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两依依》帝姬不茶

30、前尘旧梦

　　寝殿内的烛火被拨得只剩下一盏，晕开一小团暖黄的光。鲛绡帐幔垂落，将床榻围成一个私密而安静的空间。朱亦妍靠在曲沐辰肩头，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他一缕散落的黑发，白日里那些故作的娇羞与算计褪去，只剩下夜色浸染下的几分真实不安。

　　“曲沐辰…”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这次…结局也会和上次一样吗？”

　　她没有明说“上次”是哪次，但他们都心知肚明。

　　曲沐辰揽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感受着怀中人细微的僵硬。殿外更漏声滴答，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心：“不会。”

　　朱亦妍抬头看他，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因为，”他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烙在她心上，“我知道你爱我。”

　　他的指尖抚上她的脸颊，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你也知道…我爱你。”

　　朱亦妍的呼吸窒了一瞬，眼眶骤然发热。这句话，她等了太久太久，隔着两辈子的时光。

　　前世…

　　前世的郭暧，至死都觉得李升平不够爱他。那个骄傲的少年将军，眼中只有家国大义，兄弟情谊，他将她的一片真心，都解读成了算计和权欲。

　　她记得最清楚的那一次，也是他们关系彻底破裂的开始。

　　太子李适，她那位心思深沉、控制欲极强的兄长，决意要除去日渐势大的韩王李迥（许云离）。他将这个最肮脏、最诛心的任务交给了她——他最信任的妹妹，李升平。

　　“升平，你是最懂哥哥的。”李适抚摸着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得令人发寒，“李迥不能留了。你手下有最得力的死士，在猎场…让他永远消失。”

　　她知道拒绝的后果。不仅她会失去兄长的信任，更会牵连到郭暧，牵连到整个郭家。李适的宠爱是有条件的，一旦触及他的逆鳞，他会毫不犹豫地碾碎一切。

　　她接了任务。派出死士，在猎场林中设伏。

　　但她怎么可能真的杀了李迥？那是她亲手从冷宫带出来的弟弟，是挚友裴裳依心尖上的人。

　　她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假死的药，偷梁换柱的尸首，连后续安置的退路都一一布置妥当。她要骗过李适，保住李迥，也保住自己在东宫的那点可怜的价值。

　　可是，郭暧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

　　他以为她真的下了杀手。他不顾一切地闯进猎场，拼死救下了“遇袭”的李迥。当他带着浑身是血的李迥出现在众人面前，用那种混合着震惊、愤怒和极度失望的眼神看向她时，李升平知道，完了。

　　郭暧当众质问她，字字泣血：“李升平！你还有没有心？！那是你弟弟！你竟真的下得去手？！”

　　她无法解释。李适就在不远处看着，眼神阴鸷。任何一句辩解，都可能让郭暧立刻死无葬身之地。

　　李适果然信了。他认为是她故意泄露消息给郭暧，让郭暧破坏了刺杀计划，是她的“背叛”。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长。他对她的信任出现了第一道裂痕，而这裂痕，最终指向了郭暧——这个胆敢破坏太子计划，又“蛊惑”了他妹妹的男人。

　　若不是李适骨子里对她这个一母同胞的妹妹有着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和宠溺（尽管这宠溺带着毒），郭暧当时可能就已经身首异处。

　　即便如此，惩罚依旧严酷。郭暧被罚跪宫门，而她，在东宫外的暴雨中跪了一整夜，额头磕在冰冷的石阶上，鲜血混着雨水流了满脸，只求兄长饶过郭暧。

　　最后还是王书虞看不过去，撑着伞出来，轻声劝她：“公主，回去吧。殿下…正在气头上。”

　　她回到公主府时，已是半条命都没了。郭暧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眼中却没有半分心疼，只有更深的冰冷和疏离。

　　他说：“殿下的爱，太残酷了。恕臣…无法接受。”

　　她说：“他要杀你，怀瑾（郭暧的表字）。可我爱你啊…”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对他说出“爱”字。换来的，只是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后来，她说过无数次“我爱你”。在他出征前，在他凯旋时，在他们每一次争吵后，在她独自面对东宫压力时…她说过温柔的，说过激烈的，说过哀求的，也说过绝望的。

　　可郭暧不信。或者说，他不敢信。他固执地认为，她的爱掺杂了太多的权谋、算计和身不由己，不再是纯粹的感情。他躲在自己的骄傲和固执里，用冷漠和误解，将她越推越远。

　　直至死亡将他们分开，那个心结也未曾解开。

　　想到这里，朱亦妍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曲沐辰的衣襟。

　　曲沐辰（或者说，是拥有了全部前世记忆与情感的郭暧）感觉到胸前的湿意，心中一阵尖锐的疼。他低下头，轻轻吻去她的泪水，咸涩的味道在唇间化开。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上辈子…是我太蠢，太固执。”

　　他收紧手臂，将她完全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我看不清你的为难，听不懂你的言外之意，只会用我自以为是的标准去衡量你的爱。”他的吻落在她的发顶，“我忘了，我的升平，是在怎样凶险的漩涡里挣扎着，还想护我周全。”

　　朱亦妍在他怀中颤抖着，那些前世的委屈、恐惧和孤独，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曲沐辰的声音坚定无比，“我是曲沐辰，也是郭暧。我带着前世的悔恨和今生的清醒而来。我知道你爱我，从始至终。而我的爱，也从未改变，只是…如今终于学会了如何去爱，如何去信。”

　　他捧起她的脸，望进她氤氲着水汽的眼眸：“所以，结局不会一样。因为这一次，我站在你身边，看清了你所有的棋路，也读懂了你藏在每一步算计下的真心。”

　　朱亦妍看着他，泪眼模糊中，他的面容却前所未有地清晰。那些前世的隔阂与误解，仿佛在这一刻，真的开始冰雪消融。

　　她伸出手，抚上他的脸，指尖描摹着他的眉眼，低声问：“真的…信我吗？哪怕我依然会用手段，依然会算计？”

　　“信。”他毫不犹豫，握住她的手，贴在唇边，“但你要答应我，别再一个人扛。你的计划，告诉我。你的为难，分给我。就算要与整个东宫为敌，就算要与前世所有的遗憾对抗，我们一起。”

　　烛火轻轻跳跃了一下。帐幔之内，两颗跨越了生死、历经了误解的灵魂，终于在这一刻紧紧相拥，许下了背离前世轨迹的誓言。

　　夜还很长，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但至少此刻，他们不再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