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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悔恨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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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回到了一开始的客厅。
“你曾经欺负过妞妞,对不对。”这是个带着陈述语气的问句,也是毋庸质疑的事实。她身子一抖。
“……对,我……对不起他们……”她的喉咙里断断续续的挤出这样的字节。可这不够。
“为什么要欺负他们?”弓弦被继续拉紧,她的意志继续溃败。话语从来都是利刃,追问在她颈上落下刻痕。她张口结舌,脸也涨红。她早该有这样一天。
我是个有策略的谋士,未曾忽视言语中的细节。她说“他们”?!难道凤英和妞妞一样,被她欺侮过?
“没有,没有,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她突然开始大喊,顺着胸口吐出一片歇斯底里,脸上的红晕也消失,徒留下一层惨白。但她脸上的表情依旧毫无端倪——那种病态般的嘴角下垂,把她的情绪罩在了壳子里,是她难以揣测的面具。
我意识到,她的意志十分脆弱,大概经受不住更多的诘问了。她胸中的那口气已经出去了,她心中的倾诉欲也已经消失了。我的追问,只能让她崩溃,也只能让我一无所获。
无奈,我改变了询问的思路,用“怀柔”策略。
“你现在在做什么?有读高中吗?”
她一愣,似是没想到这样的转折,像个机械的小木偶,干巴巴地输出答案。
“我去读了大专,读的会计。现在在帮爸爸的工厂管账。”
“管账?那你平日里去工厂上班喽?”
“我一周去两天,会有人把零零散散的单据给我,我负责把他们整理下就好。”
“这份工作也很辛苦吧,年轻人都不容易啊。”我佯装关心地问道。她记账的方法不是很专业,而且也没什么有项目题头的报表,我忍不住对账目的真实性感到怀疑。
“还好,整理单子不太辛苦,最大的问题就是辨认手写体……”
看到我疑惑的目光,她稍稍加快了语气,竟是被吊起了“倾诉欲”。
“单子都是手写的,有固定汇报人的签名,签名对得上就记账。收入要存一些到工厂的账户里,再打到工人的卡上。剩下的……转到几个个体的账户上或者再投出去一些买股票。工作算是简单的,就是有点花时间。好在很多事物都不需要我来具体执行。”
我思考了一下,她的工作流程确实像一个公司里的财务人员,不过就徐家村这种规模的工厂,一般而言很难有闲钱干投资啊,特别是给徐兰这种看起来脑子不太灵光,对股票知之甚少,只会瞎买一气的人来处理……
除非,工厂的进账是比大数目,需要这样的账目流通来掩人耳目。徐兰负责汇总金额,顺便给现金流的异常打掩护。看着她毫无提防的演绎,我不由得暗自摇头,她很可能并没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哎,你看我这种数学不好的,就做不来这种工作。你手头要过的数字可不少啊,都得好几个零的吧,林林总总的,管账可真不容易呀。”
徐兰像个被夸赞的小学生,有点自豪的挺了挺胸脯。“还好,差不多都是千为单位,记起来也算方便……”
她似乎发觉我太过于关心账务的事情,有点警觉,径直解释道:“进账多,但支出也很多啊。爸爸说钢材什么原材料挺贵的,看起来赚得不少,实际上结余也不会太多……”
大概是沾了程家的光,这位面无表情的小姐对我还颇有耐心,在金钱问题上坦诚相告,对我的来历还颇感兴趣,同我聊起了家常。我注意到,只要谈到和程嫂一家人有关的话题,她多多少少会有点不自然的反应。但我想,她恐怕已经要脱敏了——对于我口中杜撰出的“程家旧事”,她有着浓厚的兴趣,介于不敢听和好奇之间。
我决定最后再试探她一下。
“真的可惜了。程表姑当时还挺看好你的,想让你和凤英培养培养感情,凑一对儿呢。我看兰姐儿你也是个妙人儿,可惜凤英福薄啊……”
徐兰的呼吸停顿了。她眼底一片晶莹,闪烁着不可置信和另一层更深的东西。我想,或许是因为她的面部残疾,我难以从只有半边的表情里读出她的心思。亦或许,我仅仅是一个擅长观察的人,面对这种需要切身品味的“感情问题”,向来难以下手。我只能粗略地揣测,她正经受着重大的打击,整个人都发着抖。她很悲伤。
跟她聊了许久家常,我与她或多或少培养出了点儿感情,看到她绝望的样子,我甚至有点“怜香惜玉”。难得,我发现自己胸口那颗无休止跳动的烙铁,也只是温情的37度。
她随便找了个由头,慌不择路地逃离了客厅。她如此失态,想必短时间内,是不会回来了。
我定了定神,当务之急不是伤春悲秋,而是调查真相。我把目光转向了我十分在意的地方:阁楼。看起来,那里是徐兰的秘密基地。
蹑手蹑脚地上楼,我来到了那扇神秘的小门。对于我的身高,打开阁楼的挡板没什么困难。我拉出伸缩梯,爬了上去。
阁楼里,只有一扇小窗提供光源,但并不影响我的视线。阁楼里的装饰陈列,让我心惊。
墙面上密密麻麻的挂满了各种画,画的主题几乎都是蝴蝶。和昨天看到的那幅画一样,几乎每一张画布上,都停着一只藏着人脸的蝴蝶。那些蝴蝶一只只堆在一起,好像下一秒就能展翅活过来。我感到一双双目光的压力,来源于每一双翅膀上,永不停歇的、执着的双眼——他总是注视着我。
相较于校史馆那张画,阁楼里蝴蝶的绘者画技更为娴熟。光影交错,明暗对比,冷暖交织,永远展翅的蝴蝶也有了更生动的姿态。只是,我总觉得,画里藏着的脸,还是那一张。
房间里还有很多蝴蝶标本,放在架子上,贴在墙上,甚至粘在房顶。可以说,除了房间正中间的绘画桌之外,这里布满了蝴蝶。
与其说阁楼是徐兰的秘密基地,不如说是徐兰的禁地。这里埋葬了一切她内心的秘密,未曾诉诸于口的心意,灵魂深处的泪痕。她把自己的一切都放在了这里,但过去的抛下了也就抛下了吧,为了向前走,她需要切割自己的过去,需要把这里锁起来,需要一个告别。
但她舍不得。
她舍不得,人世间最美的风景。她舍不得,封在蝴蝶翅膀里的那双眼。她舍不得,回忆里那些曾经可以拥有,却又失落的幸福。
于是,她心间淌着泪,淌着怨,血泪交织,却为了品味苦楚后的一丝甜,时不时地,踏入这个地方。
我在这个房间里,仿佛能感受到徐兰心中莫大的悲哀和怀念。十五年了,她还痴缠在这样的情绪中,从未走出过。
就算她是当年事情的推手,看到这一幕的我,也很难去义正严辞地谴责她。
是她,导致了程嫂嫂一家的悲剧。但是,她也被困死在那段岁月里,就像一只挣不开蜘蛛网的蝴蝶。徐兰也停滞在了15年前……
我在客厅里留了张纸条,告知徐兰我的离去。想来恍惚的她,很难留意这些细节吧。
事后,我回忆起徐兰的眼神。原来,蕴含在其中,我一直读不懂的情绪,是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