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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一百零二、唯一 “哥,你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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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会议时已经快十一点,他整理完文件就驱车去了医院。
深夜的高速路上车很少。
时间像被无限地延展扩充,焦躁的情绪不断地注入周遭的寂静里。漫长的两个小时后,他终于来到了病房门前,却看见几个护士在外面说着话,神情有些忧虑。
“怎么了?”他走上前问。
“您是病人家属吗?”
她们见他点了头便道:“是这样的,刚有位先生过来探望,易先生情绪有些激动……”
“探望?是谁?”
这么晚来的除了他,还会有谁?而且还是在人刚住院就闻讯过来,必定不会是普通人。
……他明明跟荣寅明确过要做好监护,实在不该发生这样的事。
护士想了一下,说:“是一位姓盛的先生。”
他心里一沉,刚想开口却听见身后有个声音道:“是我。”
转过身后,只见男人双手插着牛仔裤的口袋,还是那样不羁地站在不远处,但脸上已经没了当初轻浮的神色。
男人的身边便是荣寅,疲惫的脸上有些愧色,对他道:“我没拦住……抱歉。”
他看了一眼荣寅,走到了盛越泽面前,沉声道:“你过来做什么?”
对方面色平静:“躺在里面的是我的亲人,我怎么不能来?”
“亲人?”他冷笑,“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易畅和盛越泽之间的关系,对于从前的他而言是困惑的,但他从没想过去深究。而如今,他开始怀疑这一场不同寻常的包.养背后,起因并不是单纯的你情我愿。
易畅患病已久,而这段时间里对方从未以“亲人”的身份出现过,却在这时候突然造访,让他不得不怀疑对方的意图。
“我这次来,就是要把这个给他,”盛越泽将手中提着的一个不小的皮箱递给了他,“欠了他很久了。”
他将箱子拿过来,感觉到有些重量。
“这是什么?”
对方的目光在箱子上停了一会,只道:“帮我转告他,东西原封不动,我没有拿。”
男人说完便跟荣寅告别,要离开的时候却被叫住了。
“等一下。”
他走到他面前,提起了皮箱:“这是易欣的遗物?”
得到对方的默认,他心里猛地一沉,讽刺地勾起了嘴角:“你当初,就是用这个威胁他的吗?”
男人脸上有了些不自然的神色,但很快被平静代替:“最后做决定的人是他,我只是提供了一个选择。”
他盯着他许久,额上的青筋不停跳动着:“……你可真是个混蛋。”
盛越泽难以置信般地笑了出来,一字一句道:“沈大老板,我再怎么混蛋,也总比你这个光顾着白嫖的‘哥哥’要好吧?”
两个字被刻意地强调,空气迅速冻结了起来。
砰!
……一个沉重的拳落在了白皙的脸颊上。
盛越泽被打得偏过了身。他愣了一秒,表情狰狞地碰了碰痛处,一抹发现见了血。
“你们!……”
荣寅吓了一跳,忙上前拦住了正要还手的老同学。
他无奈地看着二人,沉声道:“你们有没有搞错,这里是医院!要闹去外面闹可以吗?!”
沈煜升胸口起伏着,用微颤着的手指扶了扶眼镜。
“抱歉,”他伸手把皮箱递给了荣寅,看着盛越泽道,“……荣寅,以后无关的人,请你严格把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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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门进了病房。
出乎他的意料,房间的灯还开着。
这个比原先疗养院小了许多的房间里,却多了些温馨的装潢和摆设,更有人情味了一些。
病床上的人正靠着床沿坐着,腿微叉开着,眼睛看向天花板的一角,表情似是凝固住了一般。
他慢慢地走近,但始终不敢开口喊他。
等到他终于走到他身边,进入了他的视线里,青年的瞳孔却猛地震了震。
“小……”对方似乎微微吞咽了一下,“小飞?”
他没有懂他的意思,皱眉道:“你在叫谁?”
青年有些瑟缩着,眼神飘忽了一阵:“你怎么来了……”
他不确定他有没有认出他,只沉默着靠近了一步,但对方却受惊般往后挪了挪,手茫然又紧张地在被单上抓了几下,话中充满了警惕:“别过来……”
“……好。”
他心里泛着痛,后退了几步:“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
他抬手关了灯,将外套和随身的东西随手轻放在了床边的柜子上,随后坐在了门边的椅子上。
两米左右的距离里,他还是能看到青年端正的侧影。
月光透过窗投射在青年的半边脸颊上,他闭着眼靠坐着,安静的模样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想将他放平睡下,但刚想站起时,想到刚刚对方的反应便又犹豫了。
诊断显示,青年的病遗传因素占主导,治愈难度比起非遗传性更大。他不惊讶,同时也并不悲观,当初他是看着易畅的母亲如何逐渐好转的。
他们需要的,只是时间。
……这一次,绝不可以再出任何的差错。
手肘撑着椅子的把手,他闭着眼休息着,但神智却格外的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突然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还有急促的呼吸声。
“对不起,对不起……”
他猛地睁开眼,很快站了起来走到床沿,发现青年正不停地摇着头,应该是做噩梦了。
他拿起一边的手帕擦了擦他额上的汗,手臂却被用力挥了开来,一双干净的眼猛地看向他,眼中却满是混乱与失控。
他吞咽了一下,试探地问:“……小畅?”
对方看着他,表情似乎有些害怕,嘴角抽了抽,轻声道:“哥……”
……他认得出他。
心里隐隐地有了些喜悦,他点头道:“是我。”
他慢慢更靠近了一些,说:“别怕,我们躺下好好休息,可以吗?”
当他的手抚上青年的背时,对方像触电般避了开来,像是对他有着强烈的抵触。
“怎么了?……不舒服吗?”
这时,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两个人都抖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号码,发现是荣恬的来电,便将它摁断,随后关了机。当他抬头时,却看到青年的目光正落在一边,像是在看着床边的柜子。
他顺着他目光看去。
进入视野的,除了一盒烟和一支钢笔外,还有一串钥匙。钥匙上面套着的,便是那个当初失而复得的,带着圆环吊坠的钥匙扣。
他看得也有点出神,不禁勾起嘴角,将那串钥匙拿了过来,道:“还记得这个吗?”
他还记得那天青年的眼神。那是他第一次如此害怕,他们会再也回不到从前。
……事到如今,他终于为他的自负付出了代价。
他认真地看着他:“那天,你把它扔给我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已经无药可救了……?”
“……”
易畅静静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
皎洁的月光下,那只鸽子的刻痕像是有魔力一般,散出一道道悚然的光,狠狠击穿了阻挡着回忆的壁垒。
意识,如抽丝一般被拉扯了出来,被迫面对着那一块块被刻意埋藏的碎片。
那些沉重的,拼凑成无尽黑暗的碎片……
突然,他看向了这个男人。
“对不起!……”他弯下腰,一次又一次,“哥对不起!对不起!……”
“……怎么了?”
沈煜升被他的反应吓到,紧紧握住了他的肩,柔声道:“你没有对不起我,不用……”
“不,不是,不是……”
手肘被用力反握住,青年的肩无规律地起伏着,此时黑曜石般的眼正凝视着他,恍若深渊。
“对不起!……是我杀了他!是我杀的他,我杀的……\"
他皱紧眉:“小畅,你在说谁……?”
他焦灼地看着他,但青年并没有回答他,只是自顾自地,不停地说着:“我明明,我明明知道你爱他!但是,我拍那张照片,那张照片……”
“……”
他怔住。
一时,心如同被狠狠捅了一刀,痛得无以复加。
“你恨我吧?……你是不是很恨我?”
青年有些急切地问着,但好像又不需要他的回答,“你恨我是应该的!我也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
混乱无序的话中,渐渐地夹杂了哭腔。
对方又突然握住他的双臂,低声地,乞求般地道:“哥,你原谅我好不好?!我错了,我错了……你原谅我,原谅我好不好?!!……”
浑浊的夜色里,浓黑的眼睛真诚地看着他,就像从前无数个时刻一样,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在乎着他的每一种感受。
汹涌的情绪快将他淹没。
他深吸了一口气,倾身紧紧拥住了瘦削的身体。
怀里的人不安地挣扎着。他越是挣扎,他抱得越紧。
渐渐地,厉声的喊叫变成点滴的呓语。
他听到了沙哑至极的哭声,胸襟上有了些透彻的湿意。
不知过了多久,他闭着眼,垂下头在青年的耳边道:“易畅,你听好了……我不恨你。”
“……”
“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
“……我从来,都只有你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