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花如雨》水镜凌波

1、第一章：萧府

　　那是个灯火辉煌的豪华庭院，深深夜色里，无数火红的花树在微风中摇曳，天上一轮白色的月亮又大又圆，上面充满沧桑的痕迹，穿着白色单薄长衫的女孩子蜷缩在庭院的角落，静静听不远处一水之隔的游船上阵阵的嬉笑怒骂。
　　明明都是萧家的千金，却有着不同的待遇。天上京里达官显贵们只记得萧家有个叫做萧明珠的大小姐，却不曾留意一个叫萧长宁的二小姐。
　　更没有谁会注意，从今日起，再没有了唤作萧长宁少女的，却会有个叫萧飒少年。“小姐有个潇洒的，飒飒临风的背影，”萧家的管事老嬷嬷李娘子这般说：“没有人会怀疑小姐您是个女子。”白衣的女孩抬起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庞，仿佛怔怔看着天上的月亮，良久，她微微一笑，像是朵无声绽放的洁白莲花，轻声道：“嬷嬷，我想睡了，您抱我回屋吧。”她伸出细细的瘦弱的双臂向垂垂老矣的李嬷嬷敞开怀抱，有种撒娇的气味。老嬷嬷笑了，眼中滑过一丝丝的宠溺，继而似乎想到了什么，最终这宠溺渐渐消失，沉入那乌黑一片的瞳孔后边去了。
　　李嬷嬷沉稳地抱起娇小的少女，身上散发着习武高手才有的气势，沙哑道：“夜了，天凉，小姐早些睡也好。”少女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寂寞，她抬起棕黑色的眼睛，大大的眸子，长长的睫毛，却那样的空洞仿如长年沉寂的荒原，没有生机。那边，她的眼擦过嬷嬷的耳朵落到不远处灯火辉煌的湖面上，微波粼粼，一片美好。上头飘摇着一只豪华铺张的游船，流苏麝香，黄金花雕，隐隐约约可以透过层层帘幕看到风流倜傥的公子，奴颜婢膝的小厮，花枝招展的歌姬，还有众星拱月般处于中心的妙曼少女，她盛装华衣，轻颦浅笑。
　　“祝福你，明珠。”少女嘴唇微动，苦涩一笑，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身上散发着苍凉的味道，眼中有澄澈的祝福，“希望你能的到我所得不到的东西，快乐和幸福。”
　　庭院很大很大，离少女不远的地方耸立着一座高高的楼阁，朴素的风格，透着雍容大度的气质。它有高大的立柱，尖锐的飞檐，四角上还挂着叮当作响的古老风铃。这是萧家的多宝塔楼，据说是前朝留下的建筑，已经废弃了八十多年的光阴，布满蛛网和灰尘。
　　此时，最高的楼阁顶上，迎风立着蓝衣的中年男子，他有着英俊潇洒的面貌，嘴角噙着风流多情的笑，然而细长的眼角，微挑的眉梢却透着难以掩饰的阴狠和狡诈。男子的身后，站着阴影般没有声息的老者，他卑微地弯着腰，深深垂下长满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早已失明却依旧不敢抬起直视自己的主子哪怕一眼。
　　“主子。”老者这般慢慢说。“怎么了？”良久，男子浅浅一笑，温文尔雅。“二小姐毕竟是容隐公主所出，无论当今皇室的力量如何衰弱，她才是萧府的嫡系继承人。”老者继续缓缓道。男子沉默许久，方才回头，两片紧闭的薄唇里吐出溢压抑不住的笑声，眉角轻轻挑起，声音温润如玉道：“徐叔叔，您跟了我三十年了吧，加上今年已经三十一年了。”老者喉中似乎也有哽咽，叹息道：“是啊，当年初见主子的时候，主子只有七岁，一转眼三十年就过去了啊。”轻轻地，男子又笑了，低低的压抑的笑声，仿佛的雪地里苍狼的低吼，他常身玉立，慢慢度步走进楼阁的房间里，手中的纸扇缓缓打开，衣袂翻飞。
　　老者就这样跟在他的身后，却没有从长廊上走进房间里去，他的腰越发弯下去，眼中浑浊着，滚下泪来，他瞎了，却依然是明白得看着一切的，到了今天，也终于可以解脱了。
　　把当年小小的男孩带大，让萧府一步步走上权利的巅峰，看着庭院中的花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他死而无憾了。“多谢，主子。”他这样道。话音落下，一把银亮亮的飞刀从楼阁的房间内飞出，缓慢地刺进老者的胸膛，然后穿透，滴下血来。“徐叔叔，明玉送你最后一程。”男子站在阴影缓缓叹息，修长的手指收起纸扇，脸上露出叹息的表情。老者就这样倒下去，佝偻的身子斜躺在长廊的地板上，深红地血流了一地，深夜里发出滴答的声响。他脸上流露出欣慰的表情，嘶哑道：“玉儿，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叔叔是皇室奸细的？”男子与他隔着一堵墙就仿佛隔着一生，闭上黑棕色的眸子，轻声道：“第一次见面，玉儿就知道了，叔叔的身上有龙涎香的味道。”老者想点头，却没有了力气，温暖的血液从身体里流出去，带走最后残存的生命，他闭上了眼，黑暗中，没了呼吸。
　　明明有着父子之情，却从不曾走进彼此的心里，明明是中秋之夜，却从不曾缺少离别的桥段。“就这样啊，结束了呢。”萧家家主萧明玉慢慢抬头仿佛在欣赏楼阁的飞檐，四十五度角的抬着脖颈，却止不住内心许久不曾有过的酸涩。黑暗里，奸诈的眉角落下一滴清泪来，“走好，父亲。”他这般道，如此深情的呼唤，逝去的人却永远也听见了。“父亲，明玉留不得你了。”
　　月圆仿若银盘，飘摇在云端，庭院中无数的花树摇曳，黑暗里是谁在叹息谁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