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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思念之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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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拂面初秋的下午时光,画院的风雅阁里,学员们打着瞌睡。
一阵脚步声之后,头戴羽冠的先生走了进来,这个年轻英俊的先生叫做柳霆霈,是乾国著名的丹青圣手。世人皆称他为雨润先生。
“何为绘画?”声音浑厚有力。没有人回答。众生低头不语,只能听见阁外的秋蝉鸣叫。
“绘画就是把眼睛看到的东西画到纸上。”前排一个自信满满的门生开口。柳霆霈目光如炬,扫向众生,“他说的对吗?”依旧没有人回答。柳霆霈在心里叹息,偌大画院,几千生众,恐没有人真正懂得绘画之真谛。走了一圈,突然看见后排一个角落里有个少年,手掌着墨,在宣纸上印手印玩儿。而那些手印稍加修饰之后就变成一个个鲜活的小动物。
柳霆霈走过去,咳嗽一声,“小子,在干什么?”
少年大惊,立刻站立起来,灵动的眼睛里是活泼的光。鼻尖上沾了一点墨,看起来滑稽可爱。柳霆霈也是一阵惊讶,心头跳了一下,原来是昨天晚上逃出画院玩耍的小子。玩味的一笑,“你来回答,什么是绘画?”
“这个先生还用问我吗?”少年眨眨眼,一副傲娇表情。
“算是先生无能,特请教于你,你且答来。”
少年注视着英俊高大的先生,这个先生倒是有意思。“绘画就是思念。”
“何解?”
“例如我们写咏物诗‘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的时候,虽然是在描写景物,其实是在寄托情怀一样,这不是说思念吗?寄我之思,托我之念。”
柳霆霈像是被人瞬间敲击了心脏一般,多少年不曾听到这样的解释了。这样的论调,只在自己还是学徒的时候,想起过却从未总结的如此精妙。
“继续。”
“画卷也是如此,也是为了寄托情怀。例如,我今情系于人,则画所系之人的容貌;我今情系山水,则画山水之壮美。看见画中之人则思念斯人;看见画中景物则感怀其景。”
柳霆霈大为惊异,这画院千百年来都是丹青高手云集之地,历代绘画世家皆被君王汇集于此。但是,除他之外,眼高于顶的柳霆霈从未叹服过谁。今天,他却被一个稚儿的论调深深的撼动了。
这孩子一定不是平庸之辈,这是一个以灵魂作画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叫原修纯。”这时候少年才恭敬的弯下腰。
柳霆霈深望着眼前这个满脸稚气的孩子,似乎想从他头脑里看见更多东西。
柳霆霈抱着一卷画走进格物楼。这时候格物楼里的先生们正为某物挣得面红耳赤。
“这卷市井俗画,怎会是从画院流出的,而且还是出自门生之手,着实可恶。”
画院的司长(院长)丰天正怒气冲冲的甩开手上的一卷画。
柳霆霈走过来,捡起地上的画卷,打开来,渐渐睁大了原本形意阑珊的眼睛。
大户人家安静的后院里,绵延着水榭楼阁。画面上方有低垂的柳树,中间屹立着一棵枯木。有个女子回首而立,只看见侧着的一张脸。那女子在看什么,想什么,不得而知,只是让人感觉若有所待的样子。
“以这幅画的画功来说,已经不是一个门生的水平了。从构图到笔法,我看实在无可挑剔。”柳霆霈直言不讳,深心里他有些不敢相信,一方面不敢相信有人的画技远在自己之上,一方面不相信此画仅是出自门生之手。
“你看看画的内容,这种伤风败俗的画,你竟然夸赞其构图笔法。”老先生曾孝悌痛心疾首的呵斥。霆霈继续审视画卷,简单的近乎单纯的构图,舒适的单一黄色系,下垂的柳树和上翘的枯树对比鲜明,女人的姿态仿佛是亘古不变的等待,穿越了悠远的时空,淡淡的视线不知投向何处,直觉的凄婉顿生。画的一瞬间,代表了恒久的时间。
“越看越觉得了不起,单单是这女人的侧脸足以写一篇长长的画论了。”
“竟然在画面的正中理直气壮的画了妇道人家,你觉得像话吗?”
事实上,画女人本来就是画院的最大禁忌。讲究精确的记录和祭祀活动时候才会画女人。也只能安排在角落里,或者缩小到不正常的比例。这幅画却把女人光明正大的安排在正中间。
“这本就是突破传统的画法,画面自然到你不会觉得画女人有什么不妥不是吗?”
先生中稍微年轻的人也有赞成柳霆霈说法的,不禁跟着点头。
“你们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这明明就是春宫画,肮脏不堪的春宫画。”
“在我看来,找不到一丝春宫画的印记呀。”
这时候司长丰正天终于大怒:看看那上翘的枯木不是扎根在女人的裙底吗?”
柔软的泥土冒出细嫩的青草,漆黑而光秃的枯树同样植根于泥土,奋力上蹿。突然之间,柳霆霈明白了司长的意思。二十几岁的他不进为老先生的想象力汗颜,淫靡生于心,怕是自己思想太不纯洁才会想到那里吧。这时候,柳霆霈知道,没有必要再开口了。
这画是从哪里来的?
来自画院外的画市,今早有人送来说是画院门生出卖给他们的,特来讨赏。
“查明是谁干的好事,一定严惩不殆。”
霆霈无语,默默拿起画,相比于老先生们的义愤填膺,好奇心让他也很想知道这画的作者。是哪个家伙竟然画出如此大胆完美的画卷。霆霈打开这幅画,心在砰砰的跳,这样的天才真的在门徒中吗?
柳霆霈觉得自己的心情突然变得紧张而迫切,他微笑的收起画,要提前发现这家伙才行。
天光渐渐发白,这是画院新一天的开始,暗黑里透着幽蓝,东方的天际有了动荡的气息,透着微微的红,冷红又和暖红交叠着。
新鲜的墨香浸透了风雅阁。朦胧的晨光和悠悠的墨香汇和交融,让人有些恍惚。修纯在光滑的砚台上细细的磨墨,爱画的人都知道,越是磨得好的墨,用起来越是顺手,在黑色的光泽里有润润的光。这时候门口有了响动,门生们的杂乱的脚步声,呼朋引伴的声音,早课的鼓声。
柳霆霈背着手,走过风雅阁的走廊。要找到那大胆的门生,其实不是难事。在众生的注视下走进来:今天我们临摹。
昨天另一个先生已经临摹过了,今天怎么还是临摹。有人不满的小声说。
临摹在这群孩子来看其实是件辛苦的事情,即无趣又费神。
临摹的最大目标是什么?谁来告诉大家。
是通过练习培养精心和静心。还是那个叫原修纯的孩子,永远对事物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柳霆霈点点头,那边有仆从已经挂好要临摹的画。画被倒置着挂起。众生一片哗然。我要求大家倒着临摹这幅画。好了,现在开始吧,正午时候必须画完。
孩子们这才慌张起来,吵吵嚷嚷的铺开画纸。
不知不过多久,宣告授课结束的鼓声仿佛在梦中响了起来。
好了,画好署上自己的名字。
柳霆霈逐一审视孩子们墨迹未干的临摹作品。什么也没有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