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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遗落 大厅里的自 ...

  •   大厅里的自鸣钟刚刚响过凌晨的第一声,周烟才回到家。她蹑手蹑脚地往二楼走去,手里拎着双拖鞋。

      其实周家的宅子很大,在一楼可能摔碎一个碗,也不见得能传到二楼去。可自从周烟第一次加班回家趿拉着拖鞋被起来喝水的周母指着鼻子一顿骂吵醒所有人之后,周烟就养成了赤脚进屋的习惯。

      她越过周月指挥人扔进房间的几个箱子,放松身体把自己砸在床上。一股灰尘的味道扬起,周烟的眼皮愈发沉重,就维持着这么一个半躺着的姿势进入了梦乡。

      久违地,她回到了自己曾经生活了九年的地方,那时候她还没被周家找到,北方边陲的一个小村子里,她就和养父母一起在那生活了九年。

      从有记忆的时候她就总听村口那群老人说,她不是养父母的亲生孩子。拍花子当时答应了养父母给个男孩,可临了养父却把养母攒的钱拿去赌桌,一晚上就输的一干二净。最后凑出两千块,她就被留下了。

      虽然起不了传宗接代的作用,可家里的大大小小的活计也不客气地压在了周烟身上。尤其是绰号是"下不出蛋的母鸡"的养母后来生了一个男孩,周烟的背上就又多了一个沉重的负担。养母生孩子坏了身子,养父要么就在牌桌上,要么就在赌桌上。周烟背着孩子上山打猪草时,谁路过不说她一声可怜呢,那时候周烟总是在安慰自己,最起码不用挨打,而且还能吃饱饭,就是麸皮做的馒头,多少有些剌嗓子。

      只是本来还算勉强过得去的生活也会发生巨变。

      那天晚上很晚了养父还没回来,养母着急得不行,就催着周烟赶紧拿上个手电筒,去路上看看。偏偏这个时候弟弟闹觉一直在哭,不找亲妈,却一直贴在周烟身上。周烟就用着背带把孩子搂在背上,套了件棉袄出门了。

      谁知道路走到一半孩子又开始闹,周烟那个时候年纪又不大,哪来的那么大力气,那小子倒是吃的饱穿的暖,一身熊劲,周烟解着背带想着把孩子抱到怀里,谁知道那个胖娃娃就那么滑不溜秋地摔了下去。

      周烟心里 "咯噔"一声,急忙打着手电筒看。幸亏有棉袄垫着,孩子没啥事。农村那种玉米地里一到晚上就阴森森的,叶子被风吹着发出簌簌的响,枝干东倒西歪,像极了传说中的怪兽来之前的征兆。

      周烟把手电筒放下,去摸索着想把孩子抱起来,只是手摸着摸着,孩子被摸得"咯咯"直笑,周烟的手里却慢慢地摸索到一阵温凉与黏腻。然后还摸到了块衣服,只是纹理像军大衣的料子,可她明明记得弟弟身上穿的是养母新给缝的棉袄。

      她壮了壮胆子,拿着手电筒朝孩子身边照去。一颗被磕的血肉模糊的头,在周烟的眼里像打了一团鲜红的马赛克,这个时候风也变了声音,"呜呜"的,像是狼崽子在窥伺着生命。那双眼睛远超平日的大大睁着,就这么朝着周烟看过来。周烟手一抖就把手电筒给扔了,无法控制的尖叫声惹得村子里的狗狂吠,手电筒又恰好砸到弟弟,哭声和尖叫声夹杂在一起,几盏灯星星点点地就亮起来了。

      周烟直到现在也想不起是怎么回家的,只知道手电筒砸在弟弟头上,后来成了一块小小的需要掀刘海才能看到的疤。养父整个人冰凉地躺在屋子里,生前的债主来家里找不到钱,打砸一通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养母裹着白色的头巾,身上披着寿衣店最便宜的白布,趴在养父的身上哀哀地哭着,周烟一时分不明白是养父的脸色白还是养母身上的衣服白。弟弟趴在别人的怀里,头上敷着一块纱布,手却朝他伸着。

      本来面目呆滞的养父似是在自己亲儿子的哭泣声中回了神,眼神在弟弟身上转了两圈,又随着他高高举起的手将目光投向了周烟。

      人好像可以一下子变成野兽,周烟眼睁睁看着刚才还哭得似乎是浑身要破碎开的女人睁着通红的眼睛朝自己扑过来,快的身旁的大娘都没有拉住。一个恍惚间周烟的视野就转到了屋顶的房梁上。

      养母一屁股坐在她的腰上,她却有种肋骨好像碎掉的感觉。一个又一个巴掌扇在她的脸上,周烟用手挡着,却被养母使劲地用指甲抓挠着,她吃痛地松开,可是求生的本能又让她再次用手挡住。可女人却如同疯子一般一边尖叫着"我打死你个扫把星"一边不解气地哪怕别人都把她扯起来了也要往周烟肚子上踹几脚。

      周烟蜷缩着肚子,觉得肚脐眼那边好像开了个大口子,冬天的风呼呼地往里灌着,顺着肠子到了胸腔,涨的不得了。嘴角火辣辣的,周烟感觉眼睛前面蒙了一层雾,她想她可能已经瞎了,或者已经死了,就是有点遗憾看不到房梁上留下的燕子窝,那群已经飞走的燕子有一个好妈妈。

      直到她被从地上扯起来又塞到怀里,周烟才呛咳出声,意识到她原来还活着。

      活着当然好,但如果活着是为了成为那个贫穷的家里所有承担罪责的话,长大的周烟觉得那个时候应该再悄悄挪挪屁股,让养母的屁股直接坐穿自己的胸膛。

      但是她没有,于是就只能活着。

      直到再过几年的冬天,周烟起早去洗衣服,她得先把那对母子的衣服塞到炕头烘暖,然后下来扫雪。晚上她也只盖一床小薄被子,穿上养母随便扔给她的破棉袄时,竟也觉得暖和。灶膛里的热水得留给他们,周烟悄悄地取了一点,将就着洗了把脸。幸亏农村已经有了自来水,要不周烟还得去河边洗衣服。

      她的两只手在冬天总会冻成胡萝卜,这么放在冷水里,就算是再怎么习惯了,也还是会有股刺痛。她埋头打肥皂的时候,听见村子里的狗此起彼伏地叫着,隐约有喧哗声,周烟以为又是哪家孩子回来探亲了,就也没多在意。
      只是这喧哗声离她越来越近,她刚要打开大门悄悄看一眼,邻居大娘就带着个西装革履的人直接那么闯了进来。养母闻声出来,弟弟缩在她的身后,两眼怯怯地看着。

      就和做梦一样,周烟就这么被带走了

      周父的的秘书语气冷漠,直接甩给养母一笔下辈子不愁吃喝的钱,用高高在上的语调通知周烟是十二年前被拐的周家孩子。养母出去一会,回来拿了件新衣服,低头哈腰地给周烟穿上。直到汽车启动,周烟被暖气包裹着都还没回过神来,这简直比周烟在邻居大娘家里偷看的电视剧还要离奇。

      只是弟弟咧着嘴追在汽车后面哭嚎了一阵才让周烟从冲击过度中平复下来。车外的景色飞逝,时不时听见开车的司机对狭窄山路的小声抱怨。可这些都不重要了,周烟想起曾经养父在时他们夏天一起去林子里找知了龟,天上有流星划过,像是被天空抛弃了似的,就那么坠落了。

      十二岁的周烟庆幸自己只是一颗不小心遗落在外的星星,她的天空一直在找她。

      她要有妈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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