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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绿海-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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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岁之前我的胜负欲总是在和德拉科练习骑扫帚的时候被拉到顶峰,我可不会承认我不如他,但他好像确实有那么点天赋,无论我飞得多快,我都只能愤恨地盯着那颗铂金脑袋。
这样还不够,他甚至还会回头挑衅我。
幸好马尔福庄园够大。
没错,这是1987年最平常不过的一个春天。
“德拉科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挑衅我,你小心我明天就打包回家!”
“回家?家养小精灵们都被叔叔阿姨带走了吧,你回去等着饿死吧。”
对他七岁的时候就已经很欠揍了。可因为吹了风又一直在运动我和他脸都发红,德拉科其实挺可爱的。
“孩子们,我想你们飞累了,快来吃点东西吧。”
我不得不承认,要是我妈妈能有纳西莎阿姨的手艺,我才不会三天两头往这里跑,虽然这次是没办法。
“巧克力慕斯!”
我两眼放光,德拉科倒是习以为常。
纳西莎阿姨带着我们在玻璃顶缠绕着白色铁质雕花和常青藤的圆形拱状的遮阳顶下坐下。遮阳的是身后很高的我不认识的绿植,它们长得很高,枝叶盖过了遮阳顶。
在诺大的马尔福庄园,这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坐在小圆桌旁放眼望去是那片辽阔空旷的草地,和最远处并不显眼的围栏和那之外模糊的地平线。
我其实并不太喜欢甜食,也不是对巧克力情有独钟,只是我在那里吃到的甜品都恰到好处。从最开始的保持仪态到故作矜持再到不顾形象,德拉科一直都在嘲笑我。今天也不例外。
“莉塔,你有没有发现你的脸又圆了些。”
“你懂什么,这叫可爱。”
“妈妈,我想我们不能让莉塔吃那么多甜品了,我怕她变成克拉布……”
“莉塔一年也就在家里呆两三个月,你的安达西亚阿姨可做不出这样的甜品。”
我捣蒜一样点头又喝了一口红茶。
“妈妈和阿姨是那么好的朋友,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什么都没学到,爸爸甚至都害怕她进厨房!”
“可是安达西亚阿姨会做漂亮的衣服!我敢说你穿的那些裙子在全英国都是独一无二的!那特别美!”
“是的,当年霍格沃茨的圣诞晚会我穿的礼裙就是西亚亲自为我设计的,那可是我的宝贝。”
“可你为什么一点美术天赋都没有!”
“你每次把你的画给我看我都怀疑不是个艺术巨怪!”
德拉科一脸认真地盯着我,这个问题他问过我不止一次。
“嘿!你居然嫌弃我!阿姨你看他!真讨厌!”
“好了德拉科,这样是没有女孩子喜欢你的。”
“我又不需要别人喜欢,这不是有莉塔吗。”
那时玩笑般的话似乎并没有被谁记住。
圆桌前有几阶台阶,几年前我第一次来在那里摔过,尚且年幼的德拉科的愧疚已经不限于我的左臂会留疤,只要是我们一起走过有台阶的地方,他总是会拉紧我的手。
巧克力慕斯和黄油曲奇搭配着红茶的下午,德拉科总是兴致勃勃地向纳西莎阿姨展示他比起原来又进步的飞行技巧,她也笑着望着他,吃甜品时我总是会不小心把奶油沾上嘴角,德拉科会嘲笑我,纳西莎阿姨也总是贴心地用带着茉莉香气的手帕为我擦拭嘴角。
不过是最平常的日子。
德拉科的书房也成了无聊的时候我们最常去的地方。我并不是个能静下心来认真看书的人,可每次看到德拉科无比认真捧着本魔药相关的书坐在窗前的时候,我会突然意识到其实他也并不完全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孩。我不记得是哪次纯血家族的宴会上听我不认识的大人们提起,德拉科是马尔福家族唯一的继承人,从出生起就被寄以厚望,即是只是个孩子,他的优秀也无可挑剔。
无数次他拉着我游刃有余地穿梭过我觉得无聊透顶的大人们的觥筹交错里,浮光掠影之下,我的小大人会破天荒地挪出一点时间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欣赏我偷偷跑去伦敦街头学来的麻瓜舞蹈。
我知道他不喜欢那些东西,有关麻瓜的一切他从小都是嗤之以鼻的,只是在我面前他会很自然地收敛,或许是因为我感兴趣。我一直都懂得,我是他在尚可以肆无忌惮谈天说地的年岁里唯一的例外。
在我面前他没有看似成熟坚强稳重的伪装。
德拉科是骄傲的,骄傲的小孩。
于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想追上他。
魔药理论对于七八岁的我来说不是好啃的骨头,德拉科早就已经甩我一大截,他会停下来等我,我会偷懒等着他的指导,当然到了练习魔咒的时候“老师”和“学生”的身份就得对调了。
“漂浮咒是很简单的咒语,不过现在我们只能控制一些轻巧的东西。”
“不不不,手势不对,抖的时候得轻点。”
……
九岁的某一天我百无聊赖地在卢修斯叔叔的书柜里找到了一本天文学相关的书,我承认我看得有些犯困,那些名字五花八门的星座明明长得都一样。
直到我看到了德拉科。
哦,是天龙座,Draco,也是德拉科。
“嘿德拉科!快来看我发现了什么!”
他好奇地放下手里的书凑过来,看了我指给他的内容后撇着嘴不知道在烦恼什么。
“别告诉你现在才知道我的名字是这么来的!”
我有些心虚地点点头,他也并没有真的生气。
书那页最并不醒目的小字却刻进了心脏最深处。很多年之后想起来,却只有巨大的无声的悲哀。
天龙座,北天夜空中一年四季都可以看到的星座。
那是我四季常亮的天龙座。
在那些看起来长得都一样的星象图里,我记住了天龙座。我只对我感兴趣的东西过目不忘。那之后有一段时间我总是拿自己关在房间里,尝试用麻瓜的颜料画出一副夏季夜晚的星空图,这也是我第一次尝试把妈妈教给我的绘画理论付诸实践。我总想让我画里的天龙座更醒目些。
我失败过很多次。
我不会让德拉科知道这是我为他准备的十岁生日礼物。
那段时间我不允许他进我的房间,我也全身心地投入到了那副画,那是一副很大的画,差点就要和我一样高,也有我两条手臂那样宽。
“你这些天究竟在神神秘秘做些什么!”
“你已经很久没有陪我看书了,而且说好了每隔两天就去打魁地奇嘛!”
“对不起德拉科,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我发誓等我做完了一定好好补偿你!”
我不想他总是皱眉头,我不想他变成那些大人。
偶然一次路过大书房听到卢修斯叔叔在教育德拉科。我在门口偷听。
“听着德拉科,你不应该缠着克莉丝特,我想作为一个马尔福你不用朋友陪着也可以好好做功课!”
“你也不应该只有她一个朋友,过几天你的生日宴会许多纯血家族的孩子和继承人都会来,以前你不愿意我没有管你,可是这次你得多交些朋友。”
“你要明白,这是作为一个马尔福应该做的。”
他对德拉科说了许多,我悄悄走回房间,那副巨大的画在五月初夏阳光的照耀下格外亮眼。我忍住心里那点没有原因也不知名的委屈,播放着偷偷从伦敦顺回来的黑胶唱片,调到只有我自己能听到的音量。然后右手颤抖着拿起最细的那支画笔,蘸取提前调好的颜料继续画,就差一点就可以收尾了。
我明明该松一口气的,我想我是提前到了多愁善感的年岁,鼻子忍不住发酸,我哽咽着流泪。
那副画最该完美的地方不完美,我清楚地记得在我颤抖的手下乱了章法的纯白色颜料。
德拉科,你别嫌我画得不好。
我叫来多比用伸缩咒将画拿走裱上画框,待我不见它的身影,我一头摔进被子里,可我没有号啕大哭。
德拉科是我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
可德拉科会有更多朋友了。我害怕他的时间再也不属于我一个人,也害怕他不再那样在意我。
卢修斯叔叔的期望和马尔福家族继承人的头衔在逼着他长大。后来纳西莎阿姨温柔如水的目光也不再让我感到从前的温暖。
我想我是个幸运的人,我那和马尔福同样众星捧月的家族并没有给我那样的重担,父母对我近乎溺爱,因为这个辉煌的家族还有我的哥哥。
斯凯拉庄园建在高地上,他们希望我做高塔里无忧无虑的公主。
德拉科,德拉科,你明明向我哭诉过,却不懂得反抗。
那时我不明白,马尔福这个姓氏是他的骄傲他的荣光,同样也是他一辈子都无法挣脱的禁锢和枷锁。
我写信拜托妈妈准备了一架昂贵精致的天文望远镜,镜筒上刻下了我们的名字。
Draco&Crystal
那也是我为他准备的礼物。
1990年6月5日这天,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了改变。
德拉科不再像过往的生日宴会或者其他舞会上总是与我同行,宴会开始前他安抚我让我和哥哥呆在一起,爸爸妈妈不再排斥和其他纯血家族应酬,至少他们的态度温和了许多。
我也被哥哥带着认识了许多于我同龄的纯血小姐,也只是曾经见过面现在认识了而已,仅此而已。
我的心脏和大脑都告诉我,我讨厌这样。
他们的欢声笑语让我胸口发闷,我走到长桌旁端走一杯橙汁和一盘巧克力慕斯走到角落里。今年德拉科是不会请我跳开场舞的了。
巧克力慕斯不是纳西莎阿姨做的,索然无味。
在德拉科的十岁生日宴会上,我站在那个远离灯光的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看着他穿着黑色西装拿着酒杯游走在各色人群之间,他好像长高了。
德拉科,你长高了。
我不想他变成卢修斯叔叔那样的人。
在舞池正中央,他屈身邀请了卢修斯叔叔为他挑选的最合适的舞伴,那个黑色短发的女孩害羞又欣喜地把手交给他。
音乐声变得柔和,他们翩翩起舞,他们受万众瞩目。
我见过那个女孩,不只是这次,还有过去几年的宴会,以及在斯凯拉庄园我的和哥哥的生日宴会上。每次她看我的目光都带着防备,我猜她一定是仰慕德拉科的,偶然听她与她的朋友们谈起过德拉科那位最要好的朋友,克莉丝特·斯凯拉。
她叫潘西·帕金森。
爸爸妈妈的旅行结束后休整了几天就来参加这次生日宴会,宴会过半,我趁着爱德华与人寒暄跑上楼将我房间里的黑胶唱片机搬到了宴会厅后面的花园。
过去几年我观察过,这座花园少有人来。在庄园高耸的主楼背后地面铺设的灯光依然明亮。不远处是马尔福家精心饲养的白孔雀。我走到花园正中心的圆形的被微微抬高的平台上,唱片机就在不远处。
宴会厅里的交响乐模糊又遥远。
我讨厌参加各种宴会时死板的装束,我散开被束起来的头发,扯下脖子上又些笨重的珍珠项链,就连无辜的皮鞋都被我脱下晾在一边。
踩着我自己的音乐的节奏和鼓点,我在属于我一个人的小小舞台上起舞。
只有我懂的音乐,我随意变换的动作。
双脚离地又贴地的动作无疑是有些痛的。庄园的恒温咒此时在我身上似乎失效了,额前的刘海因为汗水贴着额头,可我并没有因为跳太久疲惫而停下来。
在那几个自由又随意的旋转之际,我看到了主楼高处的露台上同样望着我的眼睛。
那是一双和我见过的所有的孩子都不一样的眼睛。不是因为瞳孔的蓝色,它的与众不同像掉进心脏深处的破碎了散落的音符。
恍惚之间我听到我猛然加快的心跳。
那双眼睛的主人在我注意到他之后并没有久留,不过几秒他就转身走过去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我出神地望着那个同样空旷的露台,仿佛先前在宴会厅里见过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那个男孩子格格不入,像一众花团锦簇的热闹里的冰雪。
尤其是那双眼睛。
即使隔着有些遥远的距离,我抬头仰望他时那几秒钟的心空在暗示我,我好像就要栽在他身上了。
那抹破碎的蓝色,像极了一片平静的海,没有波澜的海。
我敢说我之前从没见过他,他是谁,他叫什么名字,他是第一次来吗。
找他的冲动我是压不住了,我急匆匆地穿好鞋跑回去,忘记了灌丛里被我丢掉的项链和仍然播放着的唱片机。
我就是那样“有失仪态”地回归到众人的视线的。
我没有找到他。
爱德华并没有责怪我,只是伸手理了理我因为奔跑有些凌乱的头发。德拉科也看到我了,他远远地皱眉看着我,身边没有帕金森。
他是在责怪我莫名其妙就消失了吗。
我忽视掉周围投过来的怪异的目光,等我调整好呼吸,将包装好的天文望远镜放在手里走到他面前。
“生日快乐德拉科。”
他没有来找我,也没有问我去了哪里。
“还有一份礼物在顶楼平台上,等宴会结束了,别忘了把这份礼物一起带上去。”
“我很久没见哥哥和爸爸妈妈了,我想我该回去了。”
“那么下次见。”
以前我会在这里呆到七月结束,但今年被我单方面叫停。
“我会邀请你来我的生日宴会的,你可得精心准备礼物。”
“当然,莉塔,我想你为我准备的礼物一定是最棒的,我也会为你准备最棒的。”
我强装镇定和他开玩笑,我希望他并没有发现我的难过。他总是选择在大家都走之后在深夜和我一起单独吃一次生日蛋糕,可今年他得一个人了,我好想逃。
德拉科,好像我们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了。
爱德华拉着我转身,斯凯拉一家的提前离场引起了不少议论,我并不知道帕金森和她的朋友们在我走后跑去了那花园发现了项链和唱片机。
于是斯凯拉一家都是怪人的传闻在纯血圈子里似乎被坐实了。斯凯拉先生作为家主并不热衷于社交,在魔法部即使位高权重也“不近人情”,斯凯拉夫人明明是巫师界有名的服装设计师,却爱好麻瓜的时尚,小女儿在宴会上也仍然自由散漫,只有大儿子还算正常。
可是在意这些的人谁没有自己的心思呢。
斯凯拉先生和马尔福先生即使在观念上的天差地别也不影响他们二十多年的交情,斯凯拉夫人与马尔福夫人是挚友,斯凯拉夫人背后是沙菲克,如同马尔福夫人背后是布莱克。
爱德华·斯凯拉是霍格沃茨优秀的学生。
这是他们口中的斯凯拉一家,他们不屑一顾却趋之若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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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后我坐在花园里发呆,月光下的玫瑰和百合被蒙上了一层静谧的银纱,红色白色黄色粉色,这些色彩在妈妈的笔下永远都那样惊艳,可是花园里所有玫瑰和百合。
1990年6月5日,德拉科的十岁生日,我早早地离开他,我遇到了一双我忘不了的眼睛,我想在花园里种下其他颜色的花。
苏格兰的蓝色玫瑰真的存在吗。
“哥哥,我的生日宴会,我不想请德拉科跳舞了。”
“我就猜到会是这样。”
“还有两个多月,你想好邀请谁了吗?”
是啊,我好像没有其他朋友。
“有。”
“可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你……这还真是难办。”
“他的眼睛是蓝色,独一无二的蓝色。”
像深渊一样的蓝色,我甘愿为之着迷的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