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春》浅野野

2、第 2 章

　　还是它。
　　是一个陌生微信，陈疏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上的,起初他以为是哪个同事，也并不在意。
　　直到每天不论早晚都会收到它雷打不动的问候开始，陈疏才对这个账号好奇起来。
　　陈疏无聊的时候观察过几次这个陌生账号，头像是天空的风景照，朋友圈尽管开了一个月可见却连一条朋友圈也没有，大概率是个小号。
　　陈疏也给它发过几次消息，却是次次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后来这个账号也会时不时地发一些日常和无厘头的东西，陈疏也不是没试过拉黑删除，可次次删完之后又会有另一个顶着同样头像的小号加上来。
　　号的主人没有什么过界的话语，陈疏的微信很冷清，除了几个必要的工作群和客人几乎没有消息。
　　久而久之陈疏也习惯了早中晚的问候，摸鱼时也会看会儿日常，这个小号也便在陈疏的好友列表里取得了一席之地。
　　阳光撒在桌面上，大概是昨晚下了雨，空气里都沁着青草混合着泥土的芬芳。
　　“请进。”陈琳手上的工作不停，键盘发出哒哒的脆响，“小陈？你怎么来了？”
　　见到陈疏进来，陈琳顿时一副如鲠在喉的模样，放下了手中的工作，起身到矮桌边上坐下给陈疏倒了杯茶。
　　“小陈，我本来还想找你来着。”陈琳撩了一把头发，露出明艳的容颜，“你认识宋行云吗？”
　　连续两天听见这个名字，陈疏脑子有点混乱，点了点头。
　　“那你最近有没有什么得罪他的地方？”
　　仿佛预感到了什么，陈疏笑笑；“陈姐，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我一个快奔三了的人了，能害怕什么？”
　　陈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有些艰难地开口：“Karina最近要和宋行云合作，她说宋行云......”
　　“说你不适合摄影。”陈琳抿了抿嘴唇，“因为抢着和宋行云合作的工作室不在少数，Karina为了争取和宋行云的合作，让我把你辞退。”
　　还是这么讨厌我啊宋行云。陈疏有些悲哀地想道。
　　事先做了心理准备，他对于这个结果其实并没有那么震惊，虽说还是难受，表面上还是扯起嘴角：“那谢谢陈姐的栽培，祝您日后顺风顺水，我就先去办离职了。”
　　“别忘记了领赔偿金。”
　　“不会忘得。”
　　陈琳其实挺喜欢陈疏的，在同一批心高气傲的实习生中，他是唯一一个最为淡然的，虽然不争不抢，但每次交片都是最为出类拔萃的。
　　领了钱的陈疏决定放自己休息一个下午，从楼下小卖部买了点零嘴，上了楼。
　　陈疏好久都没有在中午回过家了，太阳晒的火辣，尽管还在春天--即使已经接近立夏，却依旧出了一身薄汗。
　　洗完澡的陈疏瘫倒在床上，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来电人：边然
　　“喂？怎么了？”陈疏没想到边然会在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毕竟这家伙忙得很，轻易不来电话。
　　边然是陈疏初中认识的，关系好得不止同穿一条裤子，边然甚至许诺过如果将来找不到合适的人成家立业，那两人便搭伙过日子算了。
　　高考后边然留在大学的城市，攒了点钱准备来这边完成了年少的梦想，在市中心开了间酒/吧，却意外地受年轻人欢迎，不仅圆了他年少的梦想还让他大赚了一笔。
　　“三个月前听说你今天过实习期，打个电话过来恭喜你呗。”
　　陈疏不语，见电话那头没反应，边然少根筋地说道：“来‘岛上时光’哥请你！”
　　见边然已经在准备给规划今晚的美好时光，陈疏只好出口打断：“我遇见宋行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炸裂出一声靠：“怎么遇见他了?每次遇见他准没......”说到后面边然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停住。
　　“我被辞退了。”陈疏平静道，简单叙述了一下自己昨天遇见宋行云以及被辞退的故事。
　　“靠，宋行云他故意的吧，搞什么......”边然在电话的另一头义愤填膺地滔滔不绝，这边陈疏心情的肉眼可见地变好。
　　“边然。”
　　“嗯？”
　　“那今晚的‘岛上时光’还欢迎我吗？”
　　似乎是没反应过来，对面愣住了一会儿，传来一阵低笑：“随时欢迎。”
　　一觉睡到夜幕降临，老广场的大婶已经拉着音响跳起了广场舞，楼下骂着贪玩不写作业的孩子，月挂上树梢，没有太多星星的夜空反倒显得更加的广阔。
　　等陈疏开着落后社会差不多十年的“古董车”到“岛上时光”，边然已经在门口笑嘻嘻地等他了。
　　“穿这么朴素来酒/吧啊，亏我还给你组了个这么靓的局，看来你是真的不打算发展下一段恋情了。”边然用肩膀顶了顶陈疏。
　　“舍不得自己去。”陈疏浅笑，低头看了看自己。
　　确实普通了。
　　藏蓝色帽衫配上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鞋是上个月刚买的，蹭了点灰，看着有点脏。陈疏在穿搭方面一窍不通且不感兴趣，一是因为没钱，二是因为没钱。
　　用边然的话来说，陈疏唯一可取的是那张连--虽然算不上出众，但是胜在耐看。他的眼睛很漂亮，没有狐狸眼桃花眼，只是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长，在灯光的照射下投出一片阴影，眼底清澈。皮肤白得有些病态，连带着嘴唇也有些苍白，唯一最浓墨重彩的也只是那左眼下的泪痣。
　　这样的人在灯红酒绿的酒/吧里实在算不上优秀，甚至是背景板一般的存在。
　　“听说这里是整个A市最为出名的酒/吧。”“岛上人间”的卡座里，Karina抿了一小口酒说道。
　　“是的，这里的似乎刚开不久，你消息倒是灵通。”宋行云单手拿着酒杯，摇晃着杯中的液体。
　　“过奖了。”Karina举起酒杯，笨拙地碰了一下宋行云的杯子，“之前在我的国家就听闻了中/国的酒桌文化，今天有机会一试。”
　　“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Karina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望着外边热闹的景象：“宋行云，出去看看？”
　　两杯酒下肚，陈疏已经有些晕乎，此时的边然正和一群人玩酒桌游戏玩的正欢，全然忘记了陈疏的存在。
　　“边然！我去放个水。”
　　“六个点六个点......”边然盯着骰子，口中念念有词，“欸好！”
　　骰子停了下来，两个点，全场最小。
　　等陈疏放完水回来，边然已经放弃了他那百战百输的酒桌游戏。
　　“不玩了？”陈疏边把边然拱开给自己腾位置边问道。
　　“切，没意思，一局都赢不了我。”
　　再喝我都饱了。
　　陈疏看破不说破，见边然死盯着一个地方不挪开，好奇地望了过去。
　　那里是为了渲染气氛的舞台,硕大的闪光球让人眼花缭乱.“岛上时光”之前的DJ回家探亲，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知名的乐队，乐队成员形象各异，乐器即使有灯光的虚化也显得有些旧。
　　大概率是为爱发电的小乐队。
　　主唱看起来十八九岁，年轻却是有一把好嗓子，酒/吧刚开始营业不久，气氛还不是那么热烈，舞台上唱的是首抒情的情歌。
　　“陈疏，看见了吗？”边然指了指边上的鼓手，“我记得你会打架子鼓，试一试？”
　　高一的夏天，边然心血来潮地说想组乐队，两个叛逆期的小子一拍即合，两人拿着这几年攒下的压岁钱租了人家两个月的架子鼓和贝斯，对着网上的教学视频满腔热血地学，对着谱子练了一遍又一遍，刚想着找人组一个地下乐队，结果边然的家长“棒打鸳鸯”乐队之梦就此无疾而终。
　　“滚，”陈疏调笑道，“那不还有贝斯呢，你怎么不上？”
　　“搞屁，现在贝斯有几根弦我都忘得一干二净。”边然往嘴里扔了一颗解酒糖，含糊不清地说，“你大学时还练过不是，疏疏哥哥......”
　　边然每当想请陈疏帮忙或做点事但陈疏飘忽不定时，这招胜率百分百。
　　陈疏便笑着边往旁边躲，把手机扔给边然：“拿好，‘一中鼓神’要重出江湖了。”
　　“好嘞。”
　　刚好音乐停止，主唱青年正和台下的观众互动活跃气氛，肩膀冷不防地被人拍了一下，青年回头，只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过来一瓶水。
　　陈疏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边然的方向：“打扰你们，借只鼓？”
　　青年自然认识边然，点了点头，接过了陈疏的水。
　　青年大概也是唱得口干舌燥，水瞬间下去了大半，陈疏也正好看清了他得模样，修长的脖颈，白皙的皮肤，耳后纹得是墨色的荆棘，一直蔓延到衣领深处。
　　等青年喝完水，陈疏问：“《King of winner》,可以吗？”
　　《King of winner》是老牌乐队番茄信徒的嘻哈歌曲，走的是热血技术流，也是陈疏第一首学会的曲子。
　　青年朝着陈疏比了一个ok的手势。
　　鼓大概用了挺长时间，时间的痕迹斑驳，和鼓手说明了情况，拉开鼓凳入座。
　　前奏响起，陈疏挥舞着鼓棒，他突然想起了高一的夏天和边然在破烂的仓库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窗外是卖冰棍的吆喝声，老旧的风扇嘎吱作响。
　　突然安静下来，青年缓缓开口。
　　“一腔热血的少年步入了社会布的陷阱，路上行人怪诞的表情，怀揣着故事，但故事换不来吃食。”
　　“楼下的夫妻在争吵，我无数次地祷告希望生活能够变好，能吃得上饭再睡个好觉。”
　　......
　　节奏加快，鼓点更加地密集，鼓棒似乎要与鼓身擦出火花，金属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我放弃了哭泣了失去了一切的浮虚，写出了唱出了赢出了不尽的荣誉。”
　　“这个世道实力之上，而我将胜者为王！”
　　最后一棒重重落下，全场欢呼。
　　青年望向他投来一个赞许的眼神，他回以微笑。
　　“everybody！嗨起来！”
　　现场的气氛顿时被带到了高潮，陈疏因为酒精而朦胧的双眼突然在人群中清晰而准确地锁定了一个人。
　　气氛到达顶峰，宋行云和Karina被人群推搡着到了舞台前。
　　陈疏走到青年身边，还没等青年开口询问：“话筒可否借我一下？”
　　接过麦克，陈疏清了清嗓。
　　酒壮怂人胆，陈疏望着宋行云，心口一紧，一时间血液涌入大脑，双颊粉红，某个发声部位不受控制地说：“宋行云。”
　　男人有些沙哑的声音通过麦克回荡在整个“岛上时光”，大多数人的注意力被吸引更包括宋行云。
　　宋行云扭头，只见陈疏居高临下，一双不知为何而水润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本来白皙的皮肤由于血液加快而变得粉红。
　　“敢不敢比个赛。”
　　“什么？”宋行云饶有兴致地问。
　　陈疏朝边然招了招手，边然似乎预感道什么一样，抱着一扎啤酒上到舞台。
　　陈疏含着笑，似又带着几分势在必得：“拼酒，你赢了，条件随便开，我赢了，跪下叫爹。”
　　宋行云本意并不是来买醉，开口想要拒绝：“不......”
　　还未说完，只见陈疏一挑眉。
　　“人生苦短，何妨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