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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少年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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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远上白云间。
若从山脚下往上望去,是看不清四象宫到底在青杳山上哪一段的。只因从山腰开始,整座山峦便为云雾包裹遮掩,偶然云霄上露出峰身一角,令人有接地通天的错觉。
但只消到得山中,这云雾便奇迹一般消失了,只因它本来的功用就是隔绝外界好奇探究的目光,兼起防护之用。但无论山中人想出去,还是山外人想进来,却都得有清风令,方能穿过这似疏实密的云雾。
石砖铺就的山道上,一名红衣少年正急急向下山的路走去。红衣烈烈,在满目碧绿之中愈发显眼,像一束怒放的凤凰花,灿烂又夺目。
可惜他的脸色实在很不好,在听到身后有人追魂一般,一声接一声叫他的名字之后。
他本想当作没听见,继续走自己的路。但那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连林中的栖鸟也被惊飞。若他再装作没听到,实在说不过去。
“——陵光——孟陵光——”
一身黑衣的少女气喘吁吁跑到他面前,抚着胸口问道:“你又要下山送药给那些人了?上回我同你说的,你是不是根本没听进去?”
孟陵光淡淡说道:“这亦是日常事务之一,我为什么不能去?”
“你——”见自己一片好意又被他当了驴肝肺,少女脸涨得更红,但知道他生性傲气,只好忍住委屈,柔声解释道:“我们四象宫向来被附近的普通百姓当作仙宫,年年索要丹药之人络绎不绝。百姓苦难,我们自然不该旁观。可是,眼下十年一次的七派流火会下个月后便要开始。陵光你天份极高,这正是你崭露头角的好时机,为何你不加紧用功,还将时间浪费在这些琐事上?”
她口中的流火会取自“七月流火”之意,原本此会便是在夏末秋初、炎气渐消之际举办,故有此名。
此会每十年一次,原本旨在让正道七大派中的年轻弟子相互切磋,但年复一年,渐渐变了味道。如今已从以武会友,变成扬名立万的好时机。又因为各派分到的参赛弟子名额有限,是以每次流火会开始之前,各派中有望参加的弟子都不要命似的拼命修炼,指望自己能被选中。方才少女的指摘,并没有说错。
这本是好意劝谏,孟陵光却并不领情,口吻依然冷淡:“碧波师姐,你说我就算用功了,又能选得上么?莫论四坛,便只在朱雀坛中,我亦是个无名弟子,便是发奋,又有何益?”
碧波急切道:“虽然你的师父净明师叔不太……但掌门是惜才之人,你天份又高,若能苦练,一定会入他青眼!”
孟陵光的师傅净明道长是师长一辈里级别最低的,不甚成材,最爱的是莳花弄草。平生只收了他一个弟子,也只是为了宫中若有弟子能另分到一套别院独过的规矩,好摆放他过多的花花草草。同掌门等人也无甚交情,有些甚至昔年还起过小摩擦。
有师如此,孟陵光在四象宫中的待遇可想而知。四象宫选弟子的规矩虽严,但小孩子难保没些顽皮心性,喜欢抱团捉弄欺负弱小。孟陵光小时候势单力薄,没少吃亏,长大后剑术上的天份渐渐显露出来,平辈里没人敢再向他挑衅,但也无人愿与他交往。由此养出一身倔强傲气,愈发令其他人看不顺眼。
碧波劝他半天,他却依然不为所动,反而说道:“碧波师姐说得不错,你有劝导我的功夫,不如自己努力发奋去罢。说不定七月时去到流火会,还能拔个头筹。”说完转身就走。
碧波被他噎得面子几乎挂不住,想要骂他,却又舍不得。最后银牙一咬,跺跺脚回去了。一面走一面回想平日同这冷淡骄傲的小师弟相处情形,无刻不是自己在让他哄他,他非但不领情,有时还硬梆梆地顶撞自己,实在是可恶之极。
想到恼恨处,碧波心里恨恨道:就你这把所有人都开罪光了的性子,只有我能忍你让你,最后你还不是得来找我?看我那时怎么收拾你!
想到那一天的情形,她的郁结慢慢散了,嘴角慢慢浮现笑容,将旁边经过的男弟子看得呆住,险些撞上石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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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得山来,孟陵光往南走了数里,来到一处小镇。敲开一户人家的大门,将一瓷瓶药交给主人,说明服用之法。主人家欣喜不已,苦留他坐一坐,喝了茶再走,孟陵光回绝道:“在下还有事,不便多耽误。”
虽被拒绝,对方反觉这俊秀又能干的小哥儿方正严肃,可靠稳重,着实又夸了几句才放他走。最后不忘奉承道:“听说真人们十年一回的那个什么会又要开了,小哥儿你如此能干,想来一定会拿到第一名的。”
普通百姓管修真者叫真人,虽然这本是地仙封号,如此称呼未曾得道的修真者,未免有抬举之嫌。但谁不爱听好话?所以一直没人去纠正,久而久之,若不这么称呼,反而要被人当作是对方看不起自己。
孟陵光却因这话有片刻的失神,当然,是为着最后一句。
一一将药分派完后,他忽然不想回去,缓步走到郊外,坐在光秃秃的荒丘上,若有所思。
少年人谁不想披荆斩棘,凭自己掌中宝剑杀出一方天地?何况是选择了修仙之路的人,更将修行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无人不想修为一日千里,尽早跻身一流宗师之列,平安渡劫,飞升成仙。
孟陵光也曾有过这样的雄心壮志,小时候他曾发誓,将来强大了,一定要将所有欺负过他的人报复回来。但等他真的超越过同辈弟子时,目标已经变得更高更远。
奈何——
想起方才碧波所说的“掌门是惜才之人”,孟陵光唇角不禁泛出一丝冷笑。
身属玄武坛的碧波大约不知道,十日之前,朱雀坛的末辈弟子中刚刚举行过一场比试,由掌门大弟子碧寒主持。当时他力挫众人,争得头筹。迎着众人又妒又羡的目光,碧寒微笑着嘉勉了他。他当时虽然脸绷得紧紧的,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心内却是极之欢喜。甚至连他那不问世事的师傅,得知后也破天荒取酒与他共饮。
孰料,三日后被选中可参加流火会的,是那日第二名的宋世杰。与他同辈同年,同是俗家弟子,剑术远不及他,但他的师傅却是与掌门私交甚笃的朱雀坛长老。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陵光正在执剑堂练剑。听罢立时收剑回鞘,转身便走。
自那日后,他再没练过剑。
一种自暴自弃的情绪充斥着他的胸臆,他宁愿呆坐一日,也不愿打坐修行,或练习剑术。以前觉得浪费时间的事情,现在做起来却顺手极了,甚至心中还隐隐有种解脱的快感。
有时,他甚至会想,自己或许该拜别师傅,下山去做一个普通人。努力地攒些钱,置几亩地,有个小院子,闲时喝喝酒,便是一生了。
听上去非常不错,他几乎就要立即付诸行动了。但是——但是——
他不禁扪心自问:以前幻想过的未来,仗剑天下、惩恶扬善、快意恩仇,自己真可以忘却么?
答案是——
正出神之际,前方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呼喝声,隐隐听着,竟像是拦路勒索。
孟陵光一凛,纵身掠了过去:“你们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