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长的电影》wir

98、九十八、原点 “沈煜升你

　　夏夜，废弃的塑胶跑道上空无一人。
　　燥热的空气里，偶尔有些风卷起了些碎屑，在干涩的路面上滚动着。知了的声音还是响个不停，明明很吵闹，却又充满了寂寥。
　　一边临时搭建的棚子里，拍摄器材安静地立着。可能因为被遗忘了的缘故，只有那张轮椅孤零零地被留在了棚外。
　　他走到轮椅旁，专注地抚摸了一会，随后坐了上去。
　　“小飞，你的心意我明白。”
　　“你不要把时间耗在我身上。”
　　“我已经成了这副样子……”
　　头顶的夜空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繁星，偶尔有鸟匆匆地飞过，划过一道模糊的黑影。
　　他边默念着台词，边抬头看着，渐渐也觉得累了。
　　出了片场后，他漫无目的地进了一片树林，坐在一块石头上冷静了很久，才渐渐恢复过来。随后，他接到了副导的电话，对方知道他没大碍后松了口气，向他传达了霍凌的话。
　　霍凌让他注意休息，等到确定能够继续的时候再过去，否则只是浪费时间和人力，毫无意义。
　　——这，已经是相当大的包容。
　　他把手机关了机，就这样在树林里呆坐了很久。
　　荣寅担心的事，果然还是发生了……
　　他知道，他自作主张减药就要承担风险。只是他没想到，报应会来得如此之快。
　　先前稳定的状态给了他一个极其真实的假象，让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健康，只要他足够努力和用心，工作就能像从前一样顺遂。
　　反观现在，时间如金钱，分秒必争的拍摄计划，会等他吗？
　　他盯着那双能灵活自如站立的腿，片场所有人惊诧的表情闪现在了眼前。
　　陡然间，心中升腾起了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
　　这时，旁边柜子上的一把修剪道具的刻刀落入了视线。
　　鬼使神差般，他将它拿在了手里。
　　慢慢地，他将刀片移出，又短暂地停顿了一会，随后便往腿上扎了过去。
　　大概因为本能驱使，刀片嵌入皮肤后就失了力度，只轻轻地划出了一道血痕，甚至都感觉不到疼。
　　他竟有些想笑，颤抖着手将刀片又往外推了一点，垂直往下对准了腿根。
　　作为一个演员，他应该有这样的觉悟，不是吗？
　　如果他能更像那个人，如果，他能变成那个人的话……
　　一切，是否都会不一样了？
　　……
　　“小畅！……”
　　……
　　恍惚中，他听到了一声大喊。
　　仿佛是在深不见底的水下，听到岸上的厉声呼唤。
　　霎那间，他清醒了过来，手猛地抖了抖。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后，手被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刀被夺了下来狠狠扔到了一边。
　　抬头时，只见那张经常出现在幻境里的脸，此时正充满怒意地看着他。
　　“是你……？”
　　沈煜升喘着气瞪着他，然后仔细看了看他腿上的伤口，很快将旁边放在角落里的医药箱和水拿了过来。
　　他在他面前蹲下，把长裤上划破的那个位置又撕开了一些。
　　在对方打开了瓶子准备往那道伤口上浇的时候，他按住了他的手。
　　“我自己来。”
　　“我来，你别动。”
　　他愣了一下，刚想站起来，男人却先他一步将他按住，语气不容置喙：“别动。”
　　他只能坐下来，看对方为他冲洗伤口，消毒，贴上创口贴。
　　等干脆利落的动作结束，他刚想开口说话，却见对方拿出了一个东西。
　　——是他的药瓶。
　　他皱眉，惊讶而不解：“……你怎么会有这个？”
　　沈煜升扭开瓶盖，倒出两颗放在了手中，和水一起递到他面前：“时间到了吧？”
　　他盯着他看着，眼神复杂。
　　男人的脸颊比过去消瘦了很多，下巴上有了些胡渣，虽然依旧穿得整洁体面，但此时站在他面前却没有了曾经那种冰冷凛冽的气势。
　　他突然明白了……
　　原来，那天晚上不是幻觉。
　　“……你跟踪我？”他感到难以置信。
　　对方没回答他，只说：“吃药。”
　　药依旧安安静静躺着，男人也不急，又说：“你只有吃了状况才能稳定。”
　　“跟你无关。”
　　他别开眼站了起来，却在下一秒又被按了回去，他诧异地抬头，却见对方神色平静，只道：“把药吃了。”
　　他沉声说：“你凭什么命令我？”
　　男人却微微点了头：“好。”
　　他怔愣地看着对方喝了一口水，将药丸含了进去。
　　“你？！……”在他反应过来前，沈煜升就倾下身，捧住他的后脑勺，在震惊的目光下用力吻了上去。
　　唇被撬开，液体带着药物很快送入了口中。他不停地挣扎着，等到确定已经喝下去后对方才松开了他。
　　对方喘着气抹了抹嘴，像是意犹未尽一般，还伸出了手抚去了他嘴角留下的一道水痕。
　　“你有病吗？！！……”
　　他剧烈地咳了几声，胸口不停起伏着，只觉得现实也荒谬得像是幻觉。
　　对方听了他这话竟笑了，将手中的药瓶扔到了他腿上：“我是有病……要去在乎一个根本不爱惜自己的人。”
　　他失笑：“不需要。我爱不爱惜自己，是死是活，都和你无关。”
　　他捏紧药瓶站了起来，想走却被握住了手臂。
　　“如果你坚持一意孤行，接下来的日子会很痛苦。并且，到时候不会只是一瓶药可以解决的事。”
　　“……什么意思？”
　　“盛业要撤资，只需要我一句话，”他垂眼看着他，“本来公司的人就没有兴致，我想应该不会有人反对。”
　　“你……”
　　他只觉得血液都冲向了大脑，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
　　手腕突然被牵住，对方靠近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离得极近。专属于男人的气息包围了全身，他茫然，完全不知道对方的意图。
　　一个轻柔到不真实的吻落到了额上。
　　“你想要如愿以偿，就只有一条路，”男人看进他的眼里，“就是别让我担心。”
　　“……”
　　安静得微妙的气氛里，对方握住了他的手就要往出口走。
　　“我送你回去。”
　　“不用。”
　　他试着抽回手却只是徒劳，就这么被迫地往前快步走着，似乎不管多么强烈的反抗在对方眼里都是虚无。
　　……这一刻，一种强烈的，想要摧毁一切的愤怒在心中炸裂了开来。
　　“沈煜升你放开我！”他不管不顾地与他拉扯，“你到底有什么资格命令我？我欠了你几辈子的债你要这么折磨我？！！……”
　　他声嘶力竭地大吼，而前方的人却只是安安静静走着，像是完全没听见一般。
　　他真的不懂……
　　到底又是哪里出了错？
　　他已经拼尽全力退出了这个人的生命，为什么现在连一个干净的结束都无法得到？！
　　终于，对方停了下来转过了身，但是依旧握紧他的手。
　　“闹够了吗？你病了，我想带你回去，这个要求很过分吗？”男人紧紧地盯着他，眼中似乎有种沉重的情绪，“我的资格？易畅……你是以什么心态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喘着气，紧皱着眉看着对方。
　　“当初你接近我，追求我，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很显然，你没有，”男人抬起了他的手臂，像是拷问般的姿态，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道，“你从来只在意你想做什么，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所以现在的你，又有什么资格向我要求什么见鬼的资格？！”
　　“……”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恍然发现，自己真的疯得彻彻底底……
　　——跟一个律师争执，他不是病入膏肓是什么？
　　于是，他放弃了挣扎，由男人拉着手走出了操场，来到了校外的停车场。
　　对方为他打开了副驾车门，他安静地坐了进去。
　　此时已经是深夜，街道上只有路灯还亮着，有些萧索的景象让他更茫然了几分。
　　车厢里，是属于那个人的熟悉的味道，渐渐地勾起了那个晚上的回忆。
　　他隐约记起，沈煜升将他抱进了车里，车慢慢地开着，然后就到了家……
　　车子发动了。
　　周遭，安静得只能听得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在他要开口时，对方冷不丁道：“为什么减药？”
　　他沉默一会：“……会影响记忆，注意力。”
　　“以后不可以再这样，风险很大，不管是对你自己，还是对别人。”
　　“……知道了。”
　　不需要任何人再去提醒，他也明白了他错得有多离谱。他一直不屑这样急功近利的行为，而今天却轮到他要为自己如此幼稚的冲动买单。
　　如果，他的精神状态不允许他再继续下去，那也只能说他和这部电影缘分已尽。
　　想到这里，心中就泛起了苦涩。
　　他深吸了一口气：“盛业的投资，是你的意思？为什么？”
　　空气沉默着，男人瘦削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尤其深邃。
　　过了一会，对方才道：“想投就投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似乎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以沈煜升的背景，要拿到电影剧本背后的内幕并不难，不顾其他人的反对投资这部电影，还能是什么理由？
　　他想了想，问：“那你知道我的角色是谁吗？”
　　沈煜升看了他一眼，又望向了前方：“你演谁，和我要不要投资无关。既然你想演，我就支持你。”
　　“……”
　　突然，他有了一种怪异的，微妙的感受。他看了他一会，又扭过头看向了宽敞的大道，靠在椅背上看着掠过的风景。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不久后，车就在彭熙文的住处停了下来。
　　他想起了在铁门后观察外面的那一天。
　　那时候的男人，在他眼中还是有些模糊的形象，而此时，这个人却已经坐在了他的身边。
　　其实，他的心中有很多疑惑，但或许也不再重要了。
　　在对方刹车之后，他解开了安全带：“谢谢。”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男人看向他的眼里有一抹光，问他：“为什么谢？”
　　“文姐告诉我，你一直在帮忙照顾我妈，我一直没机会感谢你……等我有收入之后，我会马上把费用还给你，”他看着他道，声音有些沙哑，“还有电影的资金，谢谢你。”
　　沈煜升看了他一会，随后就走了出来，将副驾的门打开了。他从车上下来，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地站着。
　　“沈煜升，如果你是专程为我来南京，我很感激你挂念，但是我想，我们可以不用再见面了，”
　　他直视他，缓慢地说着，“对以前的事，我很抱歉……我知道，过去不能重来，但是我真的希望，我们都可以重新开始。”
　　面前的人依旧沉默着，如同从前许多次场景的复刻，执着地要让他猜哑谜一般。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对方却向他伸出了手。
　　“……好，重新开始。”男人微微点了头，表情依旧平静。
　　他看向了那只干净的，宽厚的手掌。记忆中的，给过他无数次温暖，无数次悸动的手掌。
　　在他终于不再以卑微的姿态，甩开一切负担地说出内心所愿之后，男人就以这样简单而隆重的方式，展示了对他的宽容。
　　像是在告诉他，只要一次真心的握手，一切都将会烟消云散。
　　……将会如他所愿地，回归到最初的原点。
　　怔忡片刻，他也伸出了手。
　　而就在手掌交握的那一瞬间，一股力量将他带了过去。
　　“呃！……”
　　身体，被包裹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在感觉到他的挣扎时，对方收紧了手臂，手掌捧住了他的后脑，像是要将他深深嵌入体内一般，用更大的力量束缚住他的全身。
　　混乱的思绪中，他听到了低沉的声音：“该说谢谢的……是我。”
　　他不懂他话中的意思，但不知为何，眼眶却湿了。
　　……果然，他并不擅长离别。
　　“哥，你先放开我……”
　　环绕着他的力量还是依旧执拗。
　　“我说过，我不喜欢你单方面的选择。你说你想重新开始，那我们都给彼此一个机会。”
　　男人的声音离他如此的近，横冲直撞地，强势地将他卷入只有他的世界。
　　“过去，是我欠你太多。相信我，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
　　“小畅，答应我……”
　　“……”
　　“别放弃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