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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幕 我在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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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十六岁时遇见了秦久时。那时我眼里的他还是“她”。直到他死亡,我才意识到,我倾慕了这么多年的人,是个男人。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高一开学的那个上午。我如从前一般坐在教室的角落里,而“她”成为了我的同桌。
我不会说话,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嘘,阿言,别出声。”
曾有人无数次在梦中呼唤我。
直到我真的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切发生得很突然,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一条小巷,一个躲在阴暗墙角里瑟瑟发抖的男人。
“你怎么了?”稚嫩的声音,吸引了蹲在地上的人。
他站起身来,瘦弱,但对一个小女孩来说,他足够高大。
“你需要帮助吗?”
小女孩捏捏双肩包的背带。
面前的男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红肿的双眼,浓重的黑眼圈,骨瘦如柴,站在阴影里止不住的颤抖。
“小妹妹,你可以把你的鞋子给我吗?”
小女孩穿了一双很漂亮的红色皮鞋,小小的,被妈妈擦的锃亮,内里是一双白色的蕾丝花边袜子。今天不是周一,所以不用穿校服,妈妈精心挑选的漂亮小裙子盖过了小腿肚。粉红色的书包上印着Hello kitty,书包的侧兜里是一盒二十四色的水彩笔。
小女孩儿疑惑的看了看男人的双脚,他穿着鞋子。有些疑惑,这个人明明自己有鞋子穿,干嘛要借自己的。
“不行。”小女孩斩钉截铁的道。
“求求你,就给我吧。”
“不可以的,妈妈发现我鞋子丢了,会骂我的。”
男人做出痛苦的模样,不断恳求着眼前娇小的身影。
“实在不行,你把袜子脱给我也可以。”
不好,是坏人 ,要离开。
“我妈妈在家等我了,再不回去要被骂了,拜拜。”
幼小的女孩被男人抓住了手腕。即使面前的男人瘦骨嶙峋,但始终是一个成年男性,无法挣脱。
“你放开我!”女孩挣扎。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攥的更紧。
“你快放开我!”
“救命!”
男人捂住了她的嘴,漂亮的红色小皮鞋不停的踢在他的腿上,男人吃痛,却始终不放手。
女孩死死的咬住了男人的手掌,为自己争取了逃跑的机会,但那双红色小皮鞋松了,跑两步就感觉要掉下来,她蹲下来重新扣好。
男人步步紧逼,最终在即将离开小巷子时,女孩被抓住了。
我拼命地挣扎,它却死死揪住我的头发。我落如阴冷咸湿的潮水里,眼前只剩灰蓝色的天空。鸟在头顶盘旋,飞啊,飞啊,奋力扇动着翅膀。有一阵风来,小小的鸟儿迷失了方向。飞啊,飞啊,迷茫的小鸟在迷茫的风中挣扎。不!是鹰!鹰来了!可恶的鹰刮起的大风迷惑了这小小的鸟。不好!这小小的鸟被折断了双脚!卑劣的鹰衔住了幼鸟脆弱的脖颈,它将硕大的脑袋埋进小鸟的胸脯,啃咬,撕扯。小小的羽翼刺入骇人的眸。嘶吼,咒骂,红色的河咕噜噜地流。
二十分钟后,妈妈意识到本该早早到家的女孩还没回家,于是下楼寻找,在离家最近的小巷子的角落里,找到了自己的女儿。
漂亮的小鞋子没有了,剩下一双脏兮兮沾着泥土的白色蕾丝花边袜,裙子的下摆被扯破了,头发凌乱不堪,眼神呆滞,脸上挂着泪痕,手臂上是抓伤,身上青青紫紫的,死死的将书包抓在胸前,手上和脸上沾满了血迹。
那一天,妈妈哭了,比跟爸爸吵架时哭的更伤心。
那一天,半年不回家的爸爸回来了,我们去了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时爸爸也哭了。
警察叔叔问我发生了什么,可我却再也说不出话了。
医生说我可能是脑出血引起的暂时性失语,过段时间就好了。
警察调取了附近的监控,很快,那个男人被抓住了。
男人名叫李烁,他声称自己不是故意的,说自己只是毒瘾犯了,加上那天喝了酒,刚好我向他搭话,一时起了歹念,才会对我实施猥亵。
他打断了我七根肋骨,颞颌关节永久性损伤,左手小臂骨折,半月板损伤……我戳瞎了他一只眼睛。
后来,我的病床前来了很多人。大多是亲戚和警察,其中也有那个男人的父母。他们跪下祈求我的原谅,目的是帮他们的儿子减刑。但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便要我在谅解书上签字,我闭上眼睛,不再去看他们。
他们被爸爸赶了出去。
我在医院里躺了三个月。
最后那个男人以故意伤害判处十三年有期徒刑。
离开法院时,他被警察押着,却是回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从那个时候开始男性使我感到恐惧。
“你好,我叫秦久时。”
那时的“她”像是一个留着短发的女孩子。很漂亮,纤细发丝在阳光的映衬下显得熠熠生辉。精致的鼻头,弯弯的眼角,不说话时也像是在笑。
我将名字写在纸上,递给她。
她先是感到惊奇,随后打开纸条来看。
带着香味的便签纸上写着我的名字,以及「我是哑巴。」
她用手语向我示意「真的吗?」
我用手语回应她「你也会手语?」
她说:“我的妈妈也不会说话,因为她听不见。”
后来,她总是找我聊天,我从她口中认识了她的妈妈,她同母异父的妹妹,还有他忘恩负义的亲生父亲。
入学后的第一个冬天,天空奇迹般地下起了雪。世界被蒙上了白色的罩子,两鸟停在了电线杆上,相互依偎着取暖。
我从小变体寒,所以即使套上了厚厚的袜子和棉裤依旧会冻得双腿发抖。一整个冬天,我把脸埋进围巾里,呼出的一口口热气形成了水雾,耳朵被冻得红红的,生出了冻疮。
红钟的水疱渗出黄色的液体,结痂,脱落,愈合。
之后的一整个夏天都感觉无限漫长。处处都有蝉鸣,讨人厌的蚊子总是飞来飞去。校服的裙子短得很,我的腿上总是一片又一片连起的红色大包,我总是控制不住地去挠。每次都挠出血,然后结痂,然后再挠破,血流出来,然后留下一个疤痕。
后来我开始穿长裤,因为我发现秦久时也穿,而且她从来不被蚊子咬。
我把这个事情告诉秦久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秦久时的书包里总有花露水,持续了一整个夏天。搞得我们两个人的身上永远有挥散不去的花露水的气味。
夏天的太阳很毒,体育课时我总是偷偷地躲在教室里。秦久时发现后也和我一起留在教室里。她喜欢画画,从前画一些小花小草,渐渐地,她的画册里多了我的身影。
我们静静地坐在不开风扇的教室里,我苦恼这道数学题解不出答案。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将我与数学题作斗争的样子装进她的画本,画完后看着我沉默良久,然后噗呲一笑,把她的画拿给我看。我们总是沉默寡言的,因为我不会说话。
不知道从哪个时候开始,我喜欢上了西瓜汽水,几乎每天都要来上一瓶,那味道和夏天简直不要太搭。但喝了一段时间之后也觉得腻了。
有一天我惊奇的发现她的身上散发着一股西瓜汽水的味道。我不自觉的靠近她,轻轻地闻她身上的味道。
「你换了新的洗发水?」
“没有啊,还是原来那个。”
她顺过自己一缕头发,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可你身上有一股西瓜汽水的味道。」
她突然红了脸。然后用手指挠了挠脸颊。
“没,没有吧……”
她紧张或是撒谎的时候就喜欢用手指挠脸颊。
「可是真的有。」
我又往她的头发上嗅了嗅。
她的脸更红了,连带着耳朵也红了。
“好好上课吧。”
然后她在英语课上把脸埋进了数学书里。被英语老师发现后揪起来骂了一顿。
我躲在课本后面偷偷笑她。
“你不喜欢吗?”她悄悄问我。
「什么?」
她将一个小纸条塞进我的手里,「你不喜欢西瓜汽水吗?」
「我觉得,那味道有些太甜腻了,我现在比较喜欢葡萄味的。」
她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后来我的桌子上总是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汽水。葡萄味的,橘子味的,青苹果味的,什么样的味道都有,唯独西瓜。
后来,她会在我打开每一瓶放在桌上的汽水时悄悄地凑过来。
我用冰镇过的玻璃瓶轻碰她的脸颊,她总是一下被冰得缩回去,随后又慢慢把脸凑过来。
我把汽水倒进她的杯子里,我们像往常一样并肩坐在操场的树荫下看夕阳。
她扯着扯自己的头发,用力地嗅了嗅。
“还有味道吗?”
「什么?」
“我是说……西瓜汽水……”
我笑着朝她摇摇头,杯子里的冰块悬浮着,她一口喝吞下,嚼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我们的第一个夏天,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