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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终章 我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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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了,死在我最爱的秋天。
我看不清月亮,有什么糊住了我的眼睛。分不清是血还是泪。我倒在老旧的墙根下,感受着血液一点点从身体里流失。我的灵魂逐渐被剥离出来,我的躯体变得冰冷,我的生命也将到达终章。
夜晚阴冷的风不断吹动我的发丝,顺着血液黏在脸上。
潮湿的空气裹满了我的全身。猩红的血液沾染了我的衣衫,它要我的身体开出花来。
当秋风扫过树梢,秋雨便如瀑般倾泻。雨水滴落在我的身上,啪嗒啪嗒地打出响声。秋夜的雨与血混在一起,成为长夜的序幕。
秋日的尽头是一场无尽的交响曲。刺骨的寒风穿透血肉,我在这无尽的长夜里静默。明月被那浮云遮住了眼,她在嘲笑我,笑我狼狈不堪,笑我支离破碎。
雨水浸湿了衣衫,猩红的血液褪去颜色。渐渐的,我与这雨夜融为一体。
雨下了很久,久到将我的血迹冲刷得彻底,只剩下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血腥味。我扭曲地躺在地上,身体早已干涸,失去的血液使我整个人无比苍白。头顶有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身旁是一个又一个雨滴落下的波纹。雨水落在我的脸上,喧嚣着带走我眼里的泪。
许是因为我已经死了,我的大脑里一片混乱。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来到这里,又是如何死去。地面上很冷,雨水将我的伤口撕裂,风灌进来,发出刺耳的悲鸣。
啪嗒,啪嗒,悲凉的雨不断击打着黑色的伞。红色的细长高跟鞋踩进水坑里,她站在路灯下,暖黄色的光映着黑色的伞,下落的雨滴便成了烟花。
她在凝视着我,凝视我凌乱的衣衫,凝视我苍白的肌肤。她走向了我,优雅的女士缓缓蹲下,将手中的黑伞倾向倒在雨中的残破身躯。她并没有害怕,而是伸手轻轻抚摸我的脸颊。我想,我这副模样大概并不好看,或许算得上狰狞。她只是安静的看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好像见过她,我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事。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人向我伸出手,她身后是深渊,她要我走向她。那人逆着光,朦朦胧胧看不清脸,风吹动她的发丝,月光在她身后晃啊晃,最后她落进了深渊里。我伸手想要抓住她,却如同被禁锢住一般。她分明是笑着的,可又为何会有泪滴落在我的脸颊。
她说:“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她说:“你可不要忘了我。”
可是,为什么?明明是许下约定的人,为什么却失约了呢?明明是很重要的人,为什么却不记得了呢?
“阿言,别怕。”
“阿言,等我。”
可是啊,这一次我好像要失约了,我好像,等不到那个人了。
忽然,阴暗与潮湿都消失了,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了我。我被她揽入怀里,我的耳朵贴近她的心脏,那温暖又坚强的感觉,我的心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跳动过了。
她的指甲狠狠的掐进我的肉里,血水染红了她的衣裳,她却始终这样紧紧的抱住我。
我感受到她的颤抖,这样的雨夜一定很冷,我也一样。雨水打在她的脊背上,她抱着我,风呜咽着,我的脸上下起了温热的雨。
终于啊,天亮了。
她带走了我。
尽管雨水与血液浸湿了她的衣裳。
我被她带到一间房子里,那是一个偏僻的地方。这个地方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她将我装进彩色的编织袋里,声称是过冬的旧衣服。
老房子没有电梯,上楼时费了她很大的劲,我被轻轻提起,又轻轻放下。踩着细高跟鞋搬重物确实不大方便,即使在我死去时已只剩皮包骨。她脱下高跟鞋,将鞋子拎在手里。有男人上楼时看见了她,绅士地询问需不需要帮忙,被她婉拒了。
到家后,她用热水洗净我冰冷僵硬的身体,热水流过节痂的伤口,再次流起红色的血液,她用毛巾擦拭着我身上的血污,浴缸里的水已泛着淡淡的红色 ,空气里全是铁锈的味道。
在确认我的身体已经清洁完毕后,她找来了针线,仔细地将我零落的内脏归回原位,再细致的用细线缝合我狰狞撕裂的伤口,针从一侧进入我的□□,又从另一侧带着细细的线出来。很快她发现了一个问题,我的手脚正以诡异的方式扭曲着,她找来钢板和绷带,熟练地纠正了我扭曲的身体。她为我穿上新衣,任由我躺在干涸的浴缸里。
我睁眼看着她,红红的,模糊不清。
苍白的我躺在同样苍白的浴室里。她走了,生锈的铁门被轻轻关上。沾染血迹的编织袋被洗净扔在了不远的垃圾库里。
窗外又下起了雨。
“哥,我找到她了。”
秦朝暮点燃了一支烟,却没放进嘴里,尼古丁的气味混合着空气里新翻泥土的味道。
“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香烟不断在她手里燃烧着,散发出白色的烟雾,弥漫着,消散了。
“哥,你怎么就不能回头看看我呢……”
秦朝暮的声音被淹没在了瓢泼大雨里,连同她眼里的泪水一起。
嘎吱——
门被打开了。秦朝暮径直走向了我,她的身上还滴着水,看来这雨下得很突然,她甚至连伞都没带。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看着苍白的我,连衣服都没换,从包里摸出被打湿的粉底液往我身上抹。
就是很劣质的那种粉底液,二十块钱能买一大瓶的那种。
劣质的香精勾兑品糊满了我的全身,甚至连被缝合的伤口里也渗进了一点。
她似乎还是觉得不满意,又起身找来了腮红。粉状的腮红扑打在我的脸颊以及关节处,又从包里摸出一支口红,细心的涂在我的嘴唇上,完了还用指腹蹭了蹭。
她直起身,满意地看了看我,像是很满意自己的作品,随后又皱起眉头。
然后她又离开了。
我想起来了,她叫秦朝暮。是……
想不起来了。
可我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旧的天花板因为暴雨的来临不断地渗出水珠,这些水珠越来越多,越来越大,逐渐汇聚成水滴,最终打在我的身上。
这些水滴从我裸露的皮肤表面划过时带走了涂抹在我身上的粉底液,在我身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这感觉有些滑稽。可是我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洗手池的水龙头好像坏了,一直不停地在滴水。滴答——滴答——
和天花板上漏的水一起,像是交响乐一样。
秦朝暮再来时已经是三天后。
三天,待在这里无聊极了,幸好还有这间老房子里的老鼠和蟑螂作伴,它们喜欢天黑时爬上我的身体,在我的脸上踩来踩去,从我弯曲着的双腿下穿过,将食物碎屑放在我的身上,是不是啃咬两下我的头发,偶尔嗅嗅我身上的劣质香精味,但每次跟我对视时,它们就会像见鬼一样跑开。感觉它们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我想我应该是有些发臭了,因为秦朝暮进来时明显地皱了皱眉毛。
她看起来好像很疲惫,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黑眼圈感觉快掉到脖子上了,嘴唇发白,也不知道到底是经历了什么。
她将空气清新剂喷满了整个浴室,然后看着我身上斑驳的痕迹又拿起粉底液准备给我“补妆”。
我想,她干嘛不早点把我埋了呢,放在这里该臭死了。
但她并没有,给我补完妆后她甚至坐在浴缸前开始自说自话。
“你怎么就死了呢?你怎么能死呢?哥哥明明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哥哥?不记得是谁。
“你说,为什么他的眼里只有你呢?明明我才是陪他最久的人啊,为什么,他宁愿为了你去死呢?”
为了我?
“如果我不是妈妈的孩子,那哥哥他是不是就能注意到我爱着他。”
我的脑子有些混乱,我没办法理解她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哥哥?我记得,她是秦久时的妹妹,哥哥?是谁?
说着说着秦朝暮开始哭了起来,像那个关不上的水龙头。
她一边哭一边质问着已经死去的我。
“如果我是你就好了,如果我是你,哥哥就会爱我了吧。”
“我本来就应该恨你的不是吗?可是为什么,却恨不起来呢。”
她像是自嘲一样的笑了笑。
“果然是同一个妈生的,为什么就连我也会对你感到同情呢?我应该是恨你的吧,可是为什么看见你那个样子我又觉得好心疼,为什么又把你带回家,我到底在做什么。”
她用指腹轻柔地抚摸我的脸颊。;像是意识到我不会回应,她不再说话了。只是抹了抹眼泪,在浴室的窗头点燃了香薰,微弱的火光不断跳动着,洋甘菊的香味混合着空气清新剂。
她口中的哥哥到底是谁呢?
我不记得秦久时还有哥哥或者弟弟,又或者是表哥?可她说是一个妈妈生的。只能是秦久时了吧。可秦久时她不是……
哦,对了,我真是糊涂,秦久时的确是哥哥才对。
果然人死了以后思绪也不是很清楚了呢。
还是说,我果然没办法接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