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青城山月

4、气球

　　我坐在餐桌上，麻木的听着她对我的数落，“一天到晚的摆着个脸，谁都欠你是吧，谁都对不起你，也不知道你天天受了多大的委屈，谁都不理，你是老有本事？也没见你给我考个第一回来啊……”我的爸爸不愿意掺和这些事情，早早坐到了沙发上去看电视了，我的弟弟在地上跑来跑去玩着新的玩具。觉得好吵，我快速吞下了碗里的饭离开了餐厅，忽视了她的不满“说都说不了了？看你你牛呢……”我快速洗完了碗，抓起我放在柜子上的钥匙开门就走。
　　我没有等电梯，从楼梯一口气跑了下去，好像我只要停下来一秒我就会被抓回去，一直到我跑出了小区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迟来的恶心感席卷我的全身，吞下去的东西在胃里翻江倒海，我大口呼吸着外面的空气，直到恶心感慢慢平静下来。
　　我站在街边，看着灯火阑珊的夜景，还是有些落寞的。我拐进门口的小商店买了一个面包，沿着街慢慢走到了不远处的人工湖，湖的四周都有石栏，不过在北面留了一个缺处，总是有人会在那里喂鱼，这里的鱼是不怕人的，只要有人喂东西，总是会围着乌泱泱的一大群鱼，这里的鱼也被喂得格外大，我也格外喜欢在太阳快落山时坐在这里喂一会鱼。
　　我在我经常坐的地方坐下，撕开面包的袋子，撕下一点点面包，把面包揉成一个个小小的面包球，轻轻的撒在湖面上，立刻，一小群鱼游了上来，鱼嘴微微浮出水面，一张便把面包吃了进去，摆着尾巴来回游着，等着接下来的投喂。
　　我慢慢的喂着，看着围过来的鱼群越来越多，月亮和路灯的光洒在湖面上，水面亮晶晶的，我看着水面出神，在这个城市隐秘的一角，我的情绪被慢慢的安抚着，我轻轻呼出一口气，看着黑黑的空中弯了嘴角说:“洛皖秋，要开心啊！”这是我惯用的自我安慰，好像这样就可以假装自己很开心。
　　好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我下意识的转头，在看到沈尘辞的那一刻我愣住了，我仰着头对上他的眼睛，我心中慌乱:他什么时候在这里的？他听到了吗？像是秘密被戳破一样，我窘迫的想要逃走，下意识的想要逃避，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的这一面，特别是他。
　　我先移开了视线，难堪的转了过去，心中祈祷他不要说话，他也没说什么，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了下来，我尴尬的继续假装不在意似的喂鱼，他突然朝我伸过来了手，我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怎么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说:“我没面包。”我反应了两秒才明白过来他也要喂鱼，可恶！为什么不能多说几个字！我大方的分给了他一半我的面包，沈尘辞没再说什么话，真就静静地和我一起喂鱼了，或许是因为我知道他有着一个幸福的和我截然相反的家庭，在他这种幸福宝宝面前才我有着些许的自卑，更加不想让他看到。
　　我在夜色中微微侧头看着他，我唯一开心的童年是他带给我的，或许是因为这样，即使现在的我对别人感情都很淡漠，但总觉得他还是如初的亲近，大概，认识的太早了吧。
　　我安安静静的喂鱼，突然他冷不丁开口:“我赢了。”我被他莫名其妙的话弄得一头雾水:“什么啊？”他转头看着我指了指自己面前的鱼群，又指了指我的说:“我的多，我赢了。”我看向他的鱼群又看了看我的，努力分辨出了他所谓的多说:“喂！我什么时候答应要和你比赛了！不要搞内卷的恶习好不好，还有你的哪有比我多！”
　　他看着我轻轻扯了下嘴角，我敢肯定，他一定觉得我恼怒的样子很搞笑，不然平时看上去冷冰冰的人怎么这时候笑点这么低，真是个讨厌鬼！
　　沈尘辞向前探了探身子，银白色的水纹映在他的脸上，他伸出手轻轻点了点水问我:“这里的鱼怕人吗？”我睨了他一眼得意的说:“不怕人，不过我奉劝你不要妄想去摸它，小心它甩你一脸水。”沈尘辞看着水面淡淡的说了一句:“是吗。”然后把手指轻轻探进了水里，轻点在鱼群中一条黑鱼的背上，我摆出看好戏的表情，睁大了眼睛想看看他被甩一脸水的样子。
　　但是让我大跌眼镜的是，那条鱼竟然没有甩他一脸水，反而让他轻轻抚摸了几下。这下我可不服气了，你才来喂了一次的毛头小子都能摸，我来喂了这么多次的常客肯定不能让你比下去。我也跃跃欲试的把手伸进了水里，想轻轻摸一摸黑鱼大哥的尾巴，结果我还没放上去，黑鱼大哥一个摆尾，“唰啦”一声甩了一尾巴的水，我躲闪不及，“唔”的被黑鱼大哥结结实实甩了一脸水，沈尘辞“噗嗤”一生就笑了出来，我也觉得自己简直傻极了，跟着乐了起来，我们俩“哈哈哈”的笑了半天，笑的我的眼泪都冒了出来，我笑着指着那条鱼说:“讨厌，它一定是新来的，还没被我喂过，还没喂熟。”
　　沈尘辞还带着笑问我:“开心了吗？”这一笑确实把我肚子里的烦闷都驱赶走了，像游走的那尾鱼，游进了隐秘的深谭。不过我怎么会承认自己不开心，我嘴硬道:“我又没不开心。”他点点头说:“好吧，那刚刚是我不开心，谢谢你助人为乐。”我脸不红心不跳的应了这句谢谢:“不客气。”
　　沈尘辞站了起来把我也拉了起来，我以为他是要回去了也跟着他往回走，我问他:“你怎么在这？”他说:“来跑步，路过。”我一惊:“你竟然晚上还跑步！这么自律啊？”他看了看我说:“你适合去跑步。”我以为是他看出了我有什么先天身体优势，饱含期待的问他:“为什么？展开说说。”他淡淡笑着说:“能长高。”长，高。我皮笑肉不笑的说:“谢谢，我还在长身体。”他点点头:“加油。”我气得锤了他几拳，小时候那个可可爱爱的小男孩呢？现在长大了一点都不可爱！
　　我们在往回走时遇到了一个卖气球的老爷爷，他停下来看着气球，爷爷热情的招呼着我们:“小伙子，要买一个气球吗？我这里有很多样式的，都特别好看的。”沈尘辞转头问我:“你觉得哪个好看？”我下意识以为他是要买给小他两岁的弟弟，我表情复杂的看了他一眼，我想告诉他，这个年纪的小男孩可能不会喜欢气球，不过为了维护他那小玻璃自尊心我还是没说，我仰起头认认真真的帮他选气球，看了一圈，最后挑了一只圆圆的粉色小猪。
　　沈尘辞结了账，把那个粉粉的气球拿在手里，配着他的一张高冷冰块脸很是违和，我点了点他笑着说:“你好可爱。”沈尘辞白了我一眼说:“又在说什么疯语。”说着突然揪住了我的头发，我下意识要转头，被他扣着脑袋转了回去，我问他干什么，他淡淡的一句“别乱动”从身后传过来。
　　我老老实实的任人宰割，没一会他就放开了我说:“好了。”我疑惑的摸了摸我的脑袋，才发现他把气球绑在了我的马尾上，我晃了晃我的脑袋，气球也一晃一晃，沈尘辞看到笑了一声说:“像个小机器人。”我听闻晃了晃我的“小天线”模仿机器人说:“哔，哔，检测到坏蛋，攻击——攻击——”沈尘辞往后侧身躲开了我的“机械爪”，我问他问什么要绑在头上，他右手握拳在嘴边咳了一声说:“你没听过吗，这样可以把烦恼从脑袋里传导到空中，叫做情绪抽离。”我疑惑:“谁说的？”他又咳了一声说:“我。”说着他的手在我的头顶晃了晃说:“好了，大师已经把你的烦恼抽走了，你感受感受。”我配合的晃了晃脑袋惊喜的“哇”了出来:“沈大师，你好厉害！”说着还给了他一个大拇指。说完我自己就受不了的笑了出来。
　　笑完沈尘辞看着我说:“洛然然，下次不开心记得找我。”洛然然是我的小名，从我外公去世后就再也没有人这么叫我。我怔怔的看着他弯了弯眼睛“好。”。
　　也许是夜晚让我放松了自己固守的防备，让这个偷渡客找到了我的孤城的裂隙，否则在清醒时我的心中一定会警铃大作，告诫着自己“危险！快躲开，不要让任何人试图窥探你的心。”毕竟我从来都是一个胆小鬼，因为害怕失去，所以我选择从不拥有。