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辞》Bysum

1、第 1 章

　　蔚城三月雨纷纷。
　　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在廊檐上，同远处咿咿呀呀的秦腔缠绵在了一起，令巍峨庄重的皇城多出了三分江南的雅致。
　　正是偷闲赏景的好天气。
　　莫西行一手执着玉骨伞，一手抱着香暖炉，闲庭信步般朝太元殿行去。
　　伞沿略低，掩去了她大半面容。
　　外头望去，只能瞧见她精致的下巴和苍白的唇色，隐隐透着一股病态的美，清隽得仿佛与缠绵的雨景融为了一体。
　　前头带路的老太监瞥见这光景，不禁厉声提醒。
　　“圣上有令，要在申时前将调兵令发往棠州。莫大人莫要为难老奴，还请速去太元殿签发诰令。若是耽搁了，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不忙。”莫西行微哂了一下，“待棠州参将离了大殿也不迟。”
　　语气寡淡至极。
　　好似迫在眉睫的战事还不如她手里的玉骨伞来得重要。
　　老太监立刻皱起了眉。
　　“莫大人，你一个女子……”
　　“魏公公。”
　　莫西行伞沿一抬，露出了清丽的脸庞，轻唤道。
　　分明一副病恹恹的神情，但她眼底骤然而起的威压却生生逼停了老太监的后话。
　　然而，只一瞬。
　　她又变回了那个和和气气的病秧子小文官。
　　魏公公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不过，在这偌大的皇城，谁都可能得到晏帝的青睐。
　　迎高踩低虽是宫中常态，但他能在章华宫安安稳稳做到这个岁数，自然明白底线在哪儿。
　　他看碟下菜，只觉这位跟传闻中不大一样，也不好太放肆。

　　两人再无话。
　　一前一后缓步穿过二宫长街。

　　长街回廊下。
　　娇俏的美人儿半倚在栏杆上，紧盯着背影渐远的两人，眸光亮晶晶的，灿若星辰。
　　“宁月，那是何人？”她问。
　　“主子问的哪位？”
　　忙于沏茶的宫婢宁月闻声抬眸。
　　只隐隐窥见玉骨伞掩去的半个身子，便立即笑吟吟地应了话。
　　“哦，那位便是燕阕国有史以来的头一位女状元，莫西行，莫大人。不过听说圣上将她遣至兵部，只当了个小文官。”
　　“莫、西、行。”
　　姜蕴辞细细咀嚼着这三个字，片刻后，方才抚掌一笑，“我瞧她甚是有趣，明日交春宴她当是主角。”
　　宁月顿时面露难色：“奴婢去请倒是不难，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奴婢听闻，莫大人身子骨极弱，成日捧着个药罐子，若非圣上旨意，从不参加任何筵席。”
　　宁月低叹着，话里话外净是惋惜。
　　女子出仕，到底是难。
　　若是莫大人身体壮实些，不说官拜宰辅，三品以上的官职还是信手拈来的，怎至于如今日这般，囿于兵部一院，当个七品枢密文令。
　　这丫头挂脸。
　　姜蕴辞一眼便瞧出了她那点心思，当即拍了拍她的小脸蛋。
　　“这颗干干净净的小脑瓜，无需思考如此复杂的事情。你只管去兵部请人就行，剩余琐事，我自会搞定。”
　　“喏。”
　　宁月没察觉自家主子的话外之音。
　　只知她决心已定，便拿了伞，追着前边两人的脚步离开了回廊。
　　姜蕴辞目光灼灼地望着宫门。
　　忽的眉眼一弯，甜美的笑容如琢如磨，竟是绚烂过夭夭桃花。
　　不过须臾，她便拂袖朝章华宫行去。

　　章华宫坐落在皇城中央。
　　棠州参将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地走出宫门，正好撞上刚从长街回廊过来的姜蕴辞，忙跪地行礼。
　　“末将李斌，见过小公主。”
　　“李参将快快请起！”姜蕴辞笑着抬了抬手臂，娇俏道，“你跟随在三皇叔多年，是瞧着我长大的长辈，我哪能受你如此大礼……”
　　“公主此言差矣！”
　　李斌拱手摇头，言词恳切。
　　“若非公主料事如神，提前筹集物资送往棠州，解了棠州之困，此一战必将兵败如山倒。末将纵是万死，亦不足以报此大恩。”
　　如今，棠州战火未熄，他匆匆赶回蔚城，既为了向圣上求援，亦为了代表棠州所有军民向蕴公主亲自道谢。
　　思及此，他又神情肃穆地磕了个头。
　　四下宫人众多，见此情状，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姜蕴辞顿觉头皮发麻，忙虚扶起李斌，冲他笑道。
　　“料事如神？李参将这话我爱听，嘿嘿嘿……”
　　“不过，我同三皇叔亲情甚笃，也是瞧他出发得匆忙，这一去棠州又那么久了，担心他缺衣短食，才遣人筹集物资送往棠州的。”
　　“虽然不清楚怎么解了棠州之困，但能帮上皇叔的忙就是好事。参将若真感激我，待凯旋之后，再带我去赛马会玩吧！”
　　话至此处，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仿佛赛马会之约就这么简单地定下了。

　　李斌闻言，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不管是料事如神，还是歪打正着，小公主解了棠州之困都是事实，他自然是真心感激的。
　　但此“赛马会”非彼赛马会。
　　三年前，他受人之托，带小公主去过一次这个“赛马会”。
　　但小公主天性纯良，想法简单，又对世间之事充满好奇，对世间不公深感愤恨。他只是一时不察，小公主就同旁人起了矛盾。
　　偏偏那人不是凡俗之辈，重伤了公主，又从他手里顺利脱身。
　　晏帝素来偏疼小公主，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下旨将他放逐到穷山恶水的疾苦之地。
　　皓王和小公主苦苦求情，才将他给保了下来。
　　最后，他被贬棠州，成了棠州随军。
　　直到一年前，蒙国进犯棠州，皓王受命率军出征，才再度将他纳入了皓家军，提拔成了棠州参将。
　　经此一事，李斌哪敢再带小公主去“赛马会”，忙拱手告辞。
　　“公主之思，末将必将转告皓王殿下。眼下棠州战事吃紧，末将这就告辞了，公主保重。”
　　话音未落，大步离开。
　　姜蕴辞望着他的背影：“诶，别急着走啊……”
　　李斌忙又加快了脚步。
　　“罢了。”姜蕴辞叹息。
　　转身便进了章华宫，直奔偏殿而去，语调轻快地喊道，“父皇，我来看你啦！”

　　声音太过清亮。
　　太监总管林福安忙从偏殿退出，连声央道。
　　“哎呦，我的祖宗诶，您可小点儿声，圣上正为棠州调兵遣将之事烦忧呢！”
　　“那我来得正好！”
　　姜蕴辞大言不惭地笑。
　　正准备进偏殿，里头又走出一道靓丽的身影。
　　“圣上口谕，女子不得议政，公主还是请回吧！”
　　“哦，是这样啊！”姜蕴辞乖巧应着，随即却是一脸天真地看着对方，“那请问莺妃娘娘……”
　　“您刚才在里面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