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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问话 你终于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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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洲城的街巷里各形各色的花灯随处可见,家家户户门前挂上了红灯笼,无一例外。
上元节的夜晚不设宵禁,且男女老少都可以出来游玩赏灯,大街上皆是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
怡春楼前已经汇聚了不少人,挑廊上红衣少年的绣球迟迟不见抛出。
楼下的姑娘们提着灯笼与身边的同伴窃窃私语,不时抬起头偷看廊上少年一眼,眼底有着难以掩饰的羞怯。
男子们有些性急的早已按耐不住开始催促。
挑廊上的少年全然没在意楼下的喧嚣,钓鱼似地看着下方的人群。
过了一阵,人群散了些,一年一度的上元佳节有太多吸引人的新鲜玩意儿,没必要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种闲人身上。
即便闲人长相惊艳。
又一批人打算离开之时,倏地,少年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那笑明晃晃的,直照进眼底,让坚持没走的人看了眼前一阵眩晕。
少年手中的绣球向上移了移,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看呆了的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没走远的人闻声纷纷折返回来,楼下顿时人头攒动。
绣球抛的很远,一条美丽的弧线划过众人头顶,落在了如磐石般站立于人群中间的蓝衣男子手中。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绣球的移动,最终落在了蓝衣男子身上。
众人这才发现除了廊上那位,他们身边不知何时也站了一位惊为天人的男子。不同于廊上少年张扬的美,人群中的男子面容格外凌厉,让人不敢直视。
灵佑在嘈杂的议论声中泰然自若地走进怡春楼。
站在楼上抛绣球的少年,名叫宋何。
宋何从屹川逃难来到洛洲,一来就被此地最热闹的场所——怡春楼吸引了,扔了一大笔钱给了老鸨,已经在这里醉生梦死般的住了七日了。
这日晌午宋何被外面热闹的声音吵醒了,晃了晃身边还在熟睡的姑娘,闷声闷气道:“外面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吵?”
姑娘极不想应他,昨夜玩的太狠,一直到了卯时才睡下。
姑娘困的很,挥开他的手,侧了侧身,腰和腿疼的要命。带着浓重的鼻音道:“公子怕不是在屋子里闷傻了,今日是上元节,大家都忙着挂灯楼,放鞭炮,敲锣打鼓的当然热闹了。”
“上元节?”宋何眼神马上亮了起来,连仅剩的一点睡意也荡然无存。
“清铃,快起来,我头回来洛洲就赶上了上元节。”清铃忍着腰腿的酸疼翻了个身,宋何继续摇她,“清铃快醒醒,陪我一起去赏灯。”
清铃烦得很,哄他道:“公子,花灯晚上才好看,迟一会儿也来得及的。”
宋何不再叫她,直接把她拉起来道:“梳洗打扮一番,时间马上就到了。”
清铃心想,您又不是姑娘,出个门难不成要梳洗打扮两个时辰?清铃极不情愿地收拾好自己,恭恭敬敬地赔罪道:“公子,昨夜折腾得厉害,妾今日身上极不舒爽,望公子怜惜,赐妾休息一日。”
宋何看她一脸惨白,没再强留,摆摆手示意她出去了。
看着清铃扶着腰一瘸一拐地出了门,宋河不由得有些好笑。
宋何命人打了水,水中撒上些花瓣,泡了将近两个时辰。从包裹里翻出一件雪白的衣衫,取出盒子里翠绿的青簪和兰花耳坠戴上,披上一件血红的大氅就出门了。
这个时辰楼里的客人不多,宋何看到廊上老鸨正在和一个身着嫩黄衣衫的的姑娘发生了些争执,姑娘肤色雪白,尖长的眼尾微微向上勾起,显得极为妩媚动人。
但二人的脸色都不算好看,尤其是那位老鸨,脸都要皱成苦瓜了。
宋何好奇,走近听了片刻,才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
黄衣女子名为江漓,是怡春楼的红牌,新年刚过去,江漓姑娘突然找老鸨交了一大笔赎身钱,宣称要离开怡春楼,但离开之前江漓请求老鸨为她操办一场抛绣球择夫仪式,好为她的将来找个依靠。仪式就定在上元节的夜晚。
老鸨虽然万分不舍,但是收了赎金没有不放人的道理。况且上元节热闹,当红头牌站在阁楼上抛绣球,定然能为怡春楼招揽来大批客人,怎么算都不会吃亏,老鸨便欣然答应了。
老鸨专门为江漓腾出了整个三楼,嫁闺女似的风风光光地布置好了场地。
“上元佳节,赏灯之际,怡春楼,江漓姑娘抛绣球择夫,无论美丑贵贱,接到绣球者即可抱得美人归。”
招牌头天就挂出去了,慕名而来的不乏名门贵族,一切都在有条不紊中进行着。
谁料到了抛绣球当日,仅在一个时辰前,江漓姑娘突然变了卦,要让老鸨取消抛绣球仪式。
这可急坏了老鸨,招牌早就打出去了,江漓今日不去抛绣球,定然有人会借此来找她闹事,其中不乏贵族子弟,这些人平时巴结都来不及,断然不是她能得罪得起的。
宋何心念一转,打破了僵局,“江漓姑娘既然心意已决,我倒有个办法。”二人同时转身看向不知何时站在她们身后的少年,皆是眼前一亮。江漓更是痴痴地望着宋何,眼睛一眨不眨,细长的眼尾向上翘着,眼中似隔了层水雾,一眼望去更为惊心动魄。
宋何注意到江漓吃惊的表情,眼睛微微眯起,随即露出一抹笑意,继续道:“不如就让我来替江漓姑娘去抛绣球吧。场地都已经搭好了,没有主角登场那才叫让人失望,我最看不得这种事了。”
宋何直盯着江漓的眼睛说完这句话,眼底的笑意仿佛在刻意撩拨少女的心,江漓被他看的不出片刻便移开了眼睛。
宋何满意地笑了笑,转而看向老鸨,“不瞒您说,我这都活了十六年了,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去抛绣球,心里正新鲜的紧,妈妈既无其他补救之法,不如就让我来试一试罢。”
宋何向来喜欢热闹,遇到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自然难掩心中的喜悦。
只是,抛绣球又不是蹴鞠,还能一年玩上几次不成?老鸨心中暗想。少年长得确实好看,连江漓都被看呆了,让他去挑廊上抛绣球或许也不失是一个极好的补救之法。
“可是......自古哪有男子去抛绣球的?”老鸨犹豫着说。
虽然上元节会有不少女子出来游玩,但断然没有一个女子敢去接男子抛出的绣球的,何况是从怡春楼抛出的绣球?
“男子也得择亲不是?谁说抛绣球就是专门为女子准备的?没有先例我们就要去创造先例。”宋何拍拍老鸨的手臂说道:“今日不就有了吗。”
宋何不等老鸨回答,直接上了阁楼。
于是就有了宋何站在挑廊上抛绣球这一幕。
话回当前,灵佑凭着绣球进了怡春楼,老鸨喜不自禁地亲自领他上了三楼。阁楼上,老鸨清了清嗓子,压下一张口就要冒出来的笑意,轻轻叩了叩门道:“宋公子啊,人我给您带上来了,正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长夜漫漫,您二位且慢聊呐。”说完也不等里边回话,满脸笑意地看了灵佑一眼,便走开了。
今日的噱头让老鸨赚足了钱财,此刻笑的脸上的脂粉都挂不住了,摇臀晃脑地扭下了楼。
屋里没人回话,灵佑直接推门进去。屋子里的窗还没关,吹得挂了满屋的红纱来回浮动,像一条条红河里荡起的波纹,格外旖旎。
宋何掀开一层层红纱,终于看到了他的“新娘”,“你终于来了,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翠绿色的兰花耳饰挂在少年右耳上来回摇动。
灵佑心脏猛的跳了一下。又叹了口气,去把窗户关好。
再回来时宋何已经坐在了主位上。独自斟起了酒。
灵佑跪坐在旁边摆放的一张矮桌后,不说话只盯着他看,仿佛在看一位久别重逢的亲友一般,丝毫不显得拘束。
宋何饮下一杯酒后,也瞧着他。
“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宋何好奇,“接了我的绣球,你今夜就是我的人了,这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宋何坐在主座上,两侧各一个垫子,原本是为女妓服侍客人准备的。
灵佑起身走过去,跪坐在宋何左侧的垫子上,往空了的杯子里倒上一杯酒,递给宋何。
宋何笑了一下,准备去接之时,酒杯突然换了个方向,送进了眼前人的口中。
宋何的手僵在半空,不急反笑,“哥哥连我的酒都要抢,看着不像是会伺候人的样子,我现在退货还来得及吗?”
灵佑又斟了杯酒,重新递过去。抬抬眼眸示意他接下。
宋何这次没接,眯着眼打量着递过来的酒杯,看了好一会也没见再撤回去的趋势。干脆用手抓住灵佑的手腕,咬着杯沿一口灌进口中。
宋何衔着酒杯抬眼看他,狭长的眼角向下弯起。
“你叫什么名字?”灵佑任他握着自己的手腕问道。
宋何松开杯沿,意犹未尽地咂巴了下嘴,道:“宋何,何必的何,哥哥呢,哥哥怎么称呼?”
“叫我灵佑。”灵佑不向他解释是哪两个字,脸上也看不出喜怒,继续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宋何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向四周望了望,才反应过来他问的这里指的什么,“我家本在屹川,恰逢家中遇到些变故,才逃难到了洛洲。顺道来这里寻个亲。”又道:“我这还是第一次来洛洲,人生地不熟的,只能找个地方先落落脚。”
灵佑皱了皱眉,“到怡春楼来落脚?你可真会选地方。”
宋何笑了,身体斜倚在靠椅的扶手上,道:“都说了是逃难的,要选的地方自然是越乱越能遮人耳目。这里大家都忙着做正经事,谁会在意从哪里来了个纨绔?”
灵佑点了点头,似是认同了他的说法,又问:“在这里住几日了?”
“七日了。”宋何漫不经心道。
“换了几个姑娘?”
宋何轻笑一声,喝过酒后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慵懒,“你这新妇还真是小肚鸡肠,连床都没上过就开始打探夫君的风流事了。”
“认真答!”灵佑喝道。
宋何被这一声惊得睁开了眼,不可置信地看向灵佑,只见灵佑一脸严肃,手指死死捏着杯子,几处骨节都凸显了出来,宋何不知不觉间坐姿端正了一些。
“七……七个了。”临河弱弱的答。
强势的威压,让宋何刻意避开灵佑的视线,又忍不住想偷偷看他一眼。
突然一声脆响。灵佑手中的酒杯被捏碎了,彻底结束了它的使命。
灵佑又取来一个新的酒杯,斟酒。
“为什么要去抛绣球?”
“本来是为江漓姑娘准备的,但江漓姑娘突然说不去了,我看老鸨急得都要哭出来了,一时心软,就......就想帮帮她。”宋何不知为何连说话都变得吞吐起来。
“说实话!”杯底猛地一下撞击在桌面上,“嘭”的一声,酒全洒了出来。
宋何被吓了一跳,猛地看向灵佑。不知是不是刚才喝下去的酒激的,眼里竟然泛起了泪光。
这人怎么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凶!况且灵佑才是被选的人吧,他凭什么!
宋何直视着灵佑的眼睛,想从气势上压倒对方,可惜灵佑眼神始终凌厉,丝毫不见退让,宋何只能先败下阵来,咬了咬唇道:“这里站的高,能看到好几条街的风景。我第一次来洛洲对这里不熟悉,就想找个人陪我赏花灯,找了半天才选中一个你,早知道你脾气这么大,就不选你了。”宋何一口气将自己的想法全说出来,越说越委屈,便忍不住抽泣一声。
灵佑深知宋何脾性,若不对他疾言厉色,他永远不会认真回答问题。
灵佑该问的话都问完了,情绪也缓和了一些,无奈地为宋何擦掉已经流到脸颊上的眼泪,道:“哭什么,聊会儿天怎么还哭上了?”
宋何用泪汪汪的眼睛瞪他一眼。这人,第一次见面就把他拿捏了,他还哭了!堂堂七尺男儿,这太丢人了!
宋何哭了许久,灵佑也不哄他,只默默地帮他擦着眼泪。宋何也不跟他客气,就着他的衣袖把眼泪鼻涕全都蹭了上去。
“不是要赏花灯吗,再哭下去天都要亮了。”灵佑本来想等宋何哭完再陪他去赏花灯的,可见他哭了许久也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只好主动问他。
宋何抽抽嗒嗒地站起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扭头看向还坐在原处,一动不动,也在抬头看他的男子,郁闷道:“走啊!”
灵佑这才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走过去,道:“下次要做什么之前,先说一声。突然就站起来了,谁知道你要干嘛。”
宋何服了。
这人会不会好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