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剑》结空为色

3、二 师父的好意

　　生事的是镇上几个游手好闲的混混，正将今天遇见的肥羊——一个落单的锦衣公子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归纳起来不过一句话：你方才挡了我们兄弟的道，我们好心不与你计较，而且还愿和你分担一下太重的钱袋。
　　烈日炎炎，这条路往前面尽是山道，少有人至，自然无人管事。几个混混正美滋滋盘算着待会儿该去哪里喝酒，冷不防听见有人出头，顿时火了。转身刚想喝骂，一眼看到对方火红的短衫，顿时懵了。
　　孟陵光也不废话，只简短地说道：“要继续的留下，想走的先走。”
　　四象宫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坛，但凡有资格收授弟子的长者无论隶属哪一坛，皆着蓝衣。而晚辈弟子便根据所处之处决定道服的颜色。青龙着青衣，白虎着白衣，玄武着黑衣。孟陵光属朱雀坛，着红衣。
　　这些规矩外乡人或许弄不明白，附近村镇的人可都是知道的。当下见了孟陵光的打扮，再听到他的话，几个混混哪敢多留，陪笑打个哈哈，便赶紧跑了。其中一个却不大服气，眼珠一转，手伸进袖袋里摸索一阵，取出件东西来丢在地上，才猫着腰跑开。
　　他的动作自然逃不过孟陵光一双利眼，那东西将落未落之际，他便看清是什么。剑光一闪，在那东西堪堪要坠到地上之前，用剑尖挑起，甩向逃窜的混混，同时伸手揽住那公子哥儿，嘱咐道：“闭气！”
　　只听“轰”的一声，霎时激扬起三丈多高的黄土却有，加上恰好有风吹过，尘土飞扬如漫天花雨。
　　方才那人丢的，是一种叫做飞尘的小甲虫，平时蛰伏在草间，一旦遇上危险，便会自爆，以求与敌人同归与尽。因为它的爆炸威力不算太小，又不能真正伤到人，常有顽皮的孩子捉来恶作剧，也有像这类混混一般，随身带着吓唬人的。
　　站在灰尘外，冷眼看那群混混作茧自缚，被呛得连连咳嗽打喷嚏的狼狈情形，孟陵光唇角浮起一个讥讽的微笑，心情忽然好了一些。
　　“多谢少侠相助。“锦衣公子向他浅浅一躬。
　　孟陵光不甚在意，随口说了句小心，便转身要走。方才起风时他忽然想起，自己所持的清风令是效力最弱的一种，只能维系三个时辰的法力。一旦启用，若不在时限之内回去，就进不了山中云障。他方才发了一会儿呆，此刻天色已然不早，也是该赶回去了。
　　一念及此，他无心再同那公子罗嗦。方待要走，瞧见那几个混混依然在前头折腾，心道好人做到底。也懒得多费唇舌，携起那公子的手飞腾，哈哈一声“不要多话”。当下运起身法，片刻之间，已回到人来人往的镇子上。
　　然后他便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那锦衣公子在原地愣了半晌，将折扇在手心一敲，苦笑道：“便是事了指衣去，深藏身与名，也没这般性急的。我刚刚才从镇上出来，又得再走一遭。”
　　援手已去，他却似乎并不忌惮那些混混，从从容容出了城门，还有闲暇想：那少年性急如火，倒是很配他那一身红衣。可惜自己即将离开，日后多半是不会再遇上了。
　　他看事情向来很准，但这一次却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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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过晚饭，净明道长照例要去墙角将那几盆晒足了太阳的花搬回屋内，免得受了夜间露气。
　　往常若是孟陵光不去晚课，便会替师傅将这差使包揽了。但这不过是偶尔之举，除非生病或有事，他极少缺席晚课。
　　但迄今为止，已有十天，这些花盆都是由他搬弄的。
　　净明为门外两株龟背竹擦干净一天的浮灰后，洗过手，向徒弟说道：“陵光过来，我有话交待你。”
　　孟陵光依言向前，见净明递给他一封信，伸手接下。看了一眼，封鉴崭新，应该是新写的。
　　只听净明说道：“陵光，你将这信送与为师一个朋友。若无要事，明日便动身吧。”顿了一顿，又说道：“此行安全为上，你无需动用师门心法，像普通人一般赶路便是，慢一些也不打紧。为师这位朋友乃是高人，你不妨向他多多讨教，应是大有裨益。”便将友人住处告诉了孟陵光。
　　他先说明日便起身出行，又说慢一些也不打紧。孟陵光正愣忡间，又听师傅说出地址，顿时恍然大悟，蓦然间，鼻子竟有些发酸。
　　天下分九洲，四象宫所在的青杳山位于瀛洲，离此行净明交待的去处玄洲有千里之遥。现在是六月中，若不用法术，只像普通人一样赶路，一去一回，少说也要大半个月。等自己回来，流火会早已结束。
　　若换了别人自然不能理解，但孟陵光自两岁起来到师傅身边，共处十五年，自然知道，这是无力为他争取的师傅，所能想到的化解他心事的最好法子。
　　这几日拙于言辞师傅并没有宽慰他，但早将他的异样看在眼中，并默默为他做好安排。
　　若是平日的孟陵光，就算被人嘲笑，也只会将腰挺得更直，头扬得更高，多半要婉拒师傅的好意，要强地撑下去，不令别人看出心中苦郁。但这阵子他心结未解，成日没什么干劲。心道不如出去走一走，或许真能振作精神。
　　想来这一点也在师傅安排之中，他抿了抿唇，说道：“师傅，弟子定不辜负您老人家。”
　　孟陵光心内感激，净明也是悄悄感叹：他这徒弟看似高傲难驯，实际最让他省心：持身自律，天分又高，资质又好。跟着自己却是耽误了他，譬如说这次……此行，也许是个机会。
　　他拈须微笑道：“我平日虽也差你办过事，不过是采买种子之类的，所去至多数十里之内。此行甚远，不可不多做些准备。”
　　说着，净明自袖中取出一只乌木小盒，打开后摊在手心，示意道：“这是一颗‘乱蒲珠’，可用于紧急之时脱身，虽不及传说中的逐风珠，却比一般的遁地符快得多。并且脱身时还会发出异象，干扰敌手。你且拿去，以为防身之用。”
　　孟陵光却没有立即接过，盯着那颗拇指大小，泛着淡淡乳黄色光芒的珠子看了一会儿，才老大不情愿地抗议道：“师傅，尚未出手，便要先想着逃命么？”
　　“你啊！”净明道人笑咤道，“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你当外出后还能像在师门里一般，仗着地利，周遭全无外人，也无他人向你挑衅，所遇尽是些不入流的小混混么？行走江湖，察言观色，进退得宜，灵活多变，一样也少不得。你全无经验，若只一味想着逞强斗勇，赢了好说，输了却连援手也没有。”
　　孟陵光在外人前虽然有些小小的傲气，对着师傅却是毕恭毕敬。在心中将师傅的话默默咀嚼一遍，方点头认真应道：“我明白了，师傅。”
　　见他受教，净明道人呵呵一笑，忽然之间，换了一副和悦的腔调：“陵光，怕疼吗？”
　　“啊？”孟陵光尚未反应过来，便已被净明道人一把扣住脉门。皮肤相接的那一瞬间，孟陵光感到有一阵尖锐的痛楚，自手腕迅速蔓延到手肘。随着疼痛的持续，他半条胳膊上密密布满了孔雀蓝色的花纹，衬着雪白的皮肤，触目惊心之余，倒显出几分妖冶来。
　　“师傅？”
　　净明道人不及回答，左手依然搭在爱徒脉门上，一缕灵力探入他体内，激起孟陵光自身的灵力。随着真气游走，那花纹竟微微泛出光来。
　　孟陵光正不知所措之际，却见师傅的右手不知何时准备了一张黄底朱字的道符，不偏不倚拍在那花纹中心。泛光的花纹将符纸照得透亮，渐渐泛出如缕的光线，盘绕成符咒的模样，圈在他手臂上。随着净明真人念诵起咒文，片刻之后，花纹与符咒统统黯淡下来，隐入他皮肤中，再看不见。
　　“师傅，这是什么？”孟陵光自知师傅不会害他，举起光滑如初的手臂左看右看，好奇不已。
　　“呵呵，今早你还见过她，怎么现在又不认得了？”
　　什么？孟陵光重新回想那花纹的模样，忽然灵光一闪，难以置信地说道：“难道这是您养了好多年的那株恋花？”
　　“总算你还记得，不过你对花草之道不感兴趣，她的名字，你多半是误会了。并非眷恋之恋，而是炼化之炼。”
　　“炼化……”
　　“我已将此花种植于你血脉之中，她能炼化世间所有的毒物，但至于费时多久、耗费灵力多少，全取决你自身修为。以你目下之能，一般的毒药麻药，当能在半盏茶时间内克化完毕。”
　　听到毒药麻药，孟陵光不觉微微一凛。这些东西在他过去生活的世界里只是个名词而已，非但没有使用过，甚至连见也很少见。想到一旦明日离开，极有可能遇上这些陌生的危险，孟陵光眼中渐渐焕发出神采。
　　那是少年人特有的，迎难而上、一往直前的飞扬意气。
　　他出了一会儿神，注意到时辰不早，向净明说道：“师傅，我明日去向路叔叔辞别后，即刻动身下山。”
　　“你不提我险些忘了。”净明屈指一叩手心，“我虽是你师傅，实际还是老路照顾你多些。当年也是他将你抱回来的，远行辞别，正是礼之所在。唉，我记得当时你刚上山来，还只是个小小婴儿，一转眼居然就十七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