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记（昔年有雪）》夏生四月

4、八尾狐

　　百亩椽林，灵力充沛。

　　遮天蔽日。

　　山中小木屋，菲沁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姥姥，一位银发矍铄的老人。分别半个多月，却觉得过去了好久。

　　姥姥眼角含了泪，紧紧抱住奔跑来的小孙女。

　　菲沁眼泪决堤。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穗穗才说出来菲沁受伤的事。

　　姥姥面色凝重。

　　查看了菲沁的伤，调用灵力，伤口飞速愈合，老人却支撑不太住，一口血吐了出来。

　　“姥姥！”菲沁大惊失色。

　　“没什么事，最近布阵消耗有些大，需要时间调息，过两天就好了，别担心！”老人安慰她。

　　菲沁知道，姥姥肩负着护林之责，这是必须要做的，心里歉疚又自责：“对不起姥姥，是菲菲不懂事，姥姥都已经很累了，还要为我操心！”

　　老人满是欣慰：“姥姥的宝贝长大了，真好！”

　　菲沁往前，抱住姥姥蹭了蹭，不自觉委屈起来：“要不菲菲也回来吧，人类的世界又脏又乱，还要结婚，菲菲不喜欢，我回来好好地陪着姥姥好不好？我们就呆在大森林里，哪里都不去了！”

　　“菲菲！”老人蓦的口气严肃起来，眼看她懵懂的表情变成了害怕，有些畏缩，心疼不已，只得狠下心：“你已经是人了，要去过人类的生活，像人一样，不能一直待在大森林里，你知道吗？”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连连摇头。

　　姥姥换了句话。

　　“你爸要你跟谁结婚？”

　　穗穗眼内投出影像，是那天秦斯诺在校园里带着她们两个逛的场景，他温文尔雅，举手投足间彬彬有礼，清俊又贵气。

　　姥姥挺满意。

　　“而且他不一般！”穗穗道，“他们家有白虎，就是白虎救了菲菲！”

　　一时都有些沉默。

　　菲沁不太明白为什么老人家今天一直都心事重重，直觉有事。

　　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老人安顿她们俩稍坐，去里屋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怀里抱了一个东西，那是一枚蛋。蛋上的花纹菲沁曾在某本古书里扫过一眼，是凤凰图腾。

　　“这是？”

　　“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老人表情沉痛，无奈又愤恨，“我们的世界已经不安全了。大约一个月前，南边的树木开始成批枯死，而如今，北边的树也撑不住了，灵力撑不了多久就会溃散，到时候，这里的自然之力会被恶灵吸干，所有的动物都会死，菲菲，回到人间去，有白虎的地方，它们不敢动你，你才安全，再寻找时机让凤凰复生！只有凤凰复生，扫清浊气，森林才有希望，才有救，懂了吗？”

　　外间忽地传来乌鸦的鸣叫，尖利刺耳。

　　来了！

　　老人紧握着她的手，满是不舍地摩挲，猛地松开，推了一把：“该回去了，快走！”

　　菲沁眼泪落下，不肯走。

　　她不能让姥姥留在这里。

　　“听话！我是这里的守护者，生在这里，死也要死在这里，我们的灵都与丛林同在，你要复生凤凰蛋，让凤凰现世，到时候就能救回我们，我们都会等你！”

　　说罢示意穗穗带菲沁快走。

　　菲沁知道，自己灵力不够，留下只能是个累赘，将凤凰蛋藏入心间，擦干眼泪随穗穗离开。

　　在她们离开椽林到达林子边缘时，天空出现了一声巨大的轰鸣，有奇异的光彩浮现，九道七彩光柱通天。菲沁认得，那是九尾狐的生命之力，老人用尽了她的力量，彻底封住了林子。

　　菲沁发出悲泣。

　　“菲菲，你忘了，我们还有办法！”穗穗决绝地抹掉眼泪，提着一口气提醒她，“姥姥在为我们争取时间，我们得快点！”

　　对！

　　她想起来，还有一丝希望。姥姥说了，只要凤凰复活，他们就会再活过来。

　　姥姥从来不会骗她。

　　菲沁咬牙站起来。

　　突然间电闪雷鸣，一场暴雨即将来临，天边黑云翻滚着涌动过来，阴风吹动林叶，如无数鬼哭，而在那之中，数不尽的乌鸦从四面八方朝着她们直直飞来，扇动翅膀的声音让她牙齿发酸。

　　风太大了，菲沁已经有些抓不住穗穗。

　　天昏地暗。

　　他们追来了。

　　穗穗变回本体，周身发出金光，撑起了一个结界。乌鸦群在外围逡巡，犹疑，继而开始狂轰滥炸，想破开结界。

　　胸腔里疼的像要爆炸，血顺着嘴角流下。

　　一双温暖的手将她拢住。

　　尽管狂风大作，飞沙走石，穗穗还是听到了那个声音，响在耳边。

　　“让我来！”

　　嗓音柔弱干净，却坚强，带着微微的祈求。而后，菲沁念了一句穗穗从未听过的语言，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刺目白光自结界中爆开，比刚才穗穗的光要更大，一瞬几乎照亮半个天际。

　　所有的乌鸦被震开，再也不敢过来。

　　危机暂时解除。

　　小鸟半阖的眼看到，菲沁眼瞳里赤红色消退，身后尾巴少了一条。

　　菲沁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将她放进口袋里休息，喉咙口突然一痒，吐出一口鲜血。

　　暴雨哗哗而下，几下将血迹冲干净，她拍了拍胸口平复下来，就近找了个树丛先藏起来。

　　很快，菲沁便发现自己无处可去。要是回家，一定会把这群东西引过去，而家里尽是普通人，绝对不行。

　　她只能搏一搏。

　　傍晚时分，雨后初晴。

　　秦家大宅里正在准备晚饭，热热闹闹。极不经意的一眼，厨师老王看见外面万红丛里有一点白。

　　他拎着刀出来，发现是一只湿漉漉的白狐狸，闭着眼睛正睡得香。

　　野外的东西，怎么会跑到这儿？老王嘬着牙花子想不通，抓着狐狸腿拎回了厨房，放在炉火边，让它烤毛。

　　菲沁给热醒了。

　　古咒的代价不仅是失去尾巴，还有七天变不回人说不出话。第一条尾巴是七天，第二条加倍，是十四天，直到失去最后一条，彻底变成一只普通的狐狸。

　　她这样子也更不能回家去让人担心，于是来了白虎在的地方。

　　自野外回到玫瑰园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将穗穗调息好放回家去报平安，她便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自己也不知道昏睡了多久，没想到一醒来居然在厨房。

　　人来人往，刀光叉影。

　　为了不被杀掉，她趁人不注意，溜下了灶台，朝门口狂奔。

　　咣！

　　撞在了两条长腿上，头晕眼花。

　　“这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冷峻的声音响起，一双手伸过来，掐住脖子将她提了起来，菲沁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里面盛满了好奇。

　　她认得，是秦羽诺，秦斯诺的弟弟，一个不像他哥哥的人。第一次见面，他就说她呆，还说不想有一个傻乎乎的嫂子，配不上他优秀的哥，菲沁记得。

　　他不喜欢她。

　　但她实在没力气挣扎了，浑身发冷，一动也不想动，垂着头，半闭着眼睛，任他鹰一般的眼睛上下打量。

　　随便吧。

　　“病了？”秦羽诺皱眉，对一旁的人说，“快拿出去处理掉，今天晚餐撤掉重做，记得全面消毒！”

　　菲沁：……

　　她说不出话，根本没法反驳，被一个帮厨的男人捂着鼻子带到了秦宅外很远的地方，随便扔在了老树根下，开始挖坑。

　　救，救命！

　　暗色天幕下，没有人来救她。鼻尖有雨后清新的树叶香气，她要死了。

　　对不起，小凤凰，对不起，姥姥。

　　忽然，很远的地方传来了低低的车声。

　　模模糊糊的，菲沁看见了几个数字，她想起来，是他的车牌号。

　　一片树叶落下来，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她撑着爪子爬了起来，朝着那辆车飞跑过去。但她跑的太慢，眼看着车开进了院里，门被缓缓地关上，而后面，方才拎她出来的人手里拿着铁铲，骂骂咧咧追来了。

　　失去了最后的生机，菲沁脑袋被一只大手狠拍了一巴掌，巨痛袭来，彻底失去了意识。

　　黑暗里，好像有说话声。

　　又好像在一个温暖的地方，没那么冷了。

　　大概是狐狸的天堂，先睡一觉，睡醒再打招呼吧！

　　她想。

　　浑浑噩噩间，感觉嘴巴被掰开，有温热的液体流进来，很苦，尝出来是药。这是小幼崽的喝法，她已经很久没这么喝药了，于是十分抗拒，再加上被呛到，一下子喷了出来，猛地咳嗽起来。

　　脊背传来温柔的触感，抚摸了几下，帮助她平复下来。菲沁睁开满是泪水的眼睛，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秦斯诺深蓝色的毛衣上都是她方才咳出的药液，洇了水痕，他也不管，只专注地看着她。

　　原来他在给她喂药。

　　“是你吗？”秦斯诺放下勺子，“菲沁？”

　　她点头。

　　“你是出什么事了吗？”

　　答案是肯定。

　　“你不能说话？”

　　再次点头。

　　既然都说不了话，想必再问也是问不出什么来，秦斯诺指了指药碗：“自己过来，喝！”她现在是狐狸，兽药应该不算过分。

　　剂量不大，先凑合吃吧。

　　好苦，不要。

　　她恐惧后退。

　　面对不肯好好喝药的小狐狸，秦斯诺有些不悦，手指握住砸在桌面上，声音也沉下来：“要我把你绑起来灌吗？”

　　她只能自己过来喝。

　　秦斯诺平生第一次看到狐狸皱眉，有点滑稽，但她还是老实地全都喝了下去。喝了之后，就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安稳，再醒来，已经又过去了很久。

　　他在桌边敲电脑，菲沁跳上桌，爪子按亮了他的手机屏幕，看到时间还有五天。一抬头，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她心口一跳，急忙转头，跑去沙发上想睡觉。

　　“别睡！”秦斯诺过来将她提起来直接进了浴室，“你病也好了，自己闻闻，又是土又是泥，都发臭了，是不是应该洗洗澡去？要不然阿姨来打扫会把你当垃圾扔出去！”

　　说着拿过来一个脸盆，接满温水，又试了水温，把她放了进去。自己拿着淋浴头，朝她身上淋热水。

　　狐狸属于犬科，遇水就玩心大起，菲沁故意抖毛，溅了他一身水。

　　他也不生气，抬手揉她脑袋。

　　乖巧的小狐狸似乎觉得很舒服，仰着脸哼唧了几声，秦斯诺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妥。

　　可以当宠物照顾，可她终究不是宠物，等她变回人，就全剩尴尬了。

　　“你还是自己洗吧！”

　　他转身出去了。

　　毕竟做了十年的狐狸，菲沁利索地伸爪子将自己的毛梳洗干净，才慢悠悠唤了两声，秦斯诺打开门进来。

　　他噗地笑了出来。

　　原本蓬松的毛湿哒哒地纠结着，丑萌丑萌的，耳朵却格外尖挺。

　　倒机灵。

　　菲沁不想弄湿地面，踩在毛巾上吸干爪缝间的水，才小心地走出去，蹲在地毯上，等着秦斯诺拿吹风机给她吹毛。很快，就又恢复成了原本的样子，像个毛球。

　　一条尾巴晃来晃去。

　　他工作看书的时候，她蹲在一边，跟着一起看。睡觉的时候，她就趴在床尾，占着一个小小的角落。

　　这几天菲沁呆在屋里，安然悠闲，想睡就睡，自然不知道，外面都传疯了，说大少爷被一只捡回来的狐狸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