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兄》八月樱桃

2、跪罚

　　大雨如注，自夜空倾泻下来。

　　雨水混着泥水，冲刷她僵硬的身体。她就这么跪在雨水泥污之中，身子摇摇欲坠，冷得发颤。

　　来的路上她滴米未进，连口热茶也顾不上喝，被夜里冷风吹了许久，身子早已是强弩之末。

　　如今又罚在雨里跪着，那种冷寒只往骨缝里钻，她原本想强撑着忍耐一下。

　　她不想嫁纨绔子，只有叶砚辰，除了他，这世上没人救她。

　　想到这一切。

　　她好几次弯下去的背脊，又重新挺直起来，青砖地上被雨水洗刷到发白。

　　也不知过了多久，视线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她开始头疼脑涨，双膝也疼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眼前突然一阵发黑。

　　她再也撑不住，身子一歪，直直往前栽倒在泥水里面。

　　意识昏昏沉沉之际，耳边哗哗的雨声越来越远。

　　头顶是一把深色的伞，还有一双男式的靴子踩在泥水里。

　　她睫毛颤了颤，想要努力睁开眼。

　　想要看清来人是谁。

　　朦朦胧胧，看不清持伞人的脸。

　　她彻底昏了过去。

　　等再次睁开眼，入目是天青色的帷幕，她人已经躺在床上。

　　朴素无华的房间，除了一张床，再也别无其他陈设。

　　她头还在隐隐作痛，耳边传来脚步声，还有一个老者的声音：“姑娘你醒了就好。”

　　依旧是冰冷冷的声音，叶伯面无表情站在帐外，下了逐客令。

　　“既然姑娘醒了，便请回罢。”也不管她身子恢复怎样，叶伯说完就转身离开。

　　“叶伯，阿兄他……”林茵嗓子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那声阿兄唤出，却陡然咽下去。

　　她攥紧床上的被褥，像是想到了什么，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姑娘还有何事？”叶伯头也不回站住脚步。

　　“没……没事，多谢叶伯。”林茵忍着身上酸疼，轻声道：“请叶伯转告阿兄，便说阿茵……多谢阿兄教诲。阿茵记下了。”

　　叶伯点了点头，连一个眼风也没给林茵，只是冰冷冷回了句：“老夫会转告给世子爷，不留姑娘了，请姑娘自便。”说完拉门走了出去。

　　林茵听到门合上的声音，整个世界安静了。

　　她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趿鞋下了床，衣衫还是半湿不干的，也顾不得换下，这里没有她的衣衫。

　　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衫，推门往外走去，大概老天爷可怜她。

　　彼时天已蒙蒙亮，雨也停了。

　　可她无家可归，只能回到侯府的后院，她是从后门进去的，从前她偷偷留下一把钥匙。

　　尽管她够谨慎了，可回来的时候，还是被小桃发现了。

　　“林……”小桃话到了嘴边，出乎意料并没有惊动旁人。

　　她看到林茵身上衣裳湿了，一身狼狈模样，也没有多问。

　　连忙说：“姑娘你等着，我给你找身衣裳。”说着进了屋。

　　林茵的房是杂物房，衣裳本就没几件像样的，还没她身上穿的好。

　　小桃虽说是侯府的下人，可想到林茵的处境，不免有些同情。

　　小桃叹了口气，随手拿了一件出来。

　　“姑娘快换下吧，湿衣裳穿在身上，难免沾了病气。”

　　她一边说，一边拉林茵进屋里换衣裳。

　　林茵想起阿娘走了以后，已很久没人这样关心她了，府里的下人看人下菜，也没几个给她好脸色。

　　面对小桃的善意，她有些不知所措，停下脚步：“我……为何要帮我？你就不怕被夫人知道，不高兴？”

　　夫人，也就是叶砚辰的生母。只不过她入府那日起，早已习惯将叶砚辰唤作阿兄。

　　而对他的生母，一直唤作夫人。

　　这一点她有自知之明。

　　她阿娘的身份上不了台面，一个出身青楼的女子，能被侯爷看上已是天大的恩赐。

　　阿娘不敢有奢望，为了让她过上好日子，远离那烟花是非之地。

　　阿娘可以说是用尽一切法子，让侯爷松了口，将母女二人带回侯府。

　　她们母女二人可以说是相依为命，有时候她在想若阿娘不是为了她，不想让她以后步入风尘。

　　阿娘也不会这么年轻，不到三十就郁郁而终了吧。

　　小桃道：“姑娘说的什么话？要我说那件事……”说到这压低声，看了看四下无人，才道：“我也觉得姑娘挺冤枉的，只能说人倒霉起来，喝凉水也塞牙缝，姑娘也不用和我客气，以后私下有什么要我帮你的，姑娘尽管开口便是。”

　　说话间二人进了屋。

　　——

　　暖阁里，叶伯过来传话。只见窗前那抹月白身影，在烛火映照下衬得他姿容更冷清了几分。

　　叶伯不敢多看连忙垂下眼，上前恭声道：“回世子爷的话，林姑娘走的时候，让老奴带话给世子爷。说多谢世子爷教诲，她记下了。”

　　叶砚辰指尖轻轻捻着手里的梅花，半晌没有出声。

　　烛芯噼啪轻响一声。

　　他才淡淡开口，听不出喜怒：“哦，记下了？我看未必。不过是嘴上乖巧罢了，她如今一无所有，纵有心思，又能如何？”

　　他永远忘不了她入府那天，他送了嫣儿一盏走马灯，灯罩是波斯海舶运来的琉璃，世间少见的珍物。

　　那时的她站在廊下，眼底都是藏不住的艳羡。

　　叶伯看到他冷下去的眼神，顿时心领神会：“世子爷说的是，可要老奴派人盯着林姑娘？”

　　叶砚辰碾碎了手里的花，淡淡道：“不必。冷着她便是，她翻不出什么风浪。”

　　叶伯跟了这主子许久，也知晓他的性子，向来说一不二。听他如此说，也不敢置喙。

　　听罢连忙点头：“世子爷说的是，是老奴多心了。”

　　——

　　换过衣裳的林茵，早已不冷了。

　　只是淋了大半夜的雨，受了冻，夜里也没睡好，她身子仍旧很虚，提不起精神。

　　放下裤腿的那一瞬，小桃看到她腿上的淤青，不由呆住了。

　　“姑娘你腿上受伤了？”

　　是昨夜跪在雨里太久磨出来的淤痕，不说她倒忘了。

　　被小桃这么一提，顿感有些疼了。

　　可林茵嘴上却说：“不打紧，不小心摔的，过两天便好了。”

　　她当然不能说是为了求阿兄帮忙罚的，只因她不想让小桃担心。

　　二人正说着话，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那人也没进屋，只是在外不咸不淡开口：“林姑娘在屋里罢？夫人传姑娘过去一趟。”

　　来人是侯夫人身边的丫鬟。林茵心里一咯噔，下意识攥紧手心。

　　她没想到这么快，夫人就等不及了。

　　“姑娘，你手好凉。”

　　小桃还以为林茵是害怕见夫人，哪里知晓她心里那点心思。

　　林茵不想和小桃说太多，更不想将她牵扯进来。

　　只是摇头说：“没……没事。”

　　强作镇定之后，才对外面的丫鬟道：“知道了。劳烦姐姐等一下，我马上就出来了。”

　　门外的丫鬟嗯了一声，有些不耐烦：“那好，你快点便是，让夫人久候，你可担待不起。”

　　林茵撑着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衫，也不敢磨蹭，嘴里连连应是。

　　虽不知夫人此番召得那样急，所为何事，小桃免不了有些担忧。

　　可她一个下人，人微言轻，又能做什么。

　　看到林茵拉开门，单薄的身影消失在了眼前，她叹了叹气。

　　侯夫人房门口，余嬷嬷看到丫鬟身后跟着的人，脸色顿时一寒。

　　余嬷嬷阴阳怪气道：“哟，还道是谁呢，姑娘来得不巧，夫人正歇下了。怕是姑娘要候上一会了。”

　　林茵昨夜受了风，衣服虽换下了，人也精神不济。

　　今日院子里没有风，但阳光不足，还是有些阴冷的。这样的天，哪里有屋里呆着暖和。

　　林茵心知夫人记恨她，不过是存心折辱她罢了。

　　她嘴上顺从道：“是，夫人身子要紧，阿茵等得起，夫人若几时醒了，嬷嬷唤阿茵进屋也不迟。”

　　余嬷嬷看她那乖巧的模样，也不搭话，只是冷哼一声，扭着腰身往屋走去。

　　带路的丫鬟见余嬷嬷走了，没理由傻到和林茵一块挨冻。

　　“姑娘请自便。”丢下这一句，她也一溜烟消失在了廊下。

　　林茵站在树荫下，冷飕飕的寒意只往骨子里钻，昨夜跪在雨里伤了膝盖，站了没一会，就双膝发颤。

　　实在受不住，她只能咬牙撑着身子，慢慢挪到了大树旁，微微侧身靠在树下。

　　屋里余嬷嬷进去回话，侯夫人靠在软榻上，轻轻阖着眼。

　　“夫人，那野丫头骨头硬，您也不必心软，何该多磋磨磋磨，让她长点记性！”

　　“只不过老奴看来。”余嬷嬷说到这顿了顿，神色暗下去，陡然语气一厉：“二小姐都是因为她，若不是她二小姐也不会落到那样的下场，夫人您宅心仁厚，只是把那野丫头嫁出去，倒是便宜她了。”

　　说到二小姐，侯夫人猛然睁开眼，唇角剧烈颤抖，眼眸黑沉，像是沉睡许久的兽骤然睁眼。

　　“嫣儿，我的儿。”她死死掐着软榻的扶手，呼吸也沉下去。

　　半晌才缓缓松开手，声音冷得像冰：“嫁，还是要嫁。那郑弘是个什么货色，满京谁不清楚！嫁过去跟入火坑又有什么分别？我的嫣儿死得那样惨，凭什么她能安然独活？与其留她在侯府日日碍我的眼，倒不如索性送过去，叫她好好受这份苦！”

　　林茵打了个喷嚏，实在太冷了。

　　就在身子发软，站不住之时，房门再度开了，余嬷嬷黑着脸走出来，对她唤道：“夫人醒了，林姑娘进来罢。”

　　林茵闻言连忙打起精神，咬着牙忍着双膝酸疼。

　　余嬷嬷上前打帘走在前面，她不敢多想，应了声是，亦步亦趋跟上去，默默进了屋子。

　　侯夫人斜倚在软榻上，见林茵进来，微微侧身，手肘懒懒搭在扶手上，冷冷睨着她。

　　林茵只觉得那目光瘆人，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她头皮一阵发麻，有些发慌，可还是忍着害怕，柔声道：“阿茵问夫人安。”

　　说完这句话，屋里又静了下来，这样的安静让林茵心里更不安了。

　　她知道侯夫人叫自己来的目的，可明明知道，却也不敢问。

　　她还没想好对策，又不能忤逆侯夫人。

　　心里正惴惴不安，怕什么来什么，侯夫人终究开了口。

　　“生得倒是我见犹怜，怪不得勾得小公爷看中了你。想来你阿娘平日里，没少教你怎么伺候男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