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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偿命 我不叫临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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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洲城。
宋何并没有回客栈,而是坐在一家茶水摊前。同一张长桌上还坐了十来个衙役,宋何坐在中间的位置,不知在和衙役们说着什么,笑的十分开心。
灵佑走近了,看到宋何手中拿着一张画像,笑得直拍桌子。灵佑凑过去瞧了一眼,瞬间皱起了眉,画像上一个极圆的脑袋,两只眼睛不一般大,其中一只眼珠还画歪了。头顶上零星的几根头发用簪子插着,垂在身后,极为抽象。
但是下面的字写得清清楚楚:“案犯宋何,谋杀亲舅,致其刀伤八处。另入户劫财陈氏,断其四肢,今逃至洛洲。十恶不赦,其罪当诛。见者报官,赏银十两,压至府衙,赏银百两。”
宋何笑得前仰后合,扭头看见是灵佑,把画像递给他道:“灵佑,你看他画成这样,这是打算叫人照着鬼去抓吗,哈哈哈哈哈……咳咳……”
官兵也郁闷,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长成这样的人,不是画师瞎了就是他们要去见鬼了。若真有谁长成这样,那他也别活着了,阴曹地府更适合他。
如今这钱不好赚啊。衙役们想。
灵佑啪地一声把画像拍在桌子上。惊得衙役们纷纷拔了刀。灵佑不顾笑得呛到的宋何,拉起他就往客栈走。
进了客栈一脚踢开门,猛的把宋何扔进去。
宋何踉跄几步,扶着桌子勉强站稳,不断揉搓着吃痛的手腕。
“解释。”灵佑关上门,命令道。
手腕处红了,一些地方快要渗出血来,真疼。
“灵佑,还不够清楚吗,你想听我解释什么?宋叔良欠了赌债,要把我卖给陈茂声还债,给我下毒没毒晕我,就拿刀来杀我,我反抗,不对吗?”
灵佑死死地盯着宋何,像是在看一个曾经极为熟悉的人,又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宋何被盯的十分不自在,不再看他,接着道:“至于陈茂声,他开的赌场不干净,害了多少条人命,我断他四肢,便宜他了。”
正月初五,新年的气氛正浓,家家户户还沉浸在过年的喜悦和热闹之中。烟花炮竹不间断地响着,飞上天的光,照的人间明晃晃的。
宋家却静的出奇,宋何披着一身雪白丧衣,近半年来,宋家就没安生过,宋叔良欠了赌债,接二连三地卖家人还债,卖出去的没出两天就被人玩死了,留在家里的也被气死的气死,生病的生病。
宋何照顾病重的二老一月有余,终究没能挺过年,死在了除夕夜,外面的鞭炮声震耳欲聋,宋何却十分平静。为二老守灵三日,初三把人埋在了祖陵,回来接着服丧。
他已经好几日没睡觉了。好几日没喝水,嘴唇干得起了皮,桌子上正好有一碗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宋何顾不上想那么多,端起来就灌了下去。
他躺在床上并不困,但是他必须睡一会,这样下去身体会吃不消。
他还不能死。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宋何只觉得烦躁,并未睁眼。
那人蹑手蹑脚进来,看了眼空了的碗底,放心了些,走到宋何床前,用准备好的粗麻绳去绑宋何。
宋何突然睁开了眼,猛然挣脱,宋叔良惊吓过度,从腰间抽出一直放在那里的短刀,刺向宋何。
暗夜里闪过一道银光,宋何本能地躲开,一番打斗下,宋叔良不知被打到了哪里,晕死了过去。
宋何站在床边,抢了宋叔良握在手里的刀,拿起掉落在地上的麻绳,把宋叔良绑了起来,一路拖到门外。
推开门时,外面飘着白雪,宋何只着一件单衣,被风一吹瑟缩了一下。
宋叔良带来的绳子足够长,宋何把多余的绳子甩上院子里的榕树上,另一端向下拉,直到把人吊起。
宋何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把玩着手里的短刀。
大约过了一刻钟,宋叔良醒了,嘴被堵着,嗓子里发出“呜呜”地闷哼声,眼神惊恐地看向一身白衣犹如鬼魅一般坐在石桌后的宋何。
宋何见人醒了,慢慢走过去,什么话也不说,如恶鬼般盯着挣扎得摇摇晃晃的宋叔良。
突然一声巨雷从天空劈下,宋叔良惊吓过度,尿了裤子。
锋利的刀刃依次穿过宋叔良的双腿,双臂,腹部和胸膛,速度并不快。
被捆着的人不住地挣扎,呜呜地呼喊声淹没在漫天的炮竹声中,没人能听见。
宋何拔出刀,终于看向了被吊着的人的脸上,那人疼的眼眶深陷,满脸泪痕,宋何目光下移,找到了下一个落刀点。
短刃刺透宋叔良的咽喉,猛的一旋转抽了出来,鲜红的血液泉涌一般从脖颈间的血洞处喷涌而出,吊着的人晃了一阵,彻底不动了。雪下大了,落在宋叔良身上,树上挂着的人如同冰雕一般冰封在了这寒冷的雪夜里。
……
宋何回屋里收拾好东西,套上衣衫,拿着刀出了门。
一炷香后,屹川最大的赌场陈家。
宋何如鬼魅般闪进一间屋子,里面放着许多箱子,他一个个打开,翻着里面的珠宝,终于在一个大箱子中找到了一个小木盒,木盒里放着一只精致小巧的翠绿色的兰花耳环。宋何把木盒放进怀里,又打开包裹,拿了些珠宝和银钱。
另外一间屋子里的人睡的正酣,宋何手起刀落,陈茂声的双手已经离体。陈茂声在剧痛中惊醒,还没反应过来,双脚也被砍断了。
宋何从窗户逃到了房檐,一路向洛洲逃去。
客栈里。
灵佑听着宋何的话,已经气的手抖,他强忍着怒气,尽量让声音平缓些,道:“宋叔良有错,你把他绑起来送官府不够吗,至于杀他?”
“他要杀我!”宋何骤然对上灵佑的眼睛,“灵佑,不杀他,我就得死,我不能死。”
“即便你非要杀他,一刀,一刀不够致命吗?为什么非要七刀?”灵佑脑中全是昨夜看到的宋叔良的死状,四肢、腹部、胸口一共七刀,全不致命,致命的是脖颈处的那个血洞,血淋淋的,奔涌下来的血已经干涸了。
“你做什么事都要这么绝吗?临河!”灵佑质问他。
“七条命当然要七刀,杀人偿命,一刀还一命有什么错?他若真有七条命,我不介意杀他七次。”面对灵佑的质问,宋何莫名有些烦躁。
灵佑一掌抽在宋何脸上,斥道:“杀人偿命?你现在还活着,他为什么要死!”
宋何被打懵了,嘴里有血腥味,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道:“灵佑,我还不能死,我还没……。”宋何缓了一下道:“我必须去看一眼我的父亲。”
灵佑的心像是被抽了一下。
宋何苦笑了一声,“我说过,我得去看看,能生出我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宋何走了,开门时顿了一下,道:“还有,我不叫临河。”
宋何穿过好几条街,直奔朱红大门的府邸而去。
门口站着一位短小精悍的老者,正在和守门的司阍交代着什么。
宋何走上去,俯身在老者耳边喊道:“老头,找个人!”老者被喊的一激灵,宋何离近了看,才发现这人只是头发胡子白了些,样貌却并没多老。
“哪里来的毛小子,敢在这里撒野,看清楚了这是哪里。”老者指着门上的牌匾,又挥手示意旁边的司阍,“赶紧把他给我赶出去!”
司阍正要赶人,宋何招着手喊道:“老头,劳烦通报一声,就跟你家老爷说,他屹川的儿子寻亲来了。”
老者已经转身往门里走了,听到这话停住了,转过头来仔细看了眼宋何,对司阍说:“等等。”
老者打量着宋何,道:“你稍候片刻,我这就去通报。”
老者急急忙忙跑去内院,见到一个身姿挺拔,仪表不凡的中年男子,行过礼后道:“老爷,外头来了个毛小子,自称是从屹川来的,说……说是您在屹川的儿子。”
“什么!”中年男人大惊道。须臾,又眯起眼睛仔细琢磨了一番,冲管家交代了几句,才吩咐人去把宋何带了进来。
宋何跟着一位仆役绕过几个游廊,进了一间不小的厅堂。
主位上的男人正啜着茶,眯着眼睛看向来人。显然,那里坐的便是何家的家主,何纵。
宋何目不斜视,扫了眼主位上的人,就移开了眼。
宋何一句话不说,坐在了旁侧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壶和杯子,倒了一下,并没有水。宋何打开盖子看了一眼,连内侧都是干的。
何纵盯着宋何的一系列动作,穷乡僻壤来的粗鄙之人,到底缺少教养。
“你还敢来何家?”何纵放下茶杯,看着宋何道。
宋何终于看到了生他的爹长什么样子,并未多出三头六臂,眼睛鼻子都和常人无异。这让宋何有些失望。
宋何露出一惯的笑,并不达眼底,道:“这又不是阴曹地府,有什么不敢来的。”
“我这当然不是阴曹地府。”何纵道:“可你却是阴间的恶鬼,专门来索人性命的。你母亲、宋家如今全被你害死了。你回来想做什么。想害死我?害死我全家?”
“你说的没错,我就要死了,总得拉几个垫背的不是。”宋何手中拿着空荡荡的茶杯,在桌沿上一下下地敲着。“今日你让我进了何家的门,见你这面,你猜猜你还能再活几年?”
门口进来了一队官兵,前面由管家领着。进入堂内。看到宋何,几个衙役都惊呆了。
何府的管家对他们家大人说,屹川的罪犯宋何此刻就在何家宅院里,让他家大人派官兵去捉拿罪犯。
如今厅堂里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他们再熟悉不过,便是何家的家主何纵,那叫宋何的囚犯只可能是另一个。
可眼前这个少年今天还和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嘲笑那张画像。彼时,这个少年是笑得最开心的那个。当时他们还笑他没见过世面来着。
好在这世上当真没人是按着画像长得,他们也不用去见鬼了。
要说这画像也不全怪画师。怪就怪在屹川城小,一年到头没发生过什么大事,偶尔有个鸡鸣狗盗的案件,只需随意画画,下面写清楚了人名,传一传也都知道是谁了。
谁会想到如今有人犯下这么大的案子,还逃到了洛洲,把一向安逸的画师难为坏了。
这下人都要丢到洛洲去了。
宋何被锁上枷锁带到了刑堂。看着这位十六七岁的少年,谁都不敢相信他能做出这样残忍的事。可少年对罪状供认不讳,官府只好将他关押到了府牢,待请示后再定罪处刑。
牢狱里宋何被绑在刑柱上奄奄一息。施刑的衙役舀了一瓢水照着宋何的脸泼了上去。
“听说你自幼就被父母遗弃到了屹川,怪不得小小年纪就敢做出这般歹毒之事。既然你父母没教过你什么是善恶是非,今儿爷就替你父母教会你做错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宋何疼的呼喊的力气都没有了,泼在脸上的水里带着盐,惨白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鞭痕,被盐水激的钻心的疼,宋何猛吸一口凉气。
隔了许久才吐出来。吐出来的气息经过鼻腔,烫的火辣辣的。
宋何微微抬起眼看了一眼施刑的人,这人他认识,在茶摊上,这人就坐在他旁边,当时他拍着宋何肩膀说:“小兄弟还年幼,不知道这年头钱不好挣啊,只是做什么也别做囚犯,让人满大街追着跑,名字是要被人踩在脚下骂一辈子的。”
人就是这样,不认识时能相安无事地称兄道弟,知道了你做过坏事,便恨不得立刻把你踩在脚下,碾轧你,踩碎你,人之常情而已。
不问起因,只论结局,疾恶如仇大抵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漫长的刑罚终于告一段落,宋何被扔进一间牢室。
鼻息里喷出的热气烫的他难受,全身火辣辣地疼。
宋何忍不住哼唧了两声。偏过头,对面站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正眨着向上翘起的狐狸眼,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他大抵是烧出幻觉了,宋何想。
怡春楼的江漓姑娘怎么会出现在这种腌臜的地方。
江漓摇着婀娜的步姿走到宋何身边。此时的宋何衣不蔽体,发际凌乱,一滩泥似得躺在地上,样子一定狼狈极了。
江漓丝毫不嫌,纤纤玉指抚上地上之人的胸口。从残破的衣衫里探进去,来回地抚摸。在宋何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地生出了锋利的指甲,正准备扎进去时,江漓被一道纯厚的灵力扫飞,重重的砸在了墙面上,墙面经不住突如其来的撞击,狠狠地摇了几下,勉强没倒。
江漓看清来人,瞬间不见了踪影。
灵佑弯腰把宋何抱起,放在了残破的木板上,自己坐在木板一边。
宋何的确烧糊涂了,一会清醒一会昏睡,隐隐约约感觉被包裹在了一片温热的柔软之中。醒来却躺在坚硬的木板上。身上疼的厉害,不能动,只能转转头,向四周望望,居然看见了灵佑坐在他旁边,正在用熟悉的目光审视着他。
“灵佑,我刚刚做了个梦,梦见一个姑娘想亲我,她长得好美。”宋何咧着嘴笑了两声,一脸的享受和回味,让灵佑的脸色很不好看。
“但她身上的气味好难闻”宋何故意撇撇嘴,一脸嫌弃道:“我都要吐了,真的。”
灵佑看着他瞪着眼,故作乖巧的样子,微微勾起了嘴角,眼神也变得温柔了些,“你以为你身上的味道能多好闻?”
“你们俩不过半斤八两。”灵佑的手在宋何脸上轻轻划过,轻薄的衣袖拂过面颊,像是爱人在抚摸伴侣的脸,抚平了宋何脸上那条碍眼的伤痕。
灵佑从不屑于在宋何面前隐藏灵力,因为他知道宋何很快就要死了,死了之后,就什么也不会记得了。
“顶多就是王八还嫌乌龟丑。”
宋何皱起了眉,别过脸去不想再看他。
他不想当王八。
“王八命还长,你呢,哪里比得过王八。”
他还不如王八?
宋何眉头皱的更深了,想把身子也转过去。只动了一下就牵动了全身的伤,生疼。
“别动,背上又没长王八壳,着急转过去给谁看?”灵佑在他转身前按住了他。
“灵佑,我不想当王八,你最好换个比喻。”宋何吐着虚弱的气息说道。
灵佑见宋何马上就要呲起了牙,嗤笑一声道:“临河,连爪牙都没有,是当不成狼崽子的。”
没办法,这人白长了一张嘴,三千年没学会好好说话,还配给人做语言启蒙先生,被教那人得多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