬眸看他,却见他面色稍微窘迫,出声道,“害羞个什么劲?”
      白鉴心闻声松了手,陈青陆轻轻触碰用于层层包扎的绷带,“还疼不疼?”
      白鉴心摇了摇头,“不疼”
      “还会唬人,这么大个口子搁谁身上不疼?”,陈青陆放下他的衣摆,忽而起了兴致,平视他道,“小东西,你既然跟了我,名字可最好换个”
      白鉴心垂着眸一言不发,陈青陆也不急,许久后白鉴心才点了点头。
      “你之前名字叫什么”
      “......白鉴心”
      陈青陆看着白鉴心,不明意味地哼笑一声,“白水鉴心,明净于行,看来给你取名字的人想让你成为无愧于心不畏于行的人呢。”
      陈青陆将白鉴心抱到自己腿上,“但做人太清澈也不好,别人一眼就能看出你在想什么,容易被骗”,他上下扫了白鉴心一眼,相当随性,满满恶趣味道,“不知何世画,水墨水江天,你以后就叫白墨江吧,怎么样。”
      白鉴心其实不想换名字,换了名字就好像真的相当于和过去的自己说再见了一半,但是陈青陆说了要自己听话......
      白鉴心沉默许久,才不情不愿地缓缓点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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