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翼鸟》花林繁枝

4、chapter4 关于名字

　　我本来没有名字。
　　在到我哥这里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曾拥有过姓名，户口，和除了我哥以外的任何东西。
　　我哥而言，是他唯一的弟弟。
　　他是我世上唯一牵念。
　　那段时间我仿佛被从天上抛下，我是无名无家的孤儿，唯一区别我还有他。

　　我曾问过他我是怎么来的，他只是笑笑，他说我的到来是天上掉下的礼物。

　　我的童年是一户溅满鲜血的窗，是教堂中被打碎的玻璃，旁人唾弃我的锋利，只有他知道我本为明镜，。心碎成芒。

　　他在满地的碎片里将我拼起，我伸手摸摸他，发现他的脊背也千疮百孔。
　　他伸出双臂将我搂紧，他很用力，我分不清那是我自己的服从还是他的拥抱，那力道好像要将我完全刻进他的身体。
　　我发现我不再是一滩烂泥，他也不再满身伤处，我们的灵魂紧紧相拥，生死同一。

　　我七岁那年，要上小学了。
　　我哥在那前死缠着那俩畜生给我留下了，所以我有了个弟弟的名分，他也正式成为了我哥。
　　我的名字是我哥取的，他在余晖和余阳里选了一个，最后敲定了是余阳，我看他乐的合不拢嘴，一瞬间，我感觉心里一根弦被弹了一下，那里不再是火焰死亡的灰烬，多年以后，在此时，复来奏一曲。

　　霞光满天时候，我们从派出所走出来，我有了我第一个身份，余阳，男，七岁。
　　烈焰在天际线吞噬着残照的光辉，吴慧芳跟在我哥身后，脸色重年如一日的惨白，跟尸体一样。
　　鉴于我去年泼开水的事，她再也不敢打我了，因为只要她敢，晚上她会准时被一盆水浇醒，只留下她崩溃的尖叫被周围的邻居骂死。
　　那之后我哥的日子好过了点，他不骂我我就叫他哥，骂我就叫他余翼，反正都是他。

　　上小学的时候我一年级他六年级，他晚读一年，那年他十三，我七岁，我没有独属这个年纪的无知与幼稚，因为我跟他一样没有家的庇佑，每一步都是孤注一掷，我和他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索，求得一时安宁。

　　我总是安静的跟在他身后，面无表情，他没注意到我双眸永远攀附在他身后，没少被他同学说像劳改犯穿越了。我知道是他在我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此时平静下正汹涌，脉络根茎疯狂探入土壤，很多年后它才会破土而出，长成笼盖我们世界的参天大树。

　　当然我也是个人，我会跟他玩无聊的游戏，陪他聊天，带小孩一样带他，其实我知道，他也讨厌幼稚的玩具，他以为我喜欢，我就陪他玩。
　　吴慧芳没给我安排房间，我就跟哥一起睡，半夜的时候翻出窗户去外面的河里捞一勺月亮。
　　其实我不恨吴慧芳，在那个年代收养确实很难，只是他们要虐待我哥，所以只有我在乎他，他在我心里永远有个位置，而不是他那个随时会散架的家。
　　这边是郊区，有一条河，夜晚星空明亮，远灯岑寂，在万里的荒原中，我唯能听清他均匀沉稳的呼吸声，像安宁的云朵覆盖上我的心尖，驱散所有雾霾与冷雨。
　　看清了他明亮澄澈的眼睛，星空就没那么稀罕了。
　　那是一片不同于你我的深沉，阳光之下瞳孔的颜色丝丝分明，那里的黑色如同最深的海沟，星辰具备碾碎洒在其间，在朦胧的黑下葬着清澈的宇宙长空。
　　我哥集齐了一切人间，所以我的世界全被他所倾盖，我在喧嚣尘世中唯能看清他。
　　我贪婪的留下这里的一切，将关于他的都刻入心灵深处，他爱着这片土地。
　　而我永远爱着他。

　　他和我牵着手躺在一片柔软的土地上，黄土和麦子的气味一下子侵入鼻腔，我一动，就能与他对视，他宛如黑色羽翼的碎发，随着风在夜中与黑暗融为一体。
　　溪水的声音曲折蜿蜒，叮咚噼啪如同烟火烧着弹珠。
　　我恍惚间觉得我们并不应该相遇在废弃工厂，也许就那时，我们的灵魂在另一处，在海天相接的地方，烟波浩渺，雾气缭绕，绵长的海岸线乱石嶙峋，海水狂潇着卷起海浪，那时我们就在那里。
　　你是停留此地的鸥鸟，生而翔与天空。

　　这是属于我们的蔚蓝，我们的无边自由如海洋，你甘愿飞下天空来拥抱我，而我从海而生，随洋流而奔，我只记得海浪的形状，可你的温度成了我的太阳，照进无底深渊的海沟之底，于是那里鲜花盛开，长成了花谷。

　　我们就这样子躺到天被狰狞撕破，才晕乎乎的跑回去装睡，或者有时候就直接躺着睡着了，等着那俩来给我们一顿打。在这样下我慢慢长大，我看着他的眼睛越来越坚毅，是灵魂逐渐被铸造的完整，我是一名合格的铁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