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两依依》帝姬不茶

31、最完美的作品

　　雪停后的长安城，阳光惨白地照在覆着薄冰的瓦片上。张念依（裴裳依）裹着厚厚的银狐斗篷，指尖捻着一枚沾着泥土的铜制机簧零件，对着窗外的光线仔细端详。

　　这是她从秋狩归来后，暗中遣人去那处陷阱附近反复搜寻，最后在一处极隐蔽的树根下发现的。零件小巧，边缘磨损得厉害，带着人工雕琢的精细痕迹，绝非猎场常见的捕兽机关所用。

　　更重要的是，这机簧的形制，与她记忆中某次在东宫偶然瞥见的、太子私库中陈列的一批旧式军械图样，有七分相似。那些图样，据说是当年平定安史之乱时，太子麾下一支秘密工匠所制，以精巧歹毒著称，战后图纸大多封存。

　　铜片在指尖冰凉刺骨。一股寒意从脊椎缓缓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想起那夜的种种异常。飞龙卫迟迟不至，陷阱周围的痕迹被清理得过于干净，甚至连狼群出现的时机都巧合得近乎诡异…还有，朱亦妍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和那个“崴脚”的借口。

　　难道…指向东宫？

　　太子李适…他想除掉她？为什么？因为她和许云离（李迥）走得太近？因为她可能成为韩王的软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尚未知晓的原因？

　　这个念头让她心惊肉跳。如果真是东宫的手笔，那意味着她之前对李适“虽冷酷但至少对自家人留有底线”的认知，可能完全错了。在他的棋盘上，没有什么是不能牺牲的，包括他名义上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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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宫，闻来阁。

　　李适站在窗边，看着院中一株腊梅在残雪中绽放，幽香若有似无地飘进来。他身后，王书虞垂手侍立，手中端着一碗刚煎好的参汤，热气袅袅。

　　“东西，交给裴良娣了？”李适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

　　王书虞指尖微微一颤，汤碗里的药汁晃了晃：“是…已按殿下吩咐，交给了元依妹妹。”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殿下…真的要这样做吗？裴良娣她…她对您一片痴心，若让她亲手…她日后知道了真相，会伤心欲绝的。”

　　李适终于转过身。冬日稀薄的阳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显得那双深邃的眼睛格外莫测。他缓步走近王书虞，伸手，指背轻轻蹭过她细腻冰凉的脸颊。

　　“书虞，”他唤她的名字，语气是罕见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欣赏，“她是我最完美的一件作品。”

　　王书虞抬起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中，那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纯粹的、审视作品般的冷静。

　　“听话，顺从，眼里心里只有孤一人，愿意为孤做任何事，甚至…伤害她最在意的妹妹。”李适的指尖滑到她的下颌，微微抬起，“你看，孤把她雕琢得多好。从那个在荼蘼架下会脸红的裴大娘子，变成如今东宫里最温驯的裴良娣。她的价值，就在于此。”

　　王书虞感到一股寒意从被他触碰的地方蔓延开来，几乎冻僵了她的血液。她想起裴元依每次看向太子时那毫不掩饰的、炽热又卑微的爱慕，想起她谈及妹妹裴裳依时偶尔流露的忧虑和关怀…而太子，却只将她视为一件可以使用的“工具”。

　　“可是…”王书虞咬了咬下唇，还是问出了口，“为何不将此事…交给公主殿下？殿下向来最信任公主，此事交给她，或许更为稳妥。”

　　提到升平，李适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变了一瞬。那里面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重新看向窗外那株腊梅，声音冷了几分：“升平长大了。”

　　短短五个字，却让王书虞心头一震。

　　“她有了自己的逆鳞。”李适继续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唯二的两个。一个，是裴二娘子。”他顿了顿，“另一个，是郭暧。”

　　“裴二娘子若在升平眼皮底下出事，无论是不是孤做的，她都会算在孤头上。她会疯的。”李适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而郭暧…他如今和升平是一条心。动了裴二，便是动了韩王，也会触动郭暧，进而让升平彻底离心。”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王书虞脸上，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漠然：“所以，不能让升平经手，甚至不能让她察觉。由元依来做，最合适不过。姐妹情深，谁会怀疑到自家姐姐头上？即便将来事发，也是裴家内宅的阴私，与东宫无关，与…孤无关。”

　　完美的算计，冷酷的逻辑。

　　王书虞低下头，看着手中那碗逐渐冷却的参汤，汤面上倒映出自己苍白失神的脸。她想起那个雪夜，隔着宫墙，那句“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心底最后一点温存的幻想，似乎也在这一刻，随着汤药的热气一起，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臣妾…明白了。”她低声应道，声音轻得仿佛一碰就碎。

　　李适似乎满意了，挥了挥手：“下去吧。盯着点元依，确保万无一失。”

　　王书虞屈膝行礼，端着那碗凉透的汤，一步步退出闻来阁。殿外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她遍体生寒。

　　她抬头望向裴元依所居的凤仪阁方向，仿佛能看到那个满心爱恋的少女，正小心翼翼地收起那包太子赐下的“香料”或“补药”，或许还带着能为太子分忧的甜蜜与忐忑，全然不知自己手中捧着的，是怎样一份致命的“任务”。

　　而她自己，不过是这盘冰冷棋局中，另一个身不由己的旁观者…和帮凶。

　　东宫的雪，似乎永远也化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