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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霁翩飞且共从容 ...

  •   温存的余晖里,没有云也没有风。向来无人问津的海岸上,流萤缱绻在周而复始的潮汐中,清风无人继,落照空暌别。
      远方的青峰之上,绵长钟声游荡在林间,惊起的没有飞鸿,也没有云雁,只有高贵优雅的白鹤带着潮湿的水雾而来,无意踩踏在港口破败的贝壳上,生发出清脆的声响。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波澜不惊的长河,仅有一叶不知疲倦的小船正顺水而行,没有去向。
      因受伤而昏迷不醒的的少年安静地躺在船舱中,散乱的长发遮挡了面容,轻柔的呼吸在迷茫暮色中荡开潋滟波纹。
      飞跃极地的燕鸥盘旋在低空,展开双翼承受着海域压抑的反噬,以免主人受到波及。他无力地挥动着翅膀,大海毫不留情地把他耳边那朵半戴不戴的海棠花撞入深不见底的海中,又生生扯下些洁白的羽毛。
      荀空重重跌落在船板上,委屈地触摸着冰凉的海水,找寻早已不见踪影的海棠花。他望着没有尽头的大海,缓了缓神后强撑着幻化成人,回到主人身旁。他动作轻轻地让主人靠在自己肩上,以减轻颠簸造成的痛苦。
      他疲惫地靠在船舱上,柔软蓬松的白色短发被汗浸湿,身后及腰的藕荷色长发在冷风的吹拂下微微扬起。他虽年纪不大,但冰肌玉骨,出落得很是漂亮。
      清风醉了晚霞,群山沐浴在夜色之中,零星的光辉坠落,跌倒在少年微蹙的眉宇。少年修身的训练服由无暇的白色与热烈的红色交织而成,袖口绘有能够描摹出日已落,月未出之际的枫叶,而领口处的宝石似乎来自于古朴的油画,给予他禁欲的端庄。
      少年名为云桉,那年不顾阻拦把荀空带出极地,荀空也因此认他为主,自愿随他远行。对荀空来说,云桉是风光无限的,无论怎样的漂泊,只要有主人的陪伴都不能算是流浪
      荀空低头,晶蓝色的雨霁蝶在他们身旁翩跹飞舞,他伸出手,让雨霁蝶停留在他纤细的指尖。他抚去蓝蝶双翼无意沾染的水雾,温柔地安慰着,“别怕,我会保护你”。
      雨霁蝶蹭了蹭荀空的手,悄然飘离,落在主人掉在一旁的法器上。折扇名为远游,扇面飘落着明艳的枫叶和神秘的雨霁蝶,扇尾则坠有清梦铃,有清心散欲之用。
      清梦铃因船身不稳而发出轻响,惊扰了正在疗伤的荀空,他捡起远游,抱着尝试的心态轻轻摇动清梦铃。
      渺远的声响在狭小的船舱里格外清晰,他期待地看着主人,希望能从对方平静的表情上看出破绽。可云桉却依旧只是微微蹙眉,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他们已经在海上漫无目的地漂流很久了,更何况如今夜色降临,潜在的危险于暗处滋生蔓延,难免令人愈发不安。
      破败不堪的海湾乱石横生,若隐若无的呜咽声在空气里回荡,荀空皱眉,拾起主人的提灯,走出船舱查看异常。
      海面是黑色的,浓雾覆盖在难以压制的心跳上,海的尽头似乎有冲破迷雾的光亮存在。
      荀空站立在船头,踮起脚尖观望远方。入夜以后,他的灵力愈发不稳定,怕是无法保证带着主人安全冲出迷雾。
      小船随着海面上下起伏,两个圆形的光亮在不远处隐隐约约的浮现。荀空凝视着令人压抑的光芒,发现那不是迷航者发出的求救信号,而是稳稳地长在模糊的黑色廓形上,更像是…两只眼睛,在每次消失后都会更加靠近这艘小船。
      他听到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于是僵着身子转头去看。还好,只是生长在暗处的蛇蝎爬上了礁石,被海浪击打后坠入海中的声响。不过,现在他不敢回头了,他怕那个黑色的东西在恍惚间就冲到了眼前。
      冰凉的海雾在颈间留下痕迹,深深浅浅,像是呼吸。荀空故作镇定地抚上脖颈,视野里翻涌的污水让他顿生恶心。
      他紧紧盯着被留下痕迹的礁石,从未像现在这般,恐慌而不知所措,可是主人还没有醒来。他深呼吸平复心情后,鼓起勇气回头看向小船航行的方向,还好…还好那个不知名的东西没有在身边。
      荀空调动仅剩的妖力为主人撑开屏障,但本该空荡荡的棚顶上却骤然匍匐着面目可怖的海怪,拦住了他的去路。
      恐惧感突然扼住他的咽喉,他麻木地连连后退,即使已然站在船的边缘,也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图。海怪猛然扑了上来,他下意识地再次后退,却一脚踏空。
      “怎么…站着不动啊,会被欺负的”
      沙哑的嗓音降临在身旁,伴着从容的话语抚平荀空所有的不安。荀空抬头望去,那被雾气染湿的长发飘散在清辉中,晃人心神却也模糊着来人的容貌。
      他把荀空揽入盛满清风的怀中,以灵力作剑斩断不怀好意的触手。海怪难以抵挡猛烈又迅速的攻击,想要回到海中时被他一击致命。
      云桉重伤未愈,此番调动灵力令右肩的伤口崩开后渗出血液。撕裂的疼痛不过片刻就恍惚了他的视线,薄汗层层覆在额前,渐渐汇聚,最终自眼眶周围在脸颊上滚落。
      他发出隐忍的闷哼,虽状况不佳但还是伸手轻拍怀中人的后背,低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我在。方才受伤了吗?”
      “主人,我好想你”
      主人?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称呼让云桉感到诧异,他疑惑地低头,与那双藕荷色的清澈眼睛对视。对方的音容唤起他尘封的记忆,他不可置信地松开手,四处找寻着曾经的法器
      荀空乖巧地跟在主人身后,虽不明白他的意图,但还是不厌其烦地把提灯远游雨霁蝶等都高高举起,供主人选择。
      云桉接过远游,用指尖描摹着久违的枫叶和陌生的蓝蝶。他俯身,想要触碰荀空,可那双干净的眼眸中清晰地映出了他的容貌。
      他猛然将手收回,止不住地后退了几步。他冲出船舱跪在地上,靠近大海,试图在这波澜不惊的水面上看清自己的样貌。
      如今的他,骨骼尚未完全成型,轮廓不具有攻击性,就像树枝末端伸出的新芽,既清隽也在暗暗积攒着力量,他勾起嘴角对倒影露出笑容,那种真诚令人不由得放下戒备。
      这是他许久未能见到的,十五岁的少年模样。
      冷风吹乱了长发,他却逐渐清醒。身死魂灭之际,浪子还没来得及回头,原以为这个灵魂连轮回都无法进入,未曾想人间竟赐予了他重生的机会。
      颠簸的海浪将小船举起又放下,搅动着云桉的思绪。他无意识地把玩着远游,未开的折扇在手中旋转,顺着风的形状展开。
      伴着清梦铃的响动,雨霁蝶翩飞于空中,逐渐彼此聚拢,相互缠绕,在他身畔形成柔美的漩涡。恍然间,翩翩枫叶自漩涡散出,飘落在小船的两侧吸引着危险的海水,将船的前身抬起。沉睡的小船变得轻盈起来,在大海上乘风而起,披月而行。
      云桉默默伫立在船头,感受着空气的温度和海风的自由。他抬手将长发高高扎起,精致的银冠散发着冷淡的光辉,却坠着一个洁白的小毛球。那是荀空用翅膀下的绒毛做的护身符,是绝无仅有的祝福与庇护。
      “荀空,我们为何会在此处”
      “主人,你把盛晏哥哥生气的事忘记了吗”
      “盛晏…”,云桉默念着这个许久未被提起的名字,回想着荀空所说是究竟是何事。他低头看了看腰间挂着的委托牌,终于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看向荀空。
      他们现在所处的是迎溪海,而迎溪海横亘在黎沙与棠溪两个国度之间。盛晏是黎沙尊贵的王子,也是云桉亲人般的朋友。不过,现在他不得不以接委托之名逃到棠溪避避风头。
      “主人,你真的不是故意把盛晏哥哥房间的钥匙放在那堆书里吗”
      “冤枉,我怎么能做出那么有伤风化的事”
      云桉欲哭无泪地坐在船头,只得祈祷盛晏早日消气。几日前,盛晏奉国王之命同黎沙有名的商人会面,经过几日的交涉才终于让对方妥协并签下了协议。
      那个商人虽吃了些亏,但盛晏优雅的身姿与孤傲的性格也让他难以忘怀。
      入夜以后,盛晏燃灯查看过往的账单。他自知不能失了礼数,便拜托弟弟盛琮整理一些书籍给那位商人送去,用以打发时间。
      云桉当时刚看了几本有趣的寓言书,便自告奋勇地去帮忙,谁知一个不小心把盛晏的房门钥匙夹进去了。救命啊,那可是高贵的大漠王子的房门钥匙,他怎么敢故意放进去。
      更可气的是,那个商人竟然真的对盛晏怀有歹心,他怎么敢把小小的钥匙当做王子的暗示。他还特地换了新衣服买了花,最后在深夜潜入王子的房间,对王子上下其手。
      云桉痛苦地捂住脸,想起护卫们押送商人时八卦的神情与语气,就觉得自己死期将至。要不是盛晏睡眠浅又武艺高强,再加上草草睡去没脱衣服,想必他这个罪魁祸首早被丢到后山喂狼了。
      盛晏禁欲自尊心强,将名誉视为一切。云桉难以想象后果,正值棠溪的雾失其巅广招少年游学,他便脑子一热带着荀空偷渡了。谁料这个随便接的委托如此棘手,对他和荀空予以重创。
      “……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
      清冷的声音从虚无缥缈的迷雾中传来,云桉手上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远方。
      不周山……不对,如今山未崩,天未裂,世上不应有这个名讳。
      云桉没能理清混乱的思绪,流浪许久的小船终于撞上海岸的礁石,结束了这场没有归途的旅程。他跃下船板踏在柔软的土地上,舒服地伸了伸懒腰。
      “主人,你的肩膀疼不疼”
      “疼死了,要荀空给颗糖才能好”
      云桉故作可怜的语气,顺势摸了摸荀空空荡荡的发间。透明的梦蝶悄悄跟随在他们的身后,满是好奇地靠近纯良的雨霁蝶,趁其不备时,碰了碰它的触角。雨霁蝶害羞地躲开了,而梦蝶则用上下翩飞表达着对计谋得逞的喜悦。
      云桉发觉异样,回头看到梦蝶的存在后,若有所思地凝聚灵力。梦蝶是无间幻境独有的伴生产物,本不应出现在他的航程中。
      看来今世的航向发生了改变,他误入了游离在人界与冥界之间的穹顶小镇。犹记得此处有许多违背人伦的神秘传闻,但还未被揭露就在天裂中被毁灭了。
      他伸出手靠近梦蝶,但梦蝶轻盈穿过他的掌心,飞向迷雾,仿佛与他身处两世。
      “主人,那是…什么”
      听到荀空的声音后,云桉猛然回神,将其护在身后。他神情严肃地辨认着迷雾中突然出现的密林,朦胧的烛台与祭品摇曳在诡异的光中,不得轻举妄动。
      “…不愿夫婿能封侯,只愿携手共白头。一生一世永相好,相亲相爱直到老。话未说完吉时到,就请新娘早上轿…”
      “呜呜……”
      鲜艳的红盖头挡住了新娘所有的视线,她惊恐地连连后退,想要逃离这场闹剧。可几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收到媒人的指示后,上前死死摁住娇弱的新娘,强迫她跪在坟前,与早已死去的男子拜天地。
      她无助地挣扎着,云桉屏息凝神,紧紧盯住她的脸,却在她回头的那刻发现她的双唇被红丝线缝了起来。
      “荀空,闭上眼睛,不要看。”
      云桉伸手捂住荀空的耳朵,荀空把头埋在他怀中,急促的呼吸打在衣间。他将雨霁蝶化为利器,稳稳地丢入媒人胸膛。媒人突然之间失了声,直直地倒在地上,送亲的队伍变得动乱不堪。
      过了很久很久,缠绕在发梢中的冷风才逐渐散去,深林空无一人,仅剩一具白骨。云桉前世不曾涉足穹顶小镇,也不知此地发生过冥婚,看来,此行难免去世家贵族的墓地里走一遭了。
      “历史都是死人堆砌的”
      沉默许久的云桉开口轻言,他将骨骼收集起来,炼化后交给了荀空。
      荀空自化形以来,性情便不稳定,分明是追随光而行的燕鸥,却难改腐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霁翩飞且共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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