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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四、笔记 这个社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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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敞的客厅里,电视上正在播放生活新闻,女人一边听着,一边织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
这件毛衣是她秋末就开始织了的,奈何因为她从来没有织过衣服,整个过程磕磕绊绊的,儿子知道她为这件衣服发愁时,只说没事,毛衣又不是买不起,她要不喜欢织就别织了,别把自己给累着。
她的孩子一直都是这样,自从母子俩重逢开始,他就什么事都依着她,也不准她说什么自己“只会添麻烦”这种话。
所以她就想,既然以后也不准备出去驻唱了,就在家里学点技能吧。
这套房子是儿子出国之前租下的,说等到工作结束回国后,他们就去挑一个地方买下来。她一开始很担心他出国后会不适应,但后来他每天都会给她发一些在当地拍的照片和她报平安,也就让她放心了许多。
前几天她接到他的长途电话,听说他拿到了国际大奖,让她高兴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自己的孩子那么出息,都让她这个每天在家没事干的妈有些自惭形秽了。
但后来儿子又告诉她,自己大概得晚个一个月回国了,因为还有些事情没处理。虽然有些失落,但她也没有多问,只让他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每天都要给她发讯息报平安。
她想,一定得赶在儿子回家之前就把这毛衣给织好,一回来赶着冬天的尾巴还能穿个几天。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觉得有些饿了,正打算放下手中的东西去煮点面吃,却听见门铃响了起来。
她站起来朝门走去,边走边问:“谁呀?”
“妈,是我。”
“……”
她愣了愣,慢慢开了门。
门外一双漂亮的眼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喜悦。
盛越泽提起手中装满了蔬菜生鲜的袋子:“抱歉抱歉,今天来得有点仓促,还没吃饭吧?我来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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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玲坐在客厅,双手有些局促地交握着,时不时往厨房里看去。
印象里有些稚嫩的面庞,实在很难与面前这个一副居家男人模样的人联系起来。
上一次,也就是第一次见到她的小儿子,是一个多月前。在那之前她只听易畅说过,她的小儿子行踪捉摸不定,说如果她很想见他,他会去找人打听,帮她尽快找到他。
其实她不急,内心也是极度地矛盾着。
与越泽重逢对她来说,在喜悦之外,带来的更多的是愧疚与懊悔。她对他的记忆,只停留在很多年以前,一个哭啼中的婴儿躺在襁褓中的模样。
她疼他,爱他。但她的疼爱还没有持续多久,那个纯真如天使般的孩子,就突然从她的眼前离开了,带着她一半的灵魂离开了。
也许,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她分裂自我,逃避现实,千方百计麻醉自己,告诉自己那个人还会回来,带着她的孩子回来。
在盛越泽找到他们的住处时,易畅并不在家,她独自一人面对这样的时刻,受到了不少冲击。
她曾经的庸碌人生,把一个男人当作救命稻草的愚昧和冲动,她心里都透彻地明白着。在她与这个孩子重逢之时,那些她曾犯过的傻又再次重现——
如此的鲜明,如此的警醒。
当然,这一切都不代表她不爱越泽,不代表她不会担起作为母亲的责任。那次见面后越泽说,他以后只要有空还会再来的,但她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毕竟是一个含着金汤匙出身,又有着自己事业的成熟男人了,她自觉不该打扰孩子的生活,却愈加发觉孩子并不排斥和她来往。
在厨房倒腾了半个小时,盛越泽端上了三菜一汤摆上了餐桌,将围裙解下放回了厨房,搓了搓手坐了下来:“趁热快吃吧,希望合妈你的口味。对了,你以后爱吃什么都和我说,下次就专门做你爱吃的。”
越玲拿起筷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泽,以后要来也提前说一声……你平时那么忙,该我来做饭招待你啊。”
盛越泽皱了皱眉:“什么叫‘招待\'?虽然我没有和你们住一起,我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不是吗?”
“……当然,当然,对不起,我不太会说话……”
见气氛微微僵了,越玲讪讪地夹了口蔬菜放入嘴里细细咀嚼着,意外地发现口味恰到好处。
她也夹了一些蔬菜到儿子的碗里,道:“多吃点菜,对身体好。”
他手中的筷子顿了顿,微微将碗放低,收下了那一筷子菜:“……嗯,听妈的。”
电视还在放着午间新闻,关于刚落下帷幕的柏林电影节的奖项得主。
“据报道,这届影节的最佳男演员得主为霍凌执导的同性电影《陨落》主演之一,内地男演员易畅。易畅在颁奖礼现场表示,自己从没有想到会赢得此殊荣。对于充满争议,但依旧活跃于个别名导视野的他而言,这一份荣耀也许将为他的演艺生涯开启更多的可能性。对他的粉丝们来说,这次影节也是一个极大的惊喜,近期影迷们正在热议影片是否会在院线上映……”
盛越泽抬起头时,正好看到站在台上的瘦削身影。
那双记忆中黑亮清澈的双眼,在周遭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坚定无比,男人握着奖杯,朝镜头和台下的人群大方地笑着,即使看得出有一些紧张,但身上还是充满着无可掩盖的自信。
——一种对自己所选择的道路,一往无前的自信。
他们两人已有许久没有联系,再一次看见这张脸时,他有了一种奇异的感受。
“他还没回来吗?”
“嗯……?”
越玲正在专心地吃饭,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电视屏幕时才意识到他指的是谁。
“哦,畅畅说还有些事要办,得过几天才回来。”
他挑眉,道:“在那里散散心,多走走也挺好。等他回来,妈你和我说一声,我载你们一起出去转转吧?想去哪里和我说。”
“好,”越玲眯起眼笑了,想了想又道,“小泽,你最近工作不忙吗?忙的话就不用来了,我这里一个人住着也习惯的,你哥哥也快回来了……”
“妈,”他微微皱眉,“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来?”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小泽,我只是觉得占用你的时间不好,你别想太多,好吗?”
“我的时间是占用,那易畅的时间呢?你就大大方方用了吗?”他看着母亲为难的表情,心里有些发涩,“妈,我真不想你当我是外人,你明白吗?”
越玲抿了抿唇,点头说:“我当然知道的,哎,是我不会说话……”
盛越泽笑了,又扒了一口饭下去,想了想说:“对了……你以后还是别叫他是我什么‘哥哥’,我听着别扭。”
她愣了一下,刚想说他就是你哥哥啊,但也只是点了点头,问:“那你想怎么称呼他?”
“……”
这问题似乎把孩子难住了,她见人沉默一阵,喝了口汤,像有心事一般道:“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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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越泽吃完饭后没有马上离开,像是非常喜欢这个屋子似的,又躺在客厅沙发上睡了好久。
越玲觉得他平时工作应该很累就没有去喊他,没想他一爬起来就像失了魂,埋怨她怎么不叫醒他,说有要紧的生意要谈,急匆匆地就出了门。
她叹了口气,继续整理房间。
整套房有一百多平,本来她觉得完全用不着那么大的空间,但易畅说宽敞的住着舒服,他已经有稳定的不错的收入了,让她别老想着省钱。她打趣说等以后他结婚了,他对她儿媳也得这么好,一栋别墅是必须的。
但话一出口,她突然就觉得有些不合适,儿子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笑笑让她别瞎操心了。
其实,她还是有些在意他和那个姓沈的年轻人之间的关系。虽然自从他们搬离那个疗养院后,儿子就再也没提起过这个人,但她总觉得两个人之间并没有真正地结束。
孩子的心里,肯定还压抑着很多事。她想,她得在人回国之后好好和他谈谈心。
在理好自己的卧室之后,她就来到了儿子的房间。
这个房间大概有一个多月没有收拾了,看起来乱得很。她摇摇头,将袖子又往上挽了挽,开始整理书桌。
儿子在家的时候,她都没怎么进过他的房间。她明白他很在意隐私,偶尔还会提醒她不要随意进来。今天她本来还有点犹豫,但看到那么混乱的场面时,她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反正有的是时间,就好好地理一理吧。
宽大的木质书桌上摆放着五六本书,像是最近一直在看的,上面遍布着各种笔记和折痕。她拿起一本随意地翻了翻,上面写着的明明是中文,但她却读不太懂。
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准备把一些细碎的物件收到一个地方去,便打开了下面的小抽屉。
抽屉的空间很小,里面只放着一个很厚的笔记本,将它拿出来的一瞬间,几张纸从里面纸张的缝隙中哗地一声全都掉了出来。
她吓了一跳,赶紧把掉出来的东西一张张地捡起。
仔细一看,她发现这三四张纸都是男人的照片,有些是大头照,有些像是新闻上截取的图片……
心沉了沉,她移开了目光,在看到笔记本的第一页时怔住了。
——这一页,贴着一个中年男人的照片,而下方便是关于这个人的手写简介:
“李俊,李氏集团董事长,盛氏旧交,在官场有复杂关系。
五年前,涉嫌市中心最大夜总会嫖.娼案,后因证据不足撤诉。
四年前,有记者提供包括李俊在内十人的性贿赂线索,牵涉盛业和东南地区的地产巨头,其中三人入狱,李俊疑似接受盛业帮助,逃过追查……”
……
下面的十几行文字,她没有再看下去,手微微颤抖着翻过去了一页。
如她所料,后面的每一页纸都是一样的模式——
一张照片,加上触目惊心的,以端正有力的字迹记录的简介。
几十个三十至六十多岁的男性,一项项“罪状”罗列其上,即使遍布着“涉嫌”,“疑似”等字眼,但却令人不得不发自内心地胆寒。
这个叫李俊的人,她见过。以前她还在盛广元身边的时候,李俊就经常来找他谈事,有时出去也是一帮人,虽然盛广元基本不会带她参加这种聚会,但因为这个人处事极其圆滑,几次接触就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当年女儿的事,是她听易畅讲的,但不知是不是怕她太难过,儿子对她说得非常模糊大概,后来还是她自己去网上寻找信息拼凑起了一些细节。
这个社会的黑暗与肮脏,残酷得令人不得不苟且的游戏规则,她早就已经看透了。对于女儿的遭遇,她为她可惜,为她心痛,但却从没有想过去复仇。
因为她知道,复仇这条路,有去而无回。
现在的她,只想好好地把握当下得来不易的安稳生活,照顾好她还在世的孩子,仅此而已。
然而,这一个笔记本的存在正在告诉她——
似乎,她的儿子并不是这么想的。
这些记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的儿子,现在还是纠结于这些人吗?……
双手僵硬地捏着那几张因为脱胶掉下的照片,她恍惚着,跪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