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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改变 风起于微澜 ...

  •   说实话,林栀初看他的文稿的时候,在心里默读了几声,只觉得也就一般般了。她受几千年来无数能人志士名传千古的诗词熏陶过的诗词鉴赏水平,让她说不出违心话。

      现代可都猜测方仲永的诗是他提前背的,神童之事也是方父包装出来,全靠营销。看得多了,她有时也难免这样猜测。

      不过,但如今在来看他写的诗,她觉得不同了。不管是在古代还是现代,一个五岁的小孩能提笔作诗,都是一件令人惊叹的事情。反正她五岁的时候还在看动画片,她是万万不能做到的。

      再者,她这个普通人也在作文考试临场发挥的时候写过诸如“侍奉双亲、团结邻里”之类的老生常谈的话题,都不用背,随口编。这编得好,不也算是人家的能耐吗,不足为奇。

      正所谓盛名之下无虚士,提笔写个诗而已,她相信他是真是无师自通,毕竟有些人真的是天才。

      此间浑噩多相似,最是赤诚不可期。也许成年后方仲永迷失在自己的天资与乡人奉承“神童”的话里,但现下的他只是一个不愿辜负自己的娘亲,一心向学的五岁孩童。

      可除了他年幼的自已与刚展露头角无师自通、写诗的才能,周遭一切却悄无声息拖着他溺入水中、呼吸不得。

      而她最是见不得天才陨落、英雄陌路。

      林栀一步一步靠近身旁强忍着疼痛,身子不断颤抖的少年,带着一圈红肿的手腕没过少年倔强不屈的眼眸,轻轻道:“不要看,不要听,不要想,也不要理会这些人。好吗,方仲永。”

      她发现她说这话的时候,竟有些害怕。害怕自己不过是帮他自欺欺人。

      少年眼前一黑,软糯却带着丝丝沙哑与颤抖的声音,越过周遭一切,缓缓入了他的耳。

      农家生活的贫苦、父亲的势利、见钱眼开,母亲的辛劳与凄苦,早已教会他内敛隐忍。
      可听到的话、已经发生过的事总会在心里留下伤痕,怎能不看、不听、不想、不理。

      “方小郎君无师自通、提笔写诗立就,已有神童之能。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若是看得起在下,不若随我学习。”林父朗声说道,气势如竹,打破了此前的僵局。

      林父同方姓秀才一道来到方家门前。原本林父和方秀才是在商议在柘冈村讲学一事,听闻方家这档子事,便赶了过来。一来,方仲永是他们提携关照的后生,二来,教化乡里本就是他们读书人的职责,自是不愿乡民受其影响,因一家学费束脩之故,耽误家中子弟进学。

      两人来了有一阵了,林父见里正已经在主持公道了,便没进去。林家虽是这柘冈村不少土地的佃主,但毕竟是外人,清官难断家务事。

      没成想,他女儿也掺和了进去。林文铮一早就知道林栀爱看热闹,知道他家女儿是个鬼灵精,没想到她能这般,同一个五大三粗的成年男子叫板。

      林父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觉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没了一点君子端方,当即要挤进人堆里。

      只见若大的院中,两边对峙着,一个瘦弱的孩子嘴边留着血痕,身上已经不成样子,踉踉跄跄地想要站起来,但举步维艰。身旁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挺着一个劲丝丝盯着面前的方父。

      他家早上出门还朝气蓬勃、活泼可爱的女儿,这一会儿功夫就直接换了个样子,浑身脏兮兮的,手上隐约能看到青红一片,一双眸子红红的,眼神决绝,不知是气的,还是疼的。

      林文铮想起了一个月前,林栀发烧梦魇的样子,她也是这样的一幕。每每想起他心下一颤,这可是他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救回来的女儿,从小就依赖着他的女儿。

      “栀娘,你没事吧。阿爹,来了。”林父快步走上前,一把搂过林栀,小心翼翼地检查着,生怕因他查看的动作而伤着她。

      “阿爹,阿爹……”望着林父焦急地身影,林栀一声比一声唤地恳切,也一声比一声哽咽,“有人欺负我,我手好疼呀。”

      林父在院外时,便已了解到大致情况,当即怒道:“方岱,小女不过赤子之心路见不平。这广天化日之下,由不得你这般对待。”

      方父见来人非富即贵,没敢再动作。

      见林父到场,里正连忙赔笑应声。林父不理会里正,直接对方父道:“你不是要大家做主吗?今日在下就替你做了这个主。”

      “今日之事,因何而起暂且不论。这银钱属于谁、有何用途,也是你们的家事,在下不便掺和。但你家小儿浑身是伤,还有小女这腕上的伤,可是被你所伤?这打人之事错处在你,你可认否?”

      方岱虽不知来人是谁,但见里正对他恭敬的样子和人群之中隐约传来的几声“林郎君”,便也知得罪了贵人。见方父只想为他女儿讨回公道,没想指责于他,便应声道:“是极,是极,伤人却是不该。小人多有得罪,还望林郎君莫怪。小人这就给小娘子赔礼道歉。”

      方父一副前倨后恭、势利做派。只认伤了林栀,绝口不提此前虐打方仲永之事。

      俗话虎毒不食子,竟有这般不疼惜自己的儿子的父母。
      林父已然猜到方父的反应,见状道:“也罢,这几百文钱在下是不缺的,你竟亲口许诺要赔礼,便把这银钱陪给小女好了。”

      林栀心下一喜,不愧是林父。与其方父从方仲永手中把钱抢去,便宜了他,不如把钱直接拿走,谁也不归谁。一来,制止了方父还要争抢的心思。二来,方仲永手中没了银钱,方父便不会再找他麻烦。

      就是不知方仲永愿不愿意把这钱给她。毕竟他是这里面唯一的受害者,这钱还是她母亲留给他的,意义重大。

      方岱闻言,讪讪道:“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说罢就要从方仲永怀里拿钱袋,方仲永见事情已有转机,便没在死死拽住,方父很是轻易地得手了。方父虽不情不愿但还是递给了林栀。

      林栀接过钱袋,林父便道:“既如此,这事便罢,诸位可就此散去。”

      随后,里正制止了方父还要争抢的心思,方父没法只得气愤地拎着酒壶,回屋去了。
      不知方仲永作何感想,但事情解决的很是顺利成章。

      见事情已成为定局,围观的人逐渐散去,大家仿佛已经饱餐了一顿,脑袋里只想把今天的所见所闻尽快分享出去,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林父见同他一道来的方秀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方仲永,方父也偃旗息鼓,便觉着事情解决得差不多了便带着林栀告辞离开。

      林父边走边嗔怪林栀道:“你啊,怎么什么都往里闯,要是有什么闪失,可我和你娘怎么办呀。”

      “阿爹,我没事。你是不知道,当时可欺负人,我气不过嘛。我这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林栀拉着林父就是一顿撒娇,企图糊弄过去。

      林父一个眼神制止,林栀当场服软:“阿爹,我错了,下次我不敢了。”
      林栀就是因为林父兜底,这才敢的嘛,毕竟林父可真不会不管她。

      “永哥儿,且随我去处理处理吧,这伤托不得。”
      受伤的方仲永望着林父和林栀走远,顺从地跟着方秀才一瘸一拐着走了。

      方秀才,本名方帷,是这乡上唯一的秀才,在村中社区教书,也是方仲永邻居,算是他的半个老师,可以说方仲永之所以五岁便能提笔作诗,有他潜移默化的结果。

      方秀才替方仲永看看了伤,见方仲永满身青黑,心里涌现出一阵无奈,难过道:“永哥儿,今日之事出乎你我预料,早知如此,我应带你一同去林家拜访的,免得受这一顿无妄之灾。哎,时也命也。”

      听闻,林父一行人来了柘冈村,方秀才就想着为方仲永求个好去处,同林父结一份师生之缘,也全了他的惜才之心。没成想,他就前去林家拜访的功夫,方仲永就出了这档子事儿,方父的德性还被林家父女看了正着。

      世人对读书科考之事格外看重,若得遇有天资之人,自然不吝提携,全当结一份善缘。再者,结识才华横溢的学生的机会难得,面对有前途的人,大家还是愿意锦上添花的。是以方秀才才动了拜访林父的心思。

      方仲永丝毫不在意身上的伤,宽慰方帷道:“方叔,多谢您替我请来林夫子。听方才所言,林夫子似要将我收入门下。”

      “是有此言。不过你仍需度过一道考验,是否成功还未可知。”方父回道。

      方仲永闻言,不可置否,只道:“方叔,此番不过是机缘巧合,做不得真。我如今才五岁,也才是蒙学之时,上学之事强求不得。若是不成,我也可以跟您继续学习,只要你肯认我这个学生就行。”

      “这话说可不得,求学之事当慎之又慎,某才疏学浅,教不了你。再说,我也没教过你,你今日之能全赖你自己天资聪颖,只听我读了几遍就理会了,又日日在沙地里勤学苦练。某不及你。”

      方帷闻言,苦口婆心地示意方仲永这话不可再说。他只不过是个落拓秀才,虽读了十几年书,但自认论天资和勤勉都比不过如今才五岁的方仲永。

      若不是见他没有荒废天资,时时勤勉,他心生爱才之心,不忍他埋没,这才为他前去拜访林父,为他谋划至此。只望他莫要辜负了他一番苦心。

      方仲永对方帷很是敬重。前世,在众人都见他指物作诗有利可图之时对他虚情假意,唯有方帷苦心劝诫他莫要被浮名所累,当潜心修习。他记得这份恩情。

      在他的大半人生里,他有很多身份,提到最多是“神童”二字,人人都称赞他。曾经他以为他确是神童,是那天资过人、必定万中无一的人,可惜事与愿违。

      世间之事就是这般奇妙,在他死后,他竟然回到了他五岁的时候,重生在今日的这场闹剧里。彼时他挣扎着拨开眼看的白雾,便来到此间,见到林栀挡在他身前。

      他受伤的身体,阻止着他再去探究。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出现了后面的事情,他勉强弄清楚了事情原委,便草草收场。

      好在,如今的他才刚刚小有名气,还没有被方父多累、没有被这所谓“神童”的名声多累。

      只是他又经历了一遍家中的变故,母亲的早逝和父亲的势利、好赌成性,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

      如今重活一世的他,已经对能不能得到点拨与拜得名师不甚在意了。只是他有些惊异,在他的记忆中,儿时虽然也有方秀才拜访林父一事,但当时林家似乎出了什么家事,林父并没有来到柘冈村,而他和方帷前往林家拜见时,林父以琐事缠身为由拒绝了他,是以他并没有见到他。后来再去,只见林家挂起了白帆,便不了了之了。

      与前世不同,此间之事略有偏差,现下林父不仅来到柘冈村,还带拖家带口,似要久居。今日更是言道若他愿意便可随他进学。

      他并为太过当真。毕竟,曾经县里也有不少人起了收他为徒的心思,可都因方父折戟沉沙。

      还有那林郎君家的小娘子也有几分奇怪。

      与传言中大家闺秀,温婉可人、知书达理的样子不同,今日他亲眼见到她挡在他面前大杀四方和嚎啕大哭的样子,看似孩童般的哭闹,却有一股狡黠,瘦弱的身体里藏着一股狠劲。

      对他还有一种别样的情愫,似看穿他隐秘的人生,对他心生怜悯。他竟得到了一个小姑娘莫名其妙的怜悯,真是笑话。

      不过,这不算什么,谁都有隐密的心思和不可言说的秘密。他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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